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目前的身份,叫劳改释放。
“她妈以前不知道管,看着女儿跟台商吃香的喝辣的,还沾沾自喜。现在到这一步了,她想起来了自己还是个妈了!”
陈雁秋一边说一边摇头,“厂里现在不是搞分流下岗嘛,她妈还有两年退休,就想提前退了,让张燕接班。”
王潇诧异:“现在还搞接班啊?不是说早就不搞了吗?”
去年她碰到厂长的时候,还听对方说了,坚决不能再开接班的口子。
“就是不许啊,所以她才闹腾啊。”陈雁秋满脸受不了的表情,吐槽道,“她也不想想看,开谁的口子都不能开她家的口子呀。要真这样子的话,以后人家怎么说我们钢铁厂?劳改犯的集中地!”
而且还是名声最臭的那种!
她感慨万千:“这女的就是糊涂,她但凡脑袋瓜子清白点,早点结婚嫁人,哪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王潇可不赞同这点:“妈,你这是什么错误的思想?好像结婚生小孩是女人的兜底一样。自己一个人都过得稀里糊涂,还能指望把一个团队的日子给过好?现实吗?”
事实证明,指望别人给自己兜底的人,往往会越过越糟糕。
陈雁秋被她的话给噎到了,只能用力瞪她,悻悻道:“那不急着结婚生小孩,当初被台商甩了,她也不该留在金宁,名声都臭了!去上海,去深圳,去哪儿发展不比留在家里好?”
王潇继续摇头,乐观不起来:“挣惯了快钱的人,是很难脚踏实地过日子的。”
干一份普通的工作,累得要死要活,一个月到手也没几个钞票,哪里比得上一躺,大把钞票就到手了?
那些号称挣够了钱就洗手上岸的外围女和陪酒女,有几个落到好下场的?人性就是如此,贪婪且懒惰。
王潇自认为,在这方面,她没资格嘲笑别人,因为她也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挣最多的钱啊。
不然她为什么去年要在俄罗斯待那么长时间?
明明治安差得一塌糊涂,人在大街上都遭遇枪击。
明明政坛乱得一塌糊涂,自己扯在其中,上一秒钟都不晓得自己下一秒钟会不会遭到清算。
因为高风险的背后是高利润啊!单一个苏尔古特油田,按照产能估算的话,价值就不会低于20亿美元。西伯利亚的油田,则超过了30亿美元。
这还没算炼油厂的价值呢。
想想他们是以什么价格,把这两大石油公司收入囊中的?这可是二三十倍的翻利润。
谁能拒绝挣快钱呢?再大的风险,他们也要冒。况且交易还是合法的。
所以,王潇坚定地摇头:“搞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到哪都一样,都过不好的。”
陈雁秋也懒得关心张燕的事。
厂里那么多职工,她还关心不过来呢,她关心一个声名狼藉的外人?
“你还好意思说,我看你把日子过好了,也没给我弄个孙子孙女儿养养啊!”
然后她揪着女儿咬耳朵,咬牙切齿,“上电视的那几个小毛子是你下属,你不好职场性骚扰。那伊万你怎么就下不了手?不至于啊,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的。你就睡一下嘛。”
王潇听得目瞪口呆,果然老辈子人才是最彪悍的。
否则,含蓄朴实的华夏人是怎么造出14亿人口的?
听听她妈说的,都是什么18禁啊?
她绞尽脑汁,总算找出了一个理由,跟她妈咬耳朵:“不行,伊万身上有味,我一被熏啥都不想了。”
没想到陈雁秋远比女儿想的更加彪悍,她立刻就有主意了:“那你就趁着鼻塞闻不到的时候睡他嘛。”
王潇的三观碎了一地。
她的老天奶,她还以为自己挺会玩的呢,结果她跟她妈比起来就是个新兵蛋子啊。
鼻塞了,那绝对是感冒的挺厉害的,就这样,还不忘让她睡男人?
王潇坚定地拒绝了:“你别想了,我睡了他我也不会生孩子的。什么时候生孩子,不用怀胎10月,不会发生难产,不会产生妊娠纹,不会下垂,不会脱垂,你再跟我说生孩子的事。”
得,又是这一套!
陈雁秋恨恨地拍了女儿后背一巴掌:“你妈我要有这能耐,早就拿诺贝尔奖去了。”
闹心!
看这死孩子就闹心!
开出来的是大车,所以这头母女俩嘀嘀咕咕,也不耽误那头的王铁军和伊万诺夫说话。
王铁军自认为自己好歹是钢铁厂的副厂长,老党员,不应该嘀咕人家女同志的私事,况且还是当着人家外国人的面。
所以他当机立断,用俄语跟伊万诺夫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伊万啊,你们是怎么处理下岗职工的事?听说你的厂里头工人也很多啊。”
伊万诺夫老实道:“处理不了,只能逐步消化。”
他跟王铁军倒苦水,“我们俄罗斯的工人更加难管。华夏搞合资企业,按照外国的标准管理工人,工人还能捏着鼻子接受。我们的工人根本不管,照样我行我素。”
这大概也算是苏联留给俄罗斯工人的遗产,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在其他人其他体系面前,有天然的优越感。
王铁军听了也替他愁:“那你要怎么办?也一个比一个大爷,工厂还怎么运转下去?让他们提前退休,也要给退休工资呀。”
伊万诺夫向他解释了在俄罗斯搞的分流法,把人分成两拨,逐渐消耗不能挑大梁的那一拨。
他双手一摊,语气无奈又庆幸:“我们的酒鬼多,酒鬼寿命短。现在就指望上帝他老人家,帮我们优化职工的结构了。”
看,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关键时刻还是得上帝帮忙。
不然要怎么办呢?分流出来的这么多职工就是一张张张大的嘴,他要去哪儿给他们找饭吃?
消化吧,改革的进程中所有发生的问题,唯有时间能消化。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早啊!
第392章 财神到:挖运河
可有人偏偏不想等上帝施恩,以及时间大法。
正月初五迎财神的日子,王潇和伊万诺夫出席了一场活动,护城河的清淤工程开工仪式。
这是1995年江东省第八届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通过了《江东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九个五年计划和2010年远景目标纲要》里面交通部分规划的重要组成内容——大运河计划。
准确点讲,清淤工程属于大运河计划的开篇。
由各市县先行清理辖区规定河道的淤泥,达到拓深的目的,而后再挖新的运河,以达到水道相沟连,通江达海的目的。
正月初五的风距离吹面不寒杨柳风,还有相当的距离,刮得人脸生疼。清淤工地上却是旌旗招展,热火朝天。
入口处,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上贴着醒目的黄色大字:“热烈庆祝江东省大运河计划清淤工程开工大吉”。
沿着河岸,一面面彩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红的、黄的、蓝的,被早春的风吹成了一簇簇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财神在呼唤。
河岸两侧,崭新的、涂着明黄色油漆的挖掘机、推土机以及卡车一字排开,锃光瓦亮的钢铁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是具象化的工业美学。
省委方书记亲自出席了开工仪式,吴浩宇也跟着一块儿来了。
他站在稍偏的位置,眼睛不自觉地往王潇的方向飘。
风太大,她的脸被吹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气色极好。
伊万诺夫靠在她旁边,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还调整了毛线帽子的位置,好压住头发,不让风继续乱吹。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的情绪在吴浩宇心头滋长。
他想,那应该不是嫉妒,因为他没有立场嫉妒。
他只是感觉风太大了,自己整个人被风撕扯成了碎片,每一片都轻飘飘的,找不到落脚地。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痛苦下去,吴浩宇将目光转移向了工地。
那里,河床裸露的部分已经提前抽干了水,露出乌黑发亮的淤泥,被阳光蒸发出特有的浓郁的河腥气。
风一吹,气味直往人鼻孔里头钻。
但这并非吴浩宇无法忍受的部分,真正让他痛苦加剧的,他的目光落在挖掘机上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录像。
那段由俄罗斯的MTV电视台拍摄的录像。
夕阳下,伊万诺夫脱的浑身只剩下裤衩,站在挖掘机的挖斗里,像古希腊神话里头的太阳神阿波罗,又像美国漫画里的美国队长,还像童话故事去野兽的城堡里拯救公主的王子。
总之,他完美地契合了所有英雄主角,他不惧生命危险,他放弃一切,去拯救他的爱人。
吴浩宇相信自己在同样的情况下,也会不惜生命,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王潇的命。
这关系到男人的责任和尊严。
但悲哀的是,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他换不了她的命。
因为车臣绑匪会判断,她的价值比他高。
他不是伊万诺夫,他没有庞大的身家,也没有显赫的事业,除了在国内才能拿得出手的家庭背景之外,他一无所有。
这个认知让他愈发痛苦,完全无法再直视挖掘机,只能狼狈不堪地再度转头,面向主席台。
台上,他的母亲方书记的致辞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同志们!今天,是正月初五,是我们传统民俗中‘迎财神’的好日子!而今天,我们在这里,迎的不是神话里的财神爷,迎的是我们江东人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实干财神’!迎的是我们江东未来发展的‘源头活水’!”
……
“现在,我宣布,”书记的声音如同洪钟,穿透寒风,“江东省大运河计划——护城河清淤工程,正式开工!”
话音未落,等待就绪的鞭炮和礼炮瞬间齐鸣,震耳欲聋的声响回荡在河岸上空。
岸边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强壮的钢铁臂膀缓缓落下,重重地插入乌黑的淤泥之中,挖起了厚重的淤泥。
王潇拼命地拍巴掌,看到方书记下讲台,她立刻迎了上去,难掩激动:“书记,还是您跟咱们省委班子厉害,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动工。”
挖运河,理论角度上来说,确实是件非常好的事。
都说京杭大运河,半部华夏史,运河对于经济文化的发展和交流,意义非凡。
但从1993年开始,国家经济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压制通货膨胀,下马各项基建工程。
这个时候启动大运河项目,事实上,是与经济政策相背的。
更要命的是,挖运河的投入大,挖完运河以后,你还得建桥。不然人家好好的路被你挖断了,要人跟车子怎么走?总不能全靠轮渡吧。
那个太不方便了,速度慢不说,风雨大了,起雾了,又得禁限航,特别耽误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