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不高兴了,耍人玩呢这是。
陈雁秋还在云里雾里,王潇给大家解释:“苏联车票是两到四个月内有效,这边的留学生把去京城的票都垄断了,加价往外面卖。一百美金的确算便宜的,他们基本一张票要赚一百美金,卖不掉宁可毁了都不会打折。”
研究所的同事们听了直咋舌。
苗姐更是恨铁不成钢:“国家派他们来留学,是为了让他们当黄牛吗?他们怎么对得起国家的培养啊。”
她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眼下苏联并不接收自费留学生,在莫斯科的,都是公派出国的。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在金钱面前,学霸的节操并不比学渣高,甚至可以更狠。
唐一成也觉得太狠了。
倒爷辛辛苦苦地扛货来回,累的要死要活,一次获几倍的利就很不错。
不像这些留学生,一口气要赚二十倍。
苗姐会说俄语,忍不住抱怨了句:“难道苏联的警察都不管吗?”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
先前他算是在华夏人面前丢了脸,这回对方丢回头,他心情十分愉悦。
有什么好管的呀。
这些留学生又不敢高价卖票给苏联人,都是卖给他们的华夏同胞的。
自己人坑自己人,外人有必要插手吗?
苗姐哑口无言。
出门在外,果然是老乡见老乡,背后给一枪。
伊万诺夫倒是替华夏的倒爷说了句公道话:“他们团结的时候还是很团结的。”
什么时候呢?比如说打群架。
那叫一个凶猛呀,很有架势的。
伊万诺夫还特地比划了一个李小龙的经典功夫造型。
他的华夏客人们,个个满脸一言难尽。
谢谢夸奖。
以后不用夸了。
王潇乐不可支。
她倒不觉得打群架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在海外抱团是正常现象。
可惜伊万诺夫的得意也没能得意几分钟,因为刚出火车站门,立刻就有一堆他的同胞们围上了华夏的游客。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诸如相机、套娃以及木质奖章之类的商品,手不停地比划着,显然是在兜售。
化工所不少职工多多少少会点俄语,都叫这架势给惊到了。
哪怕在国内,他们也自认为是穷酸;没想到有一天来到苏联老大哥的地盘,竟然被人当成的阔佬,个个都想让他们掏钱买东西。
伊万诺夫不得不大声驱逐人群,因为更丢脸的事情还在,甚至有两个小姑娘围上来乞讨了。
陈大夫这人向来看不得别人受苦,还伸手摸了几戈比塞过去。
然后尴尬的人变成她自己了。
那两个小丫头根本看不上小面额的戈比硬币,居然撇撇嘴,直接给扔了。
还是王铁军又蹲下身,一个个的把硬币捡回头。
小孩子真是不懂事呀,没正儿八经吃过苦。
真穷到讨饭地步的,哪怕人家给你一块地瓜皮或者是玉米芯子,那也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连钱都不当回事,在老王同志看来,乞讨就是丢了良心。
伊万诺夫面红耳赤,赶紧提高嗓门招呼大家:“走吧,我们快点回去。”
原本大家浩浩荡荡一百来号人,都以为得坐地铁了。他们还好奇在地下跑的地铁到底是啥样儿。
但伊万诺夫为了表示重视,亲自带了一整个车队来接人,威风凛凛,每个人都安排上了小轿车。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每个人都拎了两大包指定商品。乘坐地铁的话,实在不方便。
不得不说呀,走在莫斯科大街上,如果不明所以,当真很难看出来这国家正陷入困境。
别看苏联已经在官方层面上要求外援了,但大街上并没有示威游行的人群,没有乌泱泱的集会。
马路宽阔,车水马龙,街上的小轿车锃光瓦亮。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莫斯科家庭都拥有小轿车,当真不是吹的。
这就是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啊。
连在商店门口排成长龙的人,脸上都看不到愤怒,唯有平静。
难怪说苏联是悄无声息地和平解体的。
王潇现在当真相信了。
她示意坐在自己旁边的唐一成看窗外:“发现什么了?”
唐一成正看西洋景呢,眼睛都觉得不够用了,突然间被cue到,十分之茫然。
发现什么?
他看到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呀。
但直觉告诉她,王潇关心的点肯定跟生意有关,必须得是能挣钱的。
那街上的人跟他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呢?
他冥思苦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试探着挤出一句:“街上人穿的,嗯,蛮体面的。”
尤其是那些从应该是剧场里走出的女士,个个身着盛装,可谓衣冠楚楚。
让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苏联的经济状况了。
按道理讲,都要外国援助生活用品了,应该困顿不已。
在他的成长年代,也曾经历过如此缺衣少食。
那个时候,街上可没红男绿女。
他甚至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皮尔卡丹的消息,是一篇批判性的文章,强调衣服都不够穿的华夏,根本不需要什么时装。
但老毛子当真完全不一样,他们真舍得在衣服上花钱。
王潇摸了下鼻子,点头表示肯定。
无论如何,他也算是发现了一个关键点。
不过——
难道他不应该看到更显著的一个点吗?
我的同志,你左右二点零的好视力呢?
看不到街上好多人的衣服不合身吗?
那件皮夹克,天呐,根本罩不住那位老兄的肚子,他照样穿的兴高采烈。
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是卖方市场主导买方市场。
怎么讲?就是华夏市场上有什么货,国际倒爷就拿什么货到莫斯科市场上来。
而华夏衣服是按照华夏人的体型来做的,人种的差异让这些衣服在大部分时候都不可能做到合身。
唐一成茫然地点头,是啊,没错啊。可这又说明什么呢?
王潇想翻白眼的时候,发现同一辆车上的爹妈同样脑袋里的浆糊都要漫出来的模样,只能直接揭开谜底。
“第一,在衣服不合身的情况下,这些衣服还能以高价卖出去,说明华夏货在这儿的确受欢迎。好比一九八八年夏天全民大抢购时,冰箱洗衣机这些有瑕疵,照样一堆人抢着买。”
哦,这么一说,三人都明白了。
现在俏呢,怕不买以后就买不到了,或者会涨价。
“第二,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既然市场上的大部分衣服都不合身,那意味着只要我们提供根据他们体型制作的衣服,那肯定会更受欢迎。”
陈大夫和王铁军同志都能理解了,没错,能花钱买合身的衣服,谁乐意穿不合身的呢。
王潇没告诉他们,这也是她的国际批发超市一个卖点,那就是根据客户的喜好提供定制,不论款式颜色还是大小。
眼下卖方市场决定买方市场的一大原因就是买方是零散的,不管哪个国家的倒爷基本都处于单打独斗状态。
这就决定了他们的货品需求零散而琐碎,很难直接要求厂方提供定制。毕竟如果你一款只要几百件,人家也不可能给你开生产线啊。
还有一点就是,现在不管是东欧还是苏联,大家都是从计划经济时代走过来。哪怕这些国家经济意识更为敏锐的国际倒爷们,也更加习惯于有什么就买什么,压根想不到自己还可以对工厂提要求。
所以,王潇相信只要自己走出这一步,她就具备核心竞争力了。
起码短时间内,一般人想依葫芦画瓢,造抄她的模式,也不容易。
伊万诺夫亲自开车,听他们说的热闹,颇为好奇:“你们在讨论什么?等安顿下来,你们想去哪儿玩?”
王潇笑眯眯的:“我们在讨论,可以为你提供更符合莫斯科市场需求的商品,尤其是衣服和鞋子。”
伊万诺夫笑出了声:“那我真是无比期待。”
他跟王潇合作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她发的货都是大码,所以到她手上之后,在市场上出货效果特别棒。
找他拿过获得二级倒爷基本都是回头客,首选始终是他。
他颇为愉悦地表态:“其实其他尺码的也可以,不过只能在蒙古出货了。”
王潇点头,没错,蒙古市场的确是她清服装鞋靴库存的首选,两个国家人种相同,体形相差不大。
其实匈牙利市场也ok,当地有不少人体形也接近亚洲人。
总而言之一句话,要针对不同的市场需求,提供合适的商品。
这趟化工所出国考察研学,是莫斯科的大学发出的邀请函。
不过伊万诺夫作为金主,并没有安排大家在大学住下,而是让车队把大家送到了莫斯科城郊的别墅区。
莫斯科是座森林城市,车子穿过抬头看的脖子酸的白桦林往前开,王潇脑海里那首《白桦林》足足唱了两遍,车子才陆续停下。
一下车,乖乖,连自诩见多识广的化工所所长都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