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高兴,“而且南非还有一个好,跟咱们季节刚好反过来,非常适合清库存。冬天卖不掉的东西呀,从海上运过来,到这边正好是冬天了,刚好接着卖。”
他能这么说,是因为本地黑人对时尚潮流没有那么敏感,哪怕是清仓处理的货,只要颜色鲜艳,对了他们的审美,同样卖得快。
他伸手示意一圈:“买这个商场花了1200万美金,改造它花了400万美金,建仓库花了300万美金,其他的就是各种杂七杂八的什么跑手续啊,来来回回的路费、住宿费,还有公关开销。总共花了2000万美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项投资已经赚到了。
如果不是1994年的时候,大批白人富商急着处理手上的资产,好赶紧移民离开南非。
在开普敦这么好的位置,这样一家大型商场1200万美金根本拿不下来。
张经理还在积极撺掇:“老板,这边条件好,什么都方便。不少白人老板又想走了,什么厂房啊,设备啊,都是现成的,接手就能做。”
南非确实风景太美了,气候又宜人,吃的穿的用的各方面都挺方便,他在南非已经待的乐不思蜀,一心想着能把这儿做大做强,就像他的前上司阮小妹在罗马尼亚一样。
可如果真想把批发零售业做好,那肯定要走前店后厂模式,这样才有底气走量。
王潇笑眯眯的:“这边生意这么好做呀?”
张经理疑心生暗鬼,瞬间胸腔就是一个咯噔。
生意要好做的话,那他后面要交给老板的账本必须也得好看啊。
这就意味着,他还得从兜里继续往外掏钱。
张经理的一颗心,真是要碎了。
可话他已经说出口,这会儿再当着老板的面往回吞,也吞不下啊。
他只能干巴巴地强调:“虽然一开始花钱多,但是发展前景好啊。这边要什么有什么,工人做事又勤快。”
他话音刚落,就有位黑人青年到他面前叽里呱啦了一通。
南非单官方语言便有11种,王潇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
好在张经理跟他们打惯了交道,连蒙带猜加上肢体语言,也能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立刻沉下脸,快步走到旁边的柜台,满脸严肃地责问摊主:“怎么回事啊?跟人家讲好的今天拿货,人家连定金都交了,你的货呢?”
摊主是个中印混血儿,瞬间眉眼就耷拉下来,又委屈又不满:“你还说呢?你们汉人的工厂不交货,我都急死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张经理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那头一接通,他便迫不及待:“怎么回事啊?老郑,你们厂的货怎么还没发过来?你这么做是要砸我招牌哦。”
那头的老郑也是去年刚到南非来办厂的,因为是张经理的老乡,所以才顺利在这边拿到档口,相当于有了一个对外销售的渠道。
他接到电话也是一肚子苦水:“我是没办法了,厂里的工人又开始要加工资。上个礼拜才加过,他们还没完没了,又开始罢工了。”
他大概是找不到人抱怨,对着张经理就是一顿突突突,“我就搞不明白这群老黑了,心里一点数都没有。这里是美国,是欧洲吗?是非洲啊!三天两头闹罢工,罢罢罢,罢个屁,也不看看外面有多少人找不到工作!像我们年轻的时候,能顺利进厂上班,笑都笑不过来。”
张经理可没耐心听他一肚子的牢骚,直接下通碟:“我不管你怎么办,你跪下来求爷爷告奶奶都行,你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上班也行。反正你今天必须得把货给老子交出来!否则的话,你给我赔钱!”
电话挂断了,他又向那黑人男青年赔笑,“实在对不住,厂里订单多,忙不过来,今天加班加点给你做。要耽误你一天功夫了,您放心,食宿我们这边包了,明天一定让你拿上货。”
黑人确实好讲话,得到了张经理的保证能拿到货,他就不再抱怨自己被耽误了时间。
还在张经理的撺掇下,跑去化妆品专区看指甲油了,因为张经理告诉他,这个也好卖,可以带回去试试。卖好的话,下回再多拿货,不要急着多拿,免得销路不畅,砸在手里。
旁边走过来一个身体足有张经理三个宽的黑人,朝他竖起大拇指,用颇为流利的英语夸奖道:“张,你是位诚实体贴的好商人。”
张经理赶紧给王潇介绍:“这位是德拉米尼副市长,当初招商引资都是他一手负责的,他上过大学,是文化人。”
这在南非的黑人圈子里,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再对着黑人副市长的时候,张经理又开始炫耀:“这位是我们的老板,在我们华夏的江东省是政协委员。”
可惜他的英语程度还不足以解释政协委员是个什么职务,所以他偷换概念,改了一种南非人更加能够接受的说法,“就是相当于州议员。江东省人很多,有南非两倍人多。”
生怕这样说震撼性不够,他又用一种貌似轻描淡写实则相当刻意的口吻解释,“我们还有另外一位老板,不过他现在在俄罗斯当副总理,所以这次没空过来。只有俄罗斯大使馆的外交官陪着我们这位老板,哦,对了,她也是俄罗斯的总统顾问。”
王潇听了差点没笑出声。
这位老张也是个人才呀。
前脚他还对俄罗斯大使馆的人退避三舍,生怕自己被KGB十大酷刑了;后脚他就能扯虎皮做大旗,把人家拿出来当成身份的象征。
王潇主动伸手,同德拉米尼副市长握手。
后者的反应相当热情,积极邀请她到南非投资,开普敦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它虽然不是南非的经济中心,但无论交通还是其他资源都是一等一的。
张经理趁机抱怨:“副市长先生,您还说呢。这边的工人罢工实在太厉害了,张嘴就要罢工,非常耽误供货,我们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
他开口说这话的本意是,希望德拉米尼副市长能够在老板面前说点承诺保证之类的话,好歹宽宽老板的心。
反正这边工人爱罢工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他想欺骗老板也瞒不住啊。
结果没想到德拉米尼副市长竟然一本正经地为自己的同胞正名:“那是因为你们给的工资实在太低了,我相信只要你们按照政府的规定给工资,工会一定不会组织他们罢工的。”
张经理不乐意听这话,情绪一上头,就顾不上了:“先生,您这么说,我们可不能接受。现在的工人罢工的理由真是五花八门,匪夷所思,什么牛奶涨价了,生小孩要花钱的,想买房子了,钱不够花就要涨工资。这现实吗?羊毛出在羊身上啊,先生。给他们这么涨工资涨下去,那东西出厂价格肯定要涨。其他老百姓的生活成本肯定要提高啊,他们更加活不起了!”
他又强调,“而且老这样下去的话,开厂的人肯定吃不消。人家受不了,直接把厂房一处理,也关门不干了,走人了。那工人干脆就没工作了,一个兰特都挣不到。”
说白了,就南非这个环境,三天两头被抢劫。如果不是冲着能多挣钱,哪个外商会跋山涉水跑来投资?
德拉米尼副市长听的满脸苦恼。
他原本大学毕业以后是当的工程师,后来才投身反抗种族隔离运动中,新政府成立以后当的副市长。
因为他受过高等教育,跟白人打交道的经验多,所以他就负责招商引资了。
作为一个在工厂工作过的人,他当然明白厂主有多讨厌罢工。但他也清楚,工人们希望自己能够拿到和以前白人一样的工资,好改善生活的迫切愿望。
可钱就那么多,工人拿多了,资方就拿少了,双方当然有矛盾。
德拉米尼副市长肯定不乐意看工厂关门不干。
上帝啊!南非这些年关闭的工厂实在太多了,暴增的失业工人是社会不稳定的最大危险因素。
他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竟然直接询问起王潇:“女士,您是议员,又是成功的商人,您能帮我们出出主意吗?如何处理这种劳资纠纷?”
王潇一瞬间是真的无语了。
大哥,你搞搞清楚啊,你前一秒钟还想拉我在南非搞投资,你下一秒钟就问我如何处理南非的劳资纠纷;金鱼的记忆都比你强啊,鱼好歹还能记七秒钟呢。您现在忘了我是资方了吗?
不过她还是礼貌地冲人家副市长笑了笑:“我昨天刚到南非,对这里的情况不了解。”
但也许是因为实在没人可以问了,德拉米尼副市长相当执着:“华夏也在招商引资呀,在华夏,是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呢?”
王潇笑了笑,心里吐槽,内地工人根本就没有罢工权,情况完全不一样的。
但她不好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只能换一个思路:“在华夏,有一种工厂叫乡镇企业,就是农民利用农闲的时间进厂上班。上面这些工厂呢,都是在乡镇,距离农田很近,甚至工厂旁边就是农田。”
“这样,工人们在上班前下班后都可以打理农田,饲养家禽家畜。他们不用买房,而是用自家的宅基地盖房子。他们也不用买粮食蔬菜以及蛋类,吃自己家生产的就行。所以他们的生活开支要比纯工人家庭低。”
“如此一来,即便乡镇企业的工资要比一般城里的工厂低,农民们依然愿意去厂里上班。因为无论如何,他们上班了,始终要比单纯的干农活挣得多。”
她在心里叹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许南非后来经济持续萎靡,正是因为南非黑人见识过了曾经的白人们生活的究竟有多奢华。
因为见过,所以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也可以一样轻松富裕。
但事实上,国与国都尚不平等,又凭什么认为人与人也一样平等呢?
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能够用的那一套,可以频繁罢工也不垮,是因为他们的财富依靠的是金融剥削,是国际分配财富的手段,它不是靠单纯的劳动获得财富。
否则,为什么华夏生产一条牛仔裤,干了整个产业链流程中最辛苦的活,自己只能赚一毛钱,而美国只是发发单子,就能赚走其中的十美元?
黑人执政后的南非在整个世界经济产业链中,能够扮演的就是类似于华夏的角色。
工人们如果认不清这一点,把自己对标成欧美的工人,希望像对方一样生活,不然就罢工。
那么,这里的工厂就只能垮掉。
这些道理,王潇跟人家开普敦的副市长解释不清楚,也没必要解释。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一个国家也有一个国家的活法。
她算老几呢?哪儿来的立场指导人家过日子?
王潇只是微微笑,尽可能表达自己的善意:“我不知道这样的乡镇企业是不是也适合南非。”
德拉米尼副市长认真地点头,他觉得对方说的挺有道理的。
南非的黑人确实大部分都在务农,也许这种叫乡镇企业的小微企业,真的适合在这片土壤上生存。
他原本过来是想视察市场的经营情况,外带看看是不是有非法滞留的移民,但这会儿他急着回去跟自己的同事讨论乡镇企业在开普敦落地的可行性,所以就急着回市政府。
对,应该是可以的。其实,这样的乡镇企业跟意大利的家庭作坊也蛮相似的。
他递了一张名片给王潇:“抱歉,女士,我得先回去了。如果你在开普敦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找我,我的电话一直开着。”
然后他点点头,一转身就这么走了。
王潇更加无语了。
大哥,你前脚不还招商引资,想让我在这边掏钱搞事业吗?
你怎么后脚就把你招商引资的对象给忘了,自己去忙自己的了?
张经理看着人家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嘿嘿笑道:“老黑就这样,脑袋瓜子跟缺了点啥一样。”
后面一句话,他是压低了嗓音说的,“他们真的不怎么聪明,叫他们想个问题啊,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头疼。”
他为什么要提醒刚才那个小老黑不要一下子进很多货?因为他们是真的没数,稀里糊涂就能把所有的钱全部拿出来,然后一把亏光。
他还想着等人家挣了钱,他好继续挣人家更多的钱,他当然不能看他们犯傻。
王潇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当然了,你不一样,你是聪明人。”
张经理瞬间又萎靡,自己的账本还没交代呢。
哎,好像还得再往外掏钱啊,真是心痛。
参观完了整个商贸城,王潇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去张经理的办公室喝茶。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刚到的报纸,随意翻看。
结果看到角落里的新闻,她瞬间血压都飙了。
天奶哎,不要告诉她,那个老黄找的报纸报道的新闻就是这一条吧?
这干巴巴的等于什么都没说!
你的行为不符合明文规矩的时候,你还想赢,那你就只能挑动社会情绪。
老张也伸头看了一眼报纸,直接忘了昨天自己也没明白老板操作深意的事,煞有介事地摇头:“这个老黄,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