推测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在可控范围之内。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样的灾难,他都可以确保妻子毫发无损。
至于其他人类的死活,赛涅斯并不在意。
肩头被搂住,程茉莉顺从地缩进他的怀里,孟晋在她耳边说:“你睡,我守夜。”
声音淡淡的,却很可靠,她略安了安心。
饶是如此,她睡得也极不踏实。途中惊醒一次,隐约看到一道人影在帐篷外闪过。
浅浅睡了三个半钟头,她被孟晋叫醒了。他坐起身,简略地说:“水漫上来了。”
程茉莉的睡意霎时消退得一干二净。
大自然朝他们露出了狰狞的獠牙。狂风大作,对岸的树木在摧残下瑟瑟发抖,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白日里生机勃勃的河谷此时黑黢黢一片,宛如藏着择人而食的野兽。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汹涌的河面吞噬了浅滩,马上就要淹到最近的红色帐篷。
睡前程茉莉和孟晋都没脱衣服,只拿了最紧要的物件。程茉莉叫醒谭秋池他们,正在此时,一道尖锐凄厉的呼唤骤然传入耳中。
钱雯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乐乐!乐乐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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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禁止使用“妈妈”的称谓,原因未知。】
第24章 救人
汹涌的河水逼上了草坪, 千钧一发之际,老高夫妻俩才从帐篷内逃出来,慌张地连鞋都没顾上穿。脚刚拔出来, 帐篷摧枯拉朽般被河流卷走。
在自然的伟力下,河谷中央的人类如同溃散的蚂蚁,撒开腿奋力往上移动,汇聚到了地势较高的位置。
唯独钱雯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原地, 眼见水位迅速上涨, 一脸焦急的王晖扯了扯她的胳膊。
钱雯猛地想起什么, 一把甩开王辉,跌跌撞撞地朝程茉莉他们跑过来。
她言语急促,抖着手在腰部比划:“你们有看见我儿子吗?长这么高, 穿着一件橘色的外套,入睡的时候还在我身边的,一醒就找不着了!你们有谁知道他的行踪吗?”
营地里就这么一个小孩, 白天大家都见过。听见孩子走丢,本打算赶紧开车逃离的人们动了恻隐之心, 大部分人都停住了。他们面面相觑, 压根没人目击到这么小的孩子。
燃起的希望破灭,钱雯大脑嗡鸣, 双膝瘫软在地。
雨越下越大, 王晖从后钳制住她的肋下, 吃力地把她从地上拔起来, 五官挤满了痛苦。
他悲痛地自省:“肯定是乐乐睡觉前喝太多水,不知道跑哪儿上厕所了,雨太大迷失了方向,都怪我睡得太死没注意……我们先往上走走, 这里太危险了!”
钱雯崩溃地哭喊:“不可能!乐乐那么怕黑,这里一盏灯都没有,怎么可能半夜一个人出去?”
她挣扎着朝众人跪下,砰砰地往地上磕头。
泥水粘连在脑门上,她哭声哀恸,一叠声地恳求:“大哥大姐,求求你们帮我找找孩子吧……我这条命都可以不要,求求你们了,他还那么小……”
程茉莉连忙上前把她搀扶起来,大家都安抚她别着急,谭秋池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河谷位置偏僻,暴雨冲刷下道路泥泞,救援人员可能需要半个小时才能赶过来。在此之前,警方特意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冒险涉水。
赛涅斯低头望去,程茉莉眉尾下垂,眼底酝酿着红意,对这个失去孩子的人类女性很是同情。
他善良而心软的妻子。
程茉莉犹豫片刻,谨慎地开口说:“我半梦半醒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有人从我们帐篷外面经过。但应该是个大人,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而且,是个肚子很大的男人。
不对,肚子很大?一缕狐疑疾如闪电般划过,程茉莉若有所思地环顾一圈。在场的男性均为中等或偏瘦身材,一天下来,没记得谁挺着个大肚腩啊?
身后的王晖闻言脸色微变,赶在被察觉端倪前低下了头。
钱雯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她急切地追问道:“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程茉莉不太确定,这时,她一直保持沉默的丈夫抬起手臂,指向西面的树林:“那里。”
怀着渺茫的希望,几支手电筒的光束照向漆黑的树林。
母亲的敏锐使得钱雯猛地惊叫起来:“我看见乐乐了!在那儿!”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橘色的色块在树林边缘闪烁。看清男孩的处境,众人齐齐噤声。
乐乐的上半身在水面之上,双臂死死抱着一颗歪脖子树,大腿以下的部位被浑浊的河水吞没。灯光照在他脸上,嘴唇青紫,失温的脸上爬满了恐惧。他张嘴说了什么,但倾盆大雨将他的呼救声掩埋得半点不剩。
他的身体打着摆子,显然已经苦苦挣扎过一段时间。等体力消耗殆尽,兴许下一秒他就将彻底坠入河中。
这一幕宛如一把重锤,砸得钱雯四分五裂。她眼前一黑,却没有再度倒下,而是强撑起双腿,脚步踉跄地朝他走去。
河面漫得足有白天两倍宽,这段七十多米的距离遥如天堑。不要说淌进湍急的水流中救人,恐怕待会儿连站在岸边的他们也得赶快撤离了。
大家七手八脚的拦住她,她抽泣着说:“求求你们放开我吧,乐乐还等着我去救他。”
王晖同样含泪,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使劲儿摇晃:“钱雯,你冷静点!下去就是送死,如果你也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俨然是个模范好丈夫。
钱雯被再三阻碍,脚下不稳,脱力地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眼泪。
大家聚一块商量办法,老高的后备箱里有登山绳和皮划艇,可惜绳子长度不够,皮划艇又无法在乱流中控制方向,哪条路都行不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茉莉时不时扭头望去,那橙色愈来愈小,现在水已经淹到了男孩的腹部。
她内心愀然,面露焦灼,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流逝。
为观察水流,她和孟晋走到高处。
在妻子身后撑着伞,赛涅斯问:“你想救他?”
程茉莉点了点头,低落地说:“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吧。多可怜啊,小孩可怜,他妈妈也可怜,我怕撑不到救援队来。”
她指了指下方的地形,尝试寻找可行的路线:“你看,能不能从西边绕过去?不行,太远了,肯定来不及……”
气温骤降,妻子把外套的帽子戴在头顶,从侧面只能看到她微红的鼻尖,发丝在风中飞舞。
忽然,伞被塞到了程茉莉的手里。
她抬起头,旁边的丈夫声音像以往那样平静:“我去。”
去哪里?
她茫然地想。
不待她反应,前后几秒的功夫,男人大步走下去,拾起了地上的登山绳。
目睹他一系列的行为,程茉莉蹦出一个猜测,这猜测令她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
孟晋这是在干什么!她嗓子发紧,阻止道:“孟晋,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男人迅猛地扎入水中。
程茉莉跑到他入水的地方,大脑又昏又涨。现在她该干什么?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电筒摔进草地,漆黑的水面顿时一点光都没有了。她弯下腰,指头不听使唤,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人群围拢过来,谭秋池听见她的呐喊,走到跟前,却见程茉莉一张脸煞白,眼睛茫然若失地盯着水里。
谭秋池心里直打鼓,知道这个时候问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站在她的身侧,为水里的孟晋打灯照明。
湍急的水流冲刷在礁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孟晋身处激流当中,不受半点侵扰,身姿异常矫健。身影在水中忽隐忽现,他游得很快,光束好几次都险些跟丢他。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谭秋池却蓦地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孟晋在水里竟然更游刃有余一点。
瞥了一眼身旁快把嘴唇咬出血的程茉莉,她又打散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几十米远,孟晋顺利与乐乐汇合,他用绳索把孩子绑在身上,转身往回折返。
程茉莉哪有余力去思索其中的怪异。她思绪纷乱,只祈祷着孟晋游得快点,再快点,快回来吧。因为过度紧张,胃部微微痉挛,她捂着嘴唇,脸色比身上的裙子还苍白一分。
返程时,或许是由于增加了一个孩子的负重,孟晋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一些。程茉莉的心高高悬起,生怕下一秒他就要消失在水中,再也浮不上来。
每一秒都仿佛过了一年般漫长,还剩三米远时,程茉莉猛地趴伏在岸边,竭力朝他伸出手,大声喊道:“拉住我!”
终于,一只冰凉的、宽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砰然坠地。
几人合力把孟晋拉上来。
赛涅斯刚解开腰间绑缚的绳子,放下那个人类孩童,一具温热的身体就正面扑上来,胳膊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
赛涅斯一滞,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妻子头顶小小的、颤抖的发旋。
这么高兴吗?他垂着手,提醒说:“我身上湿透了。”
然而,妻子却没有松手,反而不管不顾地环得更紧。滚烫的温度直抵心口,一滴、两滴,自中心扩散开来,是妻子的泪水。
他感到疑惑,妻子为什么要哭?他顺从她的心意,救回了那个人类幼童,难道不该为此开心吗?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朋友的欢呼,钱雯的痛哭与感激,抑或是风雨雷电声,程茉莉全然听不见了。
世界被静音,她与孟晋被单独扣在一个剔透的玻璃罩内。
她紧紧地抱着她的丈夫,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所拥有的向来寥寥,而孟晋算越来越重要的一个。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中夹带着少见的困惑:“茉莉,你不开心吗?”
还开心呢!程茉莉用力地拿头撞他,把眼泪全蹭到他身上。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哽咽着控诉他:“你吓死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
塞涅斯想,妻子在担心他。
茉莉并不知道,对他而言,在激流中穿行和人类过马路没什么区别。他途中刻意压制了速度,以掩盖真实身份。
可对此一无所知的妻子,只是因为他入水,就担心地趴在他怀里哭泣。
一团饱满轻盈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胸膛。赛涅斯回抱住妻子,意识到她在意他,胜过在意那个孩子,也理应胜过其他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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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因担心我而哭泣。】
第25章 还挺帅的
虚惊一场, 程茉莉将侧脸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规律的心跳声,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她抽了抽鼻子, 小声夸赞道:“好吧,其实还挺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