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集装箱市场绑架事件之后,这倒霉的大个子只要情绪一低落,就必须得抓着她的手,才能安稳入睡。
今晚的他,明显内心满是痛苦。
这就是太有人味的人的劣势啊。
他们总是能够站在别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所以能够轻易地体会到别人的痛苦。
伊万诺夫点点头,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没事的,我可以的。”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暖气熏着他,让他昏昏欲睡,他的耳朵只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呼啸的风声,但他清楚,在更远的地方,在油田,柴油发电机、泵机、压缩机、钻机正在持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哪怕是夜色下的冰天雪地,石油仍在源源不断地被抽出、处理,并通过庞大的管道系统,输向西方和俄罗斯本土。
这是现在的俄罗斯经济几乎唯一的硬通货来源,是黑暗中西伯利亚荒野跳动的经济命脉。
是他的祖国母亲的心跳。
在这温暖的心跳的陪伴下,他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一早起床,普诺宁果然不愿意耽误半点时间,吃完早饭就又带着人杀去了苏尔古特石油公司。
先生们,西伯利亚已经下雪了,冬天日短,趁着太阳刚刚升起,请赶紧转移10%的股份吧。
但是谁又愿意吐出自己好不容易才吞下的好处呢?
都说老毛子直心眼子,不会弯弯绕;王潇觉得会产生这种错觉的人,肯定没有跟俄罗斯国企的官僚们打过交道。
论起打太极、推诿、哭穷、控诉不容易,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水平高,个个都能登入荣誉殿堂。
王潇和伊万诺夫津津有味地在旁边看着这出闹剧,一不开口讽刺,二不出手反击,主打一个壁上观。
没听到昨天普诺宁承诺了吗?他说了,10%的股份绝对不是问题。
那今天就是普诺宁的专场啊。
税警少将看了半天戏,抬手瞧了眼表,开口就是KO:“苏尼科夫先生,你的进口奔驰轿车挺漂亮的。”
众人悚然一惊,被点名的财务主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不等他出口辩解,普诺宁又换了一个攻击目标:“艾瓦佐夫斯基先生,您不停地在家庭和情妇以及私生子之间,实在太辛苦了。”
这下子,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高层们都坐不住了。
还没有被点到名的马克西洛维奇总经理不得不开口:“先生,我们是在谈论苏尔古特油田的未来,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就不用拿出来说了吧?”
“不相干?”普诺宁冷笑,“豪华轿车、别墅、情妇,哪个跟钱不相干?你们的钱是怎么来的?你们难道忘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们回忆一下?”
马克西洛维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真要查的话,俄罗斯几乎没有一家国企的领导人能经得起查证。
连最小的办事员都要收的巧克力和香水,才不会故意刁难人的国家,谁没问题呢?人在染缸里头,每个人都有问题。
“你们没有猜错。”普诺宁直言不讳,“Насмутугремятмолоты,Заодногобараанавсех-βарановпугают。”
这两句话直译成汉语,是混乱时锤子作响,通过惩罚一只公羊来吓唬所有的公羊。
类似于乱世用重典,杀鸡儆猴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我并不打算把你们当成那只被挑选出来的公羊。”
他伸出手,“看,我们原本谈得好好的,我们应该三方共同努力,托举起苏尔古特油田明天的太阳。”
他没有开口威胁,可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如果你们不合作的话,那么,你们未必能够看得到明天的太阳。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在黑压压的枪口威胁下,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马克西洛维奇总经理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先生,这对我们来说,是出卖了我们的前半生,是要了我们半条命。”
普诺宁冷酷无情:“人留下一个肾都能活下去,何况还有半条命呢?动作快点吧,我的先生们,苏尔古特的太阳可真吝啬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落山了。”
“先生,你可真是要逼死我们。”马克西洛维奇抱怨着表达自己的不满,“3000万美金,拿3000万美金来换10%的股份。”
伊万诺夫终于开了口:“先生,你们这是在敲竹杠。3000万美金,你们是打算拿来给油田的工人们发奖金吗?”
按照1.1亿美金换40.12%股份来算,那也,应该是2741.77万美金。
马克西洛维奇不理会他言语中暗含的威胁,敲着桌子强调:“先生,是你们用卑鄙的手段将我们从拍卖会上赶了出来,否则我们的油田股份绝对不会卖的这么廉价。”
结果,普诺宁立刻抓住了他话中的把柄,饶有兴致地追问:“哦?也就是说,你们准备的钱不止8800万美金,而是1.2036亿美金?”
这下子,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克列沃谢夫少校等人瞬间就精神了。
上帝呀!一句话的功夫,多出了3236万美金,他们苏尔古特税警局能分到多少?
马克西洛维奇后背的冷汗都嗖地冒出来了,他狼狈不堪地强调:“我不是这个意思。”
普诺宁姿态惬意地把玩着他的打火机,眉毛微微往上挑:“哦,那你的意思就是8800万美金对应40.12%的股份咯。”
他点点头,以一位参加过奥数竞赛的学霸的头脑给出了口算结果,“那么,10%的股份对应的就是2193.4197万美金。这样吧——”
他回头看了眼伊万洛夫,“你给他们个整数,2200万美金吧。”
结果克列沃谢夫少校财迷心窍,竟然脱口而出:“不行,一下子多出了7万美金呢。”
伊万诺夫笑出了声:“好,竟然少校先生您说了,那这多出来的7万美金,我就捐赠给苏尔古特税警局,感谢诸位英勇的税务警察为了经济建设和平安做出的卓越贡献。”
石油公司的高层们差点没当场气死。
你可真够会做好人的,拿我们的钱去做好人。
可是,税警少将已经第二次抬手看表,显然相当不耐烦了。
没有国家暴力机关作为依靠的一众高层,自然缺乏底气,继续硬碰硬,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认下了这个数字。
好几个人都已经在心里头做打算,分到钱以后,他们就赶紧移民去海外。
省得这位黑面阎罗一样的税警少将,后面挑不到合适的人选,或者是懒得再找,还会把自己拽出来,充当那只倒霉的公羊。
接下来,专业人士登场,他们的动作快的连王潇看了,都感觉眼花缭乱。
到底术业有专攻啊!
得益于他们高效率的工作,王潇等人能够在下午太阳落山前,顺利地登上了返回莫斯科的飞机。
这一次,苏瓦古特的机场哪怕仍旧飘着雪,也没有封闭。
开玩笑哦,战斗民族是吹的吗?一个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冰天雪地的国家,哪会那么轻易封闭机场。
也许在今后的日子,原本能随意封闭它的人,都不会再拥有这份权力。
冬天越来越冷,雪越来越大,终将能够遮住满地的肮脏与油污。
飞机在入夜时分抵达莫斯科。
普诺宁还有一堆工作要收尾,连客气话都顾不上跟他们说两句,便匆匆告辞离开。
临走的时候,好歹他还记得承诺了一句:“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给我,不要再搞突然袭击。”
就说这一次的苏尔古特油田之行吧,如果不是当时他刚好人在莫斯科,飞机停飞了,他们要怎么办?难道放弃油田吗?
王潇在心里吐槽,说的好像他们自己没飞机,伊万诺夫联系不到其他人帮忙一样。
不过既然承了人家的情,那就不能过河拆桥。
她和伊万诺夫一个比一个狗腿,把普诺宁吹上了天。
如果不是税警少将先生实在公务缠身,他俩能连着吹一晚上的彩虹屁都不带重复的。
最后,普诺宁走的时候,嘴角翘的AK都压不下了。
柳芭在旁边看了,心里直呵呵,果然一个猴一个栓法呀,他还真吃这一套。
而再转过身,充分给完了大佬情绪价值的两个商人,则立刻脸垮下来了。
这钱就该他们挣!
不相信这逻辑的人,自己试试看去,一直给别人情绪价值,真的很累很累的。
他俩还没吐槽完,又一辆车子匆匆忙忙地赶到了机场,下车的人在莫斯科秋夜的凉风中,都额头冒汗:“老板,拍卖委员会卡我们,所以我们的资质有问题,不能投拍尤科斯公司。”
尤科斯公司是干嘛的?简单点讲,就是一家石油公司,从事石油相关产业,于1993年成立。
它算是五洲集团的石油规划中的一个重要环节。
原本都准备的好好的,他们从苏瓦古特返回之后,就重点蹲这一项拍卖。
怎么一下子变成资质有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早啊,周末愉快![让我康康]
第377章 该收手了:你们已经得到的够多了。
1995年10月,俄罗斯的政治格局已然成型,呈现出多派系的割据状态。
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五派系,分别是自由改革派、俄共为首的左.翼势力、地方诸侯、红色厂长以及强力部门。
自由改革派呢,顾名思义,就是拥护西方民.主自由主义,俄罗斯的第一副总理丘拜斯和围绕在他身边的大亨们,是典型的代表人物,他们是支持克里姆林宫的总统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由改革派内部就是铁板一块,他们之间仍然存在矛盾。
比如说这一回,卡着伊万诺夫不让他上拍卖场的,乃国家财产管理委员会的代理主任科赫。
他是丘拜斯的铁杆下属,算俄罗斯私有化进程的最重要的具体执行者之一。
他给出的拒绝理由非常简单,那就是俄罗斯拍卖油田和矿山的行动,不允许外国人参与。
因为它们是重要资产,是关系到国家经济命脉的存在。现在俄罗斯新生的资本,没有能力对抗强大的外国资本。
为了保护俄罗斯的经济命脉,政府必须得出面来阻止大人入场小孩局。
伊万诺夫皱眉毛:“我们存入银行的保证金没有任何问题。”
钱这种东西,不管最初的来源是什么,只要多过几次手,它就会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模样。
王潇在年初组建的金融团队,就是具体操作这些工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