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诺宁一噎,旋即又把眼睛瞪回去:“那也比你俩现在被现成的理由卡着强!”
尤拉已经快疯了,这两个他还没劝好,结果现在又来个拱火的。
他绝望地呐喊:“弗拉米基尔,你来干什么?”
还嫌事情不够大吗?
结果王潇先怼他了:“弗拉米基尔不来,让你来吗?你来有什么用啊?你还跟在科赫屁股后面呢,结果人家捅我们一刀子,你不仅连个屁都不放,甚至连事先打声招呼都不肯。你是我们的朋友吗?你简直就是我们的生死仇敌!”
尤拉是不知道窦娥冤,否则肯定要说莫斯科看不到结束的冬日的漫天风雪,全是为他下的。
他不得不开口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王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上帝啊!我亲爱的朋友,您究竟拥有怎样一种崇高的精神啊?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人家什么都不告诉你,就是没把你当成他们的人啊。即便如此,你居然还能够坚定信念,第一时间冲出来,阻拦你真正的朋友。您可真是伟大到忘了自己!”
莫斯科10月夜晚的风凉得下一秒钟就能风吹雪,可是风再凉,也比不上王潇的话让人心凉。
尤拉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还是普诺宁嫌他们吵,直接开口喝止了:“好了好了,要不要等你们吵完了再进去?”
丘拜斯的办公地点是白宫,或者更准确点儿讲它的名字叫俄罗斯联邦政府大楼,但不管是哪个名字,都不能改变它两年前,在同样的10月天,惨遭炮轰的悲催历史。
好在即便俄联邦财政紧张,政府还是拨出了预算,于去年开始对白宫的修缮。
此时此刻,它周围竖起了高墙,显然防护严密。
只是在路灯和探照灯的照射下,白宫大楼墙壁上的弹坑依旧清晰可见,似乎在无声地提醒人们:伤痕一旦造成,就永远不可能真的恢复原样。
与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大楼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举着招牌抗议国家私有化政策,取而代之的是严密的安保措施。
进去的人必须得接受严格的安检。
得亏俄罗斯也讲人情世故,普诺宁的这张脸还是够用的。
由他带队,安检只是走了个流程而已。
出电梯门的时候,王潇突然间回头看了眼尤拉,意味深长道:“你可长点心吧,别再被人当枪使。”
尤拉瞬间面皮发紧,在日光灯下显出了可疑的红色。
他下意识地抗议:“喂,Miss王!”
然而这一回连普诺宁都不赞同地摇头:“好了,尤拉,有什么回去再说。”
联邦政府大楼内部的修缮痕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无所遁形。新刷的墙面试图掩盖弹孔,但在某些角落,仍旧能清楚地窥见水泥修补的粗糙轮廓。
可见,政府预算确实紧张,官员们也不愿意把钱花在自己的办公场所。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消毒剂和陈年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息。
衬托得匆匆而来的秘书小姐身上的香水味愈发浓郁。
可惜长时间的加班却让她原本精致的妆容垮了不少,脸上也写满了疲惫。
她客气地同普诺宁打招呼,然后表达了歉意:“先生,抱歉,丘拜斯先生现在有客人。”
普诺宁彬彬有礼地冲她行了个礼:“没关系,我们可以等待。是我冒昧了,没提前预约就过来打扰。”
秘书小姐疲倦地笑了笑,伸手示意众人跟着她,进了旁边的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除了靠门的方向,其他三个方向都贴墙摆着沙发,但是屋里的三个人都没坐,而是站着,来回在房间里踱步。
看到门开了,三人集体抬起头,眼睛比房里的灯泡还亮。
但看到来人的脸的时候,他们又控制不住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反倒是伊万诺夫认出他们,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你们怎么在这儿?丘拜斯先生见的不是你们吗?”
会客室里的人是谁呀?他们在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刚碰过面的三位银行家——革新商业银行的弗拉基米尔·维诺格拉多夫、阿尔法银行的米哈伊尔·弗里德曼、俄罗斯信贷银行的瓦列里·马尔金。
马尔金揉了下鼻子,悻悻道:“我们的副总理阁下日理万机,又怎么会见我这种小人物?”
维诺格拉多夫喊了他一声:“瓦列里!”
然后才向伊万诺夫解释,“阿文先生来了,丘拜斯先生正在和他说话。”
阿文先生是谁?
彼得·阿文,曾经出任过盖达尔政府的部长,目前的身份是阿尔法银行的总裁,他也是丘拜斯的朋友。
伊万诺夫立刻恭维三人:“想必阿文先生出马,三位一定能够心想事成。”
三人脸上立刻浮出了笑意,表达了对他的感激:“伊万诺夫先生,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对了,这么晚了,您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之前他们确实在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碰了面,可是当时三人正忙着跟那个又臭又硬的科赫吵架,根本没顾上询问伊万诺夫是去干什么的。
伊万洛夫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明了来意:“资格,他们说我没有资格参加尤斯科公司的拍卖。我需要纠正他们的错误。”
空气像是被点了定身的穴道,尴尬地停止了流通。
三位银行家面上都浮现出了微妙的神色,情绪之复杂,嗯,来一位微表情专家的话,绝对可以滔滔不绝地写上一篇论文。
最后还是阿尔法银行的弗里德曼主动伸出手来:“祝你好运,我亲爱的伊万诺夫先生。你知道的——”
他示意自己和同伴,“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尤科斯公司,而是公平竞争。我们不惧怕与任何人竞争,只要是公平公正的竞争。因为只有公平的竞争,由市场说了算,我们俄罗斯的未来才有希望。”
“当然!”从进门之后一直都是点头寒暄,没有说话的普诺宁,此刻突然间开了口,“看看你们,看看今晚坐在这儿的所有的人,有你们在,有无数像你们一样的人在,俄罗斯的经济无论如何都会比以前好。”
他伸手指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俨俨的夜色如泼落的残墨,粘稠地裹着整个世界。
普诺宁的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因为换做以前,绝对不会有任何经营者像你们这样,为了企业的前途,三更半夜也在外面奔波,在政府大楼之间来回跑,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奋斗。”
原本不怎么想和税警少将打交道,只朝对方客气点头的银行家们获得了如此巨大的肯定,瞬间红光满面,连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当然,他们才不是那种只会等靠要的计划经济的蛀虫们。
他们是市场经济的宠儿,他们会奋斗,一直奋斗,为了事业奋斗到停止呼吸的那一秒!
会客室的气氛瞬间其乐融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骄傲的笑容,简直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普诺宁还在慷慨激昂地演讲,有如此勤奋的商人和官员在孜孜不倦地努力,俄罗斯经济没有理由比以前更差。
王潇跟着微笑,心中却叹气:那可未必。
有种说法叫做:不怕你懒,也不怕你笨,最怕你又勤快又笨。
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的话,勤奋的人只会破坏得更严重。
好在助理的到来,打断了普诺宁的演讲,否则,王潇都害怕自己听着听着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助理们拎着大包小包而来,包里装的是咖啡和三明治以及蛋糕。
伊万诺夫立刻热情洋溢地邀请会客室里的众人品尝:“先生们,请一块儿吃吧,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空气里弥漫着热咖啡的浓香和三明治的肉香以及蛋糕的甜香,它们交织在一起,在这样一个清冷的10月天的夜晚,能够把人的馋虫从灵魂深处勾出来。
“上帝呀!”维诺格拉多夫接过了咖啡和三明治,发出深深地叹息,“亲爱的伊万,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其他两人也不客气了,同样伸出手:“上帝啊!和你这样善良又品德高尚的人在同一个拍卖场上竞争,是我们的荣幸,也是尤斯科公司的荣幸。”
助理眼明手快地给大家分发了夜宵,然后悄无声息地冲王潇点点头。
这就是说,这栋楼里头,正在加班的公务员们都收到了这份夜宵礼物。
谢天谢地,现在俄联邦政府的公务员们也遵循了苏联时期,来办事的人得给他们带礼物的习惯,没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想法。
否则这么多咖啡和点心,还真不容易送出去。
享受美食,总是能够让人心情放松,尤其是在饥肠辘辘的时候。
食物的香气在会客室里流淌,咀嚼声、交谈声和咖啡杯碰撞的声响,驱散了所有的拘束。大家一边吃一边闲聊,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可惜这份建立在咖啡因和糖分上的温情款款,过于薄弱,没能坚持五分钟,就被尖锐的争吵声撕破了。
隔壁房间传来了愤怒的吼声:“阿纳托利·鲍里索维奇!你太固执了!这是非常时期!任何一家正常的银行系统现在都不会有足够的流动性现金!你定的规则根本不是拍卖,是赤裸裸的分赃!你口口声声的改革、市场,最后就是搞这一套?这和苏联的计划分配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一批分蛋糕的人!”
“区别在于我们至少还在努力建立规则!而不是像你希望的那样,为了眼前方便,亲手把规则撕碎,把整个国家推回恶性通胀的地狱!”
丘拜斯的反驳比客人的怒吼声更高,“现金!必须是现金!这是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宁愿背负骂名,也不能让俄罗斯再经历一次1992年的噩梦!你走吧,彼得!”
主人下达了逐客令,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彼得·阿文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来。
这位盖达尔政府的前部长、现任银行总裁脸色铁青,精心打理的头发都似乎变成了鸡窝。
他看也没看会客室里的众人,径直穿过走廊,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头也不回往前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余音在空气里回荡:“你会后悔的,阿纳托利。你正在亲手葬送改革的最后一点信誉。”
原本在走廊上喝咖啡,顺带活动一下僵硬的脖梗和腰背的公务员们面面相觑。
会客室里更是一片死寂。
咖啡的香气还在,点心的甜腻感却仿佛变成了喉咙里的黏腻。
三位银行家的脸色瞬间铁青。维诺格拉多夫的眼神阴沉得仿佛能能滴出水来,马尔金颓然地靠回椅背,似乎被抽干了力气。弗里德曼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嘴角那抹职业化的微笑彻底消失,只剩下几乎压垮了他的挫败和绝望。
但是已经没有谁有空关注他们了。
秘书小姐带着满嘴的咖啡香匆匆而来,再一次冲普诺宁点头:“先生,请跟我来。”
看着王潇等人跟着一道站起身来,秘书小姐也没说什么,只尽职尽责地在前面带路。
他们的脚步声像是惊醒了三位银行家,后者赶紧起身,胡乱地喝完了杯中剩下的咖啡,将三明治往嘴里一塞,匆匆忙忙地追下楼去。
如果阿文先生都没办法说服丘拜斯,那他们没必要继续在这里磨下去,必须得赶紧想其他出路。
丘拜斯哪怕没喝上咖啡,他的命也同样很苦。
别看他是第一副总理,是大名鼎鼎的俄罗斯私有化之父,大晚上的也捞不着觉睡,还得吭哧吭哧地在办公室干活。
同彼得·阿文的争吵获胜,没有让这位40岁的第一副总理兴奋,反而像抽走了他强撑着的精气神,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疲惫不堪。
他主动冲普诺宁点点头,说话声音都低沉:“那么你呢?我亲爱的弗拉米基尔,你这么晚过来,也是想当说客,要拿短期债券当保证金吗?”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普诺宁直接否认,“我又没疯。政府发行债券的目的是为了收拢资金,为了控制通货膨胀,为国家建设筹措资金。政府拍卖企业的目的,也是为了筹措资金。如果能拿债券代替现金参加拍卖,那之前发行债券还有意义吗?”
忙了半天,最后政府到手的就是一堆自己发行的债券。
那政府图什么呢?用国家财产去购买自己发行的债券?它真想要的话,不会自己再发行吗?
丘拜斯露出苦笑:“看,我们的税警少将都明白的最基本的经济学道理,我们的银行家还在胡搅蛮缠。”
他们不是不懂,是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就是想空手套白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