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刻,浅滩上支起一排桌椅,橙色的火焰自烧烤炉冉冉升起。五花肉、牛排等烧烤食材均由程茉莉负责,她前一晚在家处理好了,妥帖地分装成小盒,这会儿拿取很方便。
众人轮流负责烤肉,轮到孟晋时,程茉莉隔十几秒就要不放心地扭头瞧他一眼,提心吊胆怕他被火撩到,好在没多久就换成了别人。
自从他上次切到手指,血肉模糊的惨状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认定孟晋多半和厨房犯冲,平时也只敢把择菜打鸡蛋等绝对安全的工作分配给他。
吃得半饱,她仰坐在椅子上,天光渐暗,落日余晖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正出神,脚侧被什么轻碰了一下,几个葡萄滚到了脚下。
抬头望去,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两三米远的位置。
他缩着脑袋,不敢过来,怯生生地道歉:“对不起……”
是另一行人带着的孩子。程茉莉弯腰捡起葡萄,刚要说没关系,一个中年男人急冲冲跑过来,二话不说,伸手粗暴地拎起小孩的帽子。
“吃个葡萄都笨手笨脚撒一地,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一斤吗?狗都不会这么糟蹋东西!要不是看在你妈面子上,谁愿意养你这个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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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为我购置衣物。】
第23章 妈妈
几个葡萄而已, 只是不小心脱手了。至于这么凶神恶煞地吼一个孩子吗?而且听他说话,恐怕还不是这孩子的亲爹。
见男孩吓得跟个鹌鹑似的,程茉莉于心不忍,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冲洗拾起的葡萄,走到孩子身前蹲下,笑着说:“没关系的,我都洗干净了, 不脏。”
她轻言细语地哄道:“别怕, 我这儿还有糖, 甜甜的,你要不要吃?”
说着,她从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小孩憋着两泡泪, 一边揉眼睛一边说谢谢。中年男子却拽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准他去接。
他斜眼瞅着这个女的,觉得她多管闲事。
往后瞧去, 一个和她坐在一块的男的也缓缓站起了身,朝他们靠近。
他穿着卡其色飞行夹克, 浅蓝牛仔裤, 配上脸,乍一看就是个青涩的男大学生。可表情就完全不是那么一码事儿了。
中年男子感觉周身阴恻恻的, 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他收敛了些, 嘴上客气地说:“不用了。乐乐跟爸爸回去吧, 别让妈妈担心了。”
他拉着孩子走出七八步, 正面迎上赶过来的乐乐妈妈钱雯。她察觉到此处起了风波,神态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晖?”
钱雯从他手中牵过孩子,把乐乐拥到怀里, 上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刚刚还盛气凌人的王晖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堪比川剧变脸,笑呵呵地说:“哪儿有事,就是乐乐调皮,吵到人家了。”
目送表面和谐的一家三口走远,程茉莉坐回折叠椅上,接过孟晋递给她的椰子,有点郁闷地嘬了一口吸管。
中间出了这段小插曲,程茉莉欣赏落日的兴致被破坏大半。
晚风裹挟来丝丝凉意,她搂住胳膊,身旁的男人侧头问她:“冷?”
她点点头:“嗯,有点。”
肩膀一沉,宽大的夹克就搭到了她身上,衣摆垂到她大腿上。程茉莉拢紧了老公的外套,将鼻子埋进衣领。
月亮挂上深蓝色的夜空,散场后,两人一同返回帐篷。
意外的是,半途那个小男孩哒哒哒地独自跑过来,高举着一盒蓝莓,献宝一样献给她:“蓝莓送给你吃,姐姐。”
他眼睛亮晶晶的,是个挺有礼貌的小孩。他妈妈站在不远处,为刚刚打扰到他们而歉意地笑。
程茉莉心软软的,她收下蓝莓,想回帐篷里给他拿些零食,乐乐却摇摇头,又哒哒哒跑回钱雯身边了。
直到坐在床垫上,程茉莉还在夸小孩好乖好听话,妈妈教得也好。
“就是那个男的太过分了,”她皱起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没办法,我们毕竟是外人,不清楚他们家的具体情况……”
听着妻子滔滔不绝的夸奖,赛涅斯把遮光帘放下,露营灯散发出一圈暖光,形成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空间。
他冷不丁开口:“你很喜欢小孩吗?”
程茉莉一愣,丈夫坐到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除了一向特立独行的谭秋池,她的其他同龄朋友基本都已生育,不乏有二胎的。
虽然父母时不时催她一下,生怕孟晋这个金龟婿跑了,但程茉莉本人秉持着顺其自然的佛系心态,不排斥也不着急。
她仔细想了想:“还好吧?主要是他很听话,乖小孩谁不喜欢。”
赛涅斯想,妻子果然还是执着于繁衍后代。茉莉,如果你知道我大概不能使你怀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一无所知的程茉莉说完,俯下身,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擦脸。她脱下外套,只剩一件棉质的白色连衣裙,长度及膝,松松地罩在身上。
在索诺瓦族的观念中,所有生命只能诞生于树核。赛涅斯更为极端,他视树核为种族的神圣起点与终点。
因此,他不在乎能力的莫名衰弱,更不对死亡抱有丝毫畏惧,因为回归树核本身就代表着荣耀与责任。
可是,妻子渴望与他繁衍后代。
灯光朦朦胧胧地透过轻薄的布料,她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赛涅斯垂下眼睛,凝视着女人微微起伏的腰腹。
资料中记录有人类从受*孕至分娩的原理与全过程,那些冷硬的语句顷刻间活了过来,被赋予鲜明的指向性。
孕育,分娩,抚养。很遗憾,无性繁殖的异种注定不能领会血缘对人类的特殊含义。
他只是想,茉莉,为什么它可以在你的肚子里?
在你柔软的身体里被孕育,在你小小的胞*宫内蜷缩,承托着你所有的“爱”出生,血脉相连很亲密吗,亲密过伴侣,亲密过你我吗?
程茉莉把用过的湿纸巾扔进垃圾袋,转过脸问丈夫:“你要擦吗?”
但孟晋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他的眼睛融入了幽沉的夜色,黑得透不出半点光。
有点古怪……程茉莉的心紧了紧,听见他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茉莉,你真的很想要孩子?”
怎么还揪住这个不放呢。程茉莉当他是在故意逗弄,她羞臊地下意识躲避了这个问题,小声嘟囔着:“想不想要的,你今天怎么了?”
男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忽然,他倾身上前,手搭在她的裙摆上。
程茉莉止不住地发抖。冷空气和他的手同时越界,沿皮肤寸寸爬过。
这不是在家里,是在野外,几米开外就有两顶帐篷,而隔音效果形同虚设。
她连叫都不敢叫,怕被人家知道,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细小的哀鸣,可怜死了。
他低下头,平铺直叙地说:“肚子在抖。”
“孟、孟晋,”她摁住他的手腕,双目盈盈含泪,嗓音也跟着发抖:“会被听到的。”
“不做到最后。”
赛涅斯作出承诺,偏头吻上妻子的唇,使她不必担心溢出的声音。茉莉只好纵容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露营灯被关上了,世界重归黑暗。程茉莉的双臂撑在身后,依然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把自己送到他眼下。
白色的、纯洁的裙角挪了位置,现在草率地堆积在她的脖颈与丈夫的头顶。
她有点冷,想要抱住手臂,却做不到,因为那里已经被人占据了。好在很快就暖和了起来,转而变得潮热,热源却是他微凉的唇瓣。
在幽静闷热的黑暗中,她突然听见他模模糊糊吐出两个字。
“妈妈。”
程茉莉呆了呆,艰难地理解了这两个字后,头皮乍然发麻。随后,燥意迅速席卷心头。结合着他们正在做的事,身份一下子颠倒错乱起来,禁忌感沿着脊骨攀援而上。
她面红耳赤地推开他的脑袋,不管胸前湿答答的不适,把衣服匆匆扯了下来。
她恼了,摸着黑打开灯:“你、你瞎喊什么呢?”
赛涅斯挨了她一下,不痛不痒的。
他直起身,用那张冷淡的脸又喊了一遍,字正腔圆、格外清楚:“妈妈。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异种的逻辑看似合理,妻子不是想要后代吗?
程茉莉又气又羞:“当然不能!”
这又是从哪儿学的坏招儿!每天能不能学点正经的?
见他还要张嘴,程茉莉真是怕了这个随时随地冒出虎狼之词的精英老公。她一个猛虎扑食,赶在发音前给他捂了回去。
妻子窝在他的怀里,话声里难得带了威胁:“不许再喊了。别的随你,这个绝对不行。”
见她反应这么激烈,不解且不甘的赛涅斯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个称呼。
这么一通闹剧下来,程茉莉无情地禁止了今晚的任何过界行为。
玩一天也有点累了,两人维持着相拥的这个姿势,互相依偎了片刻。
河谷开阔,一阵阵风呼呼刮过帐篷。土腥气从地底蔓延开来,赛涅斯搂着妻子,淡声说:“马上要下雨了。”
程茉莉半信半疑:“真的吗?可是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没雨啊。”
她几分钟之前就隐约觉得今夜的风有点大,担心把帐篷刮跑了。
从孟晋怀里爬起来,拉开帐篷拉链,探出一只胳膊,十几秒后又收回来。是干的,没下雨。
可仅仅五分钟过去,程茉莉仰起头,雨点扑簌簌地敲打在头顶的牛津布,发出闷响。
她不安地蹙起眉,手机圈圈转了半天才刷新出界面,预报小雨。
尽管只是小雨,可他们睡在河岸上,关乎到十几个人的安全,是不是及时撤离比较稳妥?
由于手机信号太差,只能当面说。程茉莉穿上外套,孟晋撑着伞拎着手电筒,去找老高的红色帐篷。
老高的帐篷里挤着四个人,气氛红火地打着扑克。
和他讲清来意,老高摆了摆手,眼睛仍紧盯在牌面上,心不在焉地说:“放心吧姑娘,刚刚小谭他们也来找过我,就是小雨,没事儿,你信我。来,对K!”
他老婆也劝她宽心:“老高很有经验的。你不知道,上回我们来也下雨了,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大天亮,安全得很。”
两人无疾而返。老高言辞凿凿,反倒令程茉莉怀疑起自己。手电筒的光束朝远处扫过,斜倾的雨幕中,另外一队人的帐篷牢牢地驻扎在原地,也没撤走。
莫非真是她多虑了?
回到帐篷,躺在床垫上的程茉莉心头不宁,帐篷顶的雨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啪嗒,慢慢连成了细密 的雨阵。
妻子心神不宁地咬着唇,小声问他:“孟晋,雨应该不会越下越大吧?”
赛涅斯如实回答:“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