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在今年的达沃斯论坛,别列佐夫斯基目睹俄共主席久加诺夫备受西方大亨追捧,而大惊失色,不得不找他讲和,好共同对抗俄共之前,他跟别列佐夫斯基的关系差得一塌糊涂。
同行是冤家,后者可没少在克里姆林宫说他的坏话。
古辛斯基自认为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前年冬天,科尔扎科夫之所以会派兵差点要了他的命,就是别列佐夫斯基在那位前任克里姆林宫大总管面前挑唆的。
那个狡猾的家伙,完全做得出来那种事。
别列佐夫斯基再一次点头确认:“我会发布声明的,希望能早点结束这场无聊可怕的闹剧。”
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眼王潇,在心中发出叹息。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她精准地洞悉了他和别列佐夫斯基之间微妙的关系,又巧妙地抓住了他的职业追求,然后毫不犹豫地登门提出请求,根本不给他犹豫反复的机会。
如果所有人都能这样高效地工作,那么俄罗斯肯定能够焕然一新。
王潇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自顾自地开口进入下一个话题:“古辛斯基先生,我听了一耳朵,NTV是不是在融资扩大业务?”
古辛斯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没错,作为独立电视台的NTV自然不能跟第一频道这个公认的总统专属频道一样,能够得到各种来自官方的支持,尤其是财政方面的支持。
他需要融资,只有在资金充裕的情况下,NTV才有能力去制作购置更多的节目,吸引更多的观众。
他点点头:“确实,我们正在寻找投资人。”
王潇笑了起来:“不知道你们愿意出售多少股份?40%可以吗?我们五洲倒是很有兴趣入股。有资料吗?”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钟之前,我有空,不知我能否看看相关资料?”
任何一个创业客都巴不得能赢得天使投资人的芳心,古辛斯基立刻穿上了外套:“当然,这是我和NTV的荣幸。”
他早就听说王潇会做人,做生意口碑一流;原本之前在雀山俱乐部打交道的时候,总是听她怼大家,他还感觉不到。
现在真金白银要往他手上送了,他才在心中感叹一句:确实大气。
跟她合作,她能主动送好处,不叫你吃亏。
更让古辛斯基感慨万千的是,两人一道下楼出公寓的时候,王潇的保镖竟然真递了名片给那位英俊得过分的门童,撺掇对方去当模特。
上帝啊,连这个时候都不忘挖掘人给自己挣钱,难怪她崛起的速度如此惊人。
古辛斯基自认为是守信用的媒体人,说到做到。
早上他答应了王潇发表公开声明,晚上他就拿着左派晚报坐在NTV的新闻直播间里,义正言辞地强调,他绝无跨入政界的打算。
媒体就是媒体,媒体必须保持独立的姿态。
但是——
“我也绝对不会落入卑鄙小人的陷阱。他们以为这样攻击我,我就会吓得乖乖跑到他们的阵营里,去寻求庇护,央求他们不要再针对我了吗?”
“不,我绝不,我誓死捍卫我身为俄罗斯公民参加选举的自由。现在已经不是KGB横行的苏联了,搞恐吓威胁栽赃陷害那一套,没用!我一定会去投票站,投下属于我的那一票。”
“自由万岁!俄罗斯万岁!”
普诺宁家的晚饭桌上,莉迪亚对着电视机屏幕发出感叹:“原来他们故意针对犹太人,是想让犹太银行家转过头去支持久加诺夫啊。”
也难怪,大选持续到今天,能看出点门道的都瞧出来了——钱,真的很重要。
没钱铺宣传,公民就看不到你。越是看不到你,就越难想起来你。
跟团模糊的影子一样,又有多少人能了解你,愿意把票投给你?
选举啊,真的不像马克·吐温写的《竞选州长》那么简单,它是要拼钱的。
普诺宁一时间语塞,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妻子的话。
俄共应该不至于糊涂到指望犹太银行家们去支持久加诺夫,要真这样的话,俄共的忠实拥趸能揭竿起义。
但古辛斯基在电视上这么一说,再结合之前爆出的新闻,公众的确很容易产生跟莉迪亚一样的想法。
普诺宁的目光下意识转向了王潇,她正盯着莉迪亚,唇角含笑。
这让普诺宁暗自松了口气。
既然已经结为同盟,他又指望王潇能够为下一届他参加总统竞选出谋划策,那他当然不想妻子和王交恶。
好在感谢上帝,王确实机敏过人,只要她愿意,她总能跟任何人都相处好。
估计哪怕她现在听了妻子的话想笑,笑得也是那样温柔真诚,看上去满是赞同的模样。
普诺宁不知道的是,王潇的确发自内心的微笑。
多好的样本对象啊。
王潇的身边几乎都是人精,哪怕是公认脑袋不转弯的小高和小赵,政治敏锐度也胜过大部分俄罗斯人。
不像莉迪亚,她的政治水平基本等于俄罗斯国民的平均。
看她的反应,王潇就知道自己给古辛斯基演讲稿上增加的最后一部分内容,妥了。
既然都发声明了,那必须得趁机恶心一把竞争对手啊,否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平台资源。
她喝了口罗宋汤,夸奖莉迪亚:“还是你的汤做的好喝,特别地醇厚。”
刚好电视开始插播广告了,莉迪亚的注意力从新闻节目上抽回来,高兴道:“这个很简单,吃完饭我告诉你要怎么做。”
可等到晚餐结束,莉迪亚收拾了餐桌再想告诉王潇怎么把罗宋汤做好吃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
列娜奇怪地看着妈妈:“Miss王会做饭吗?她也要做饭吗?”
她应该不会进厨房吧,她应该只会进爸爸的书房这样的地方,嗯,跟伊万叔叔一道进去,是她和托尼亚以及妈妈都不能去的书房。
因为那是谈论正事的地方。
她从小就知道,男人们大人们才会去书房,女人们孩子们在外面聊天玩耍。
莉迪亚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关着的书房门,一瞬间走神,最后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只默默地看向那扇厚实的门板。
显而易见,人的目光不具备透视功能。隔着一扇门,里面的人也不可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外面的人凝视。
起码王潇就一无所知。
她正坐在沙发椅上,听伊万和普诺宁叨叨。
双方叨叨的主题是伊万冲普诺宁抱怨,他要怎么办?他没当过副总理,他不会啊,他愁啊。
王潇无辜地一摊手:“我安慰过他了,没啥好怕的,两眼一睁就是干好了,他听不进去。”
伊万诺夫用一种徘徊在被抛弃边缘的幽怨眼神看着她,嘴里还在嘀咕:“你也没经验啊,你也没干过。”
王潇直接扭过头:“行行行,你们聊,当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普诺宁跟伊万分享着他的心得——他也没当过副总理,但他好歹当过这么多年的官吧,好歹有为官的经验。
只是王潇越听越忍不住想要摇头,最终她还是憋不下去开了口:“弗拉米基尔,你这搞的是工人自治吧,南斯拉夫的模式。”
普诺宁默了一瞬,略有点尴尬。
他反对苏联的一切,他反对社会主义,但南斯拉夫当年号称社会主义荣光,他现在想借用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制度,说出来似乎有点打自己脸的意思。
但税警少将到底当了这么久的官,关键时刻自有气势撑住场面。他不动声色:“你们华夏不是有句话叫,不管黑猫白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吗?把股份全部分给工人,让工人成为国家的主人,确实跟工人自治很像。”
王潇直接摇头:“不,这猫逮着老鼠的可能性大概不大。工人自治有好处,但短板也非常大。首先,工人自治的工厂挣了钱了,工人分配财富,最大的可能性是给自己多分钱多分福利,而不是生产再投资。这很正常,钱到自己口袋里才叫钱。投入更新设备以及基建,短期内看不到经济效益,工人会觉得这是在乱花钱。”
她说着,摇头更厉害了,“别说是一家工厂,哪怕是一座城一个国家,这种长期投资都会备受诟病,被认为是不管老百姓生活,打肿脸充胖子劳民伤财的表现。另外——”
她又提出了第二天,“工人自治的工厂,缺乏宏观调控,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非常严重。南斯拉夫的工厂发展,这种现象不少见。”
普诺宁一时间语塞:“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不搞工人自治的话?”
现在俄罗斯的工厂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它们不是怕被廉价拍卖,而是压根没人愿意买它们。
俄罗斯不像华夏,后者国家现在决定抓大放小的时候,已经经济改革了十几年,社会上已经有第一批及第二批(以92年南巡讲话为分水岭)的先富起来的人。
俄罗斯没有这样的条件,它是国家政体一变,私有化就立马推进。
而所谓的第一批富起来的,在苏联共青团经济改革阶段弄到大笔钱的人,也因为政体的改变,害怕自己拥有的财富不安全,早麻溜儿跑到国外去了。
这就导致了俄罗斯的工厂要么被红色厂长们以几乎分文不花的方式,直接变成私人产物,要么就乏人问津,直接事实上关闭。
“工人自治可以搞。”王潇摇头,“我只是想说,别把它当成灵丹妙药,它同样会产生大量的问题。”
普诺宁都要无语了:“既然知道问题,那么继续搞下去,失败了这么多工人要怎么活下去?”
王潇半点儿都没觉得自己不负责任,反而一本正经道:“往农村分流啊。你让他们试了,失败了,他们的心气也就弱了,不再觉得是天妒英才,没给他们机会。简单点讲,就是认命了。”
对任何国家任何政权来说,认命的国民都是最好管的,因为他们不闹事啊。
至于说什么发展和创造力之类的,在稳定大局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普诺宁仍旧感觉无语:“农村也不行,现在农村是什么样儿,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农场,难道不知道吗?四分五裂,大片农田抛荒,集体农庄的年轻人们都跑了,基础建设更是几乎完全停了。”
他是税警。为了把税收上来,他几乎跑遍了整个俄罗斯,乡村的凋零比城市更严重。
“好了,弗拉米基尔,请相信俄罗斯人。”王潇强调,“请相信你的同胞们。我感觉你们有一种错觉,老是认为俄罗斯人没能力依靠土地养活自己。达恰能种好,农田种不好?怎么可能?”
她当真觉得俄罗斯的官僚脑子有点左右脑互搏。
他们一方面把经济的凋零归咎于苏联政权,认为人民无罪;一方面又不信任在苏联长大的俄罗斯人,认为后者也同样干啥啥不行。
好像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其余的都不行。
可事实上,表现最拉胯的,明明是他们自己。
王潇都想叹气了:“相信他们,他们的确几乎不可能靠种地发财,但他们能靠着土地养活自己和家人。国家只需要维持住最基本的医疗和教育开支,他们能活下去的。”
普诺宁感觉她过于乐观了:“王,俄罗斯的农民跟华夏不一样。华夏农民可以出去打工,俄罗斯的工业情况提供不了那么多工作岗位。他们没有额外的收入,他们会看不到希望,然后容易出事。”
王潇摆手:“不,你们别收各种摊派款就行。我这么说吧,华夏农民出去打工的原因,是种地的收入交完农业税和各种摊派后,最多只剩下口粮,农民不外出打工就没钱给孩子交学费,更别说医药费之类的。”
见普诺宁错愕的神色,她干脆豁出去了,“华夏农民很苦的,这么说吧,工业反哺农业,到现在华夏也没实现。所以,起码在眼下,总体上来看,俄罗斯农民并不比华夏农民惨。你们不要把有些事情想得过于严重。”
伊万诺夫朝着普诺宁点头:“王说的没错,我在华夏碰到过不少到工厂里打工的农民,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有些事情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底层劳动者的忍耐力强到让人感觉不可思议,更让人感觉愧疚。
王潇叹气:“真的不用想那么多。工人自治最坏的出路就是他们变成农民,俄罗斯地广人稀,资本家也不愿意投资农业和畜牧业,不会搞圈地运动,变成羊吃人。这些广袤肥沃的黑土地,就是工人们最后的退路。”
她看着普诺宁,感慨万千,“也不必恐惧,这么多人全跑到农村去了,会引起动乱。因为土地是农民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只要有足够的土地,就乱不起来。”
书房门被敲响了,列娜担起了小主人的角色,端着茶和点心进屋,送给爸爸和客人。
王潇笑着接过了她递上来的茉莉花茶,伸手握了下她的手:“谢谢你,我美丽可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