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伊万诺夫,还有贴身护着他们的柳芭和尼古拉,已经就四个人了,加上安德烈上尉和司机,一辆小拉达,塞进六个人实在过于艰难。
倒霉的司机现在也是脸色惨白,一个劲儿地打哆嗦:“上帝呀,上帝,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不过是想招揽个生意,混个肚子饱,一点也不想做死神的生意。
都不用老板吩咐,柳芭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金塞给他:“拿着,下车!到时候你会知道去哪儿拿车的。”
司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下车,躲在了街角的邮筒的后面。
车子要不要都无所谓了,老爷车一辆,开了十年了,这把美金就足够买一辆这种旧车。
他一点也不想听到子·弹打到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噗!”一颗流弹擦着安德烈的手背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的手瞬间被染红一片。
他闷哼一声,胡乱用手帕裹住了手背,眼神更加凶悍,又吼了一句:“撤!”
尼古拉接手了方向盘,成为了新司机。
然后王潇都没看清楚柳芭到底是怎么操作的,就在行驶的拉达车厢里,像一条游鱼一样,从后排座椅游进副驾驶座,然后继续拔枪回击。
听到吩咐的剩下的保镖和助理们,也一边打一边撤,分别拦下车子,踩足油门狂奔。
尼古拉猛打方向盘,车子在枪林弹雨中如同喝醉的熊,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轮胎在湿滑的黑雪地上疯狂打滑,险象环生地逃离了伏击圈。
王潇头回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战斗民族的车速。
妈呀,她人在车厢里头都得紧紧抱着前排车座椅,不然她感觉自己能够飞起来。
伊万诺夫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一边颠的要吐,一边还在骂:“这帮该死的混账,到底是什么来路?”
王潇紧张得膀·胱都要炸了,牙齿咯咯作响:“能是什么人?石油公司呗。干掉我们,就可以伪造这次拍卖的情况了。”
说白了,拍卖会又不是现场直播的,也没拍录像带。
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最后能看到的,就是一沓子文件。
简单点讲,不过是写了字的纸而已,太容易偷天换日了。
有个地狱笑话,说俄罗斯盛产文学大师,其中不乏诸多通俗小说作家,却偏偏没有写侦探小说的名家。
不是俄国作家的文学素养不够,社会批判意识不强,而是俄国的环境又滋养不出谋杀这么复杂的操作。
谋什么杀呀。
灌醉了把人丢在外面冻一夜,第二天就得到了一条冻死的冻鱼。
或者干脆一点,一枪崩了将尸体往森林里头一丢,想必各路猛兽非常欢迎你送给他们的加餐。
要是怕毁尸灭迹的不够彻底,那些熊熊燃烧的锅炉房就是天然的殡仪馆,一具尸体丢进锅炉,完了,能找到骨头渣,都是本事。
这样的环境,让说关机场就关的地头蛇苏尔古特石油公司对他们动手,都不会有任何心理压力。
人呢?不造啊,没见着。
这又是风又是雪的,莫斯科销金窟长出来的大老板们应该吃不了这个苦,所以没来吧。
有人说看见他们了?那去问看见的人呗,反正我们没见着。
俄罗斯破不了的杀人案多了去。其中,被盯上的对象,新发家的富豪们一直都是榜上贵客。
哪个大佬要是没被追杀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混出头了。
车上没有一个人来过苏瓦古特市的税务警察局,但好在除了王潇和伊万诺夫这两个最没用的老板之外,其他人个个身怀绝技。
尼古拉不过是在飞机上扫了一眼普诺宁手上的地图,就已经牢牢记住了位置,愣是凭着平面记忆,把车开到了警局门口。
伊万诺夫和王潇正儿八经是滚下车的,满身狼藉地往警察局冲。
吓得门口的税警本能地要拔枪,还是跟在后面的安德烈匆匆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才让他们没冤死。
普诺宁正在检查工作。
所有接受过检查的打工人都知道,那气氛究竟有多压抑,多窒息。
尤其来检查的上司,还是出了名的铁血无情。
所以突然间来了不速之客,打断了屋中的气氛,克列沃谢夫少校第一反应也不是火冒三丈,而是偷偷松完一口气之后,才竖起眉毛开骂:“有规矩吗?哪个部门的长官没教过你们,进门要喊报告,要敲门吗?”
他还没骂完,他的上司先发火了:“让你俩老实待着,没长耳朵是吗?跑到哪去找事了,看看像个什么样子。”
克列沃谢夫少校这会儿才认出来,眼前这二位像从灰堆里滚了一遍,又在泥水地里转了好几转,脏的跟街上的流浪汉有的一拼的乞丐,竟然是上次那两位出手阔绰的富商弟弟妹妹。
上帝呀,他们究竟经历的什么?难道才过了一个小时就破产了?
王潇跑得肺都要炸了,说话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弗……弗拉米基尔,他们追杀,他们追杀安德烈!”
说着,她拉起安德烈的胳膊,展示他手背上已经染红的手帕的伤口,再一次强调,“他们不放过安德烈,安德烈差点死了!”
一屋子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其中眼睛瞪得最大的就是被抓着手的安德烈上尉。
不……不是!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呀!你在车上时,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那些人分明是追着你们来的,我要死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死。
可是他没有说话的机会。
按照纪律,除非他的顶头上司普诺宁少将示意他,否则他根本不能开口说话。
可是普诺宁似乎从头到尾都忘了这一点,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潇,重复了一遍:“他们追杀安德烈?”
一股汹涌的情绪在税警少将的胸腔猛烈地冲击着。
其实即便没有安德烈的事,他也不会就此罢休的。
这两个混账东西是他带到苏尔古特市的,再不是东西,也是他带过来的人。
对他俩下手,就是在打他的脸,不给他面子。
可普诺宁得承认,面前这个女人实在太狡猾,太会来事了。
袭击商人和袭击税警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前者最多是得罪个有背景的大佬,后者则是在对抗整个系统。
尤其安德烈是中央税警的人,他这个税警掌门人的副手。
开枪打安德烈,追杀他,你们想干嘛?是要造反吗?
伊万诺夫看着普诺宁久久不说话,莫名其妙地有点心虚,下意识地加了一句:“苏尔古特石油公司没参加拍卖,他们的8800万美金应该还在。”
现场一众税警的眼睛都亮了,8800万美金啊!上帝啊,要有这笔钱的话,他们也不至于日子过得苦哈哈了。
克列沃谢夫少校又兴奋又激动又忐忑又恐惧,下意识地观察自己的顶头上司,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普诺宁一巴掌打在了伊万诺夫的后脖颈上,教训儿子的口吻:“管好你自己就行,你管别人做什么?”
说着,他掉头要走,还不忘嫌弃一把泥水堆里滚出来的两人,“赶紧去酒店洗澡,税务警察局都被你们熏臭了。”
王潇大惊失色:“就就就把我们丢酒店了,要是再来追杀我们怎么办?”
什么脏不脏臭不臭的?在小命面前,这点困难算什么?
普诺宁冷笑着戴上了他的皮质手套,刚才检查工作时,为了方便翻看文件,他才脱的手套。
“追杀你们干什么?”他慢条斯理道,“被追杀的不是安德烈吗?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伊万诺夫差点没当场给他跪下,好抱着他大腿嚎啕,大哥,我们错了,我们真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丢下我们啊。
但王潇抢先一步,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迁怒啊!那个,他们肯定以为我们是一伙的。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弗拉米基尔,他们可是敢挑战中央权威的暴徒。”
税警少将的眼睛眯了眯。
他现在非常认可尤拉的论断,面前的这个女人聪明的过了分,确实可怕。
即便刚经历生死危机,整个人狼狈的跟丧家犬一样,都不耽误她立刻开始算计,分析利弊,用他最在意的条件,把他强行捆绑到他的船上。
普诺宁现在最在意的是什么?权力,中央和地方的权力博弈。或者更具体点儿讲,是财政方面的中央和地方权力。
继华夏对越的两山轮战之后,他近来格外关注华夏的改革开放进程。
其中有一项,去年华夏正式启动的税务改革,把大部分财政收入拢到中央的改革,他就非常感兴趣,认为这一招很妙。
俄罗斯有句俗语叫Голодныйфранцузиворонерад,直接翻译成汉语,是:饥饿的法国人连乌鸦都觉得开心。
可见,人对金钱,对生存的渴望是多么的强烈。
如果中央政府牢牢把财政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上,那么,这些加盟共和国以及自治州,哪怕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也会老老实实,不再一天到晚想着闹独立。
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狠狠给他们一顿教训的好机会。
车臣的局势已经降温了,各地闹独立的气焰,也随着俄罗斯的气温降低而下降。
苏尔古特作为石油重镇,一向觉得自己应该受到额外的优待,比较端着。
是时候让他们分清楚大小王了。
他戴好了手套,又戴上帽子,丢下一句:“随便你们,不想去酒店休息,就在这儿老实呆着。”
王潇还巴巴儿强调:“你可千万别把人都带走啊。”
税务警察局又怎么样?天高皇帝远的,地头蛇可未必怕官皮。
普诺宁就没见过这么聒噪的人,不耐烦道:“我已经调了内务部。”
两个死里逃生的商人,这才放下心来,冲着他谄媚的笑:“弗拉米基尔,你一定要给我们安德烈报仇啊,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安德烈只想转过头,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件顺手的道具呀!
王潇看这倒霉家伙,到现在脑袋都转不过弯来,趁着众人出门乱糟糟的时候,拉着安德烈小声叮嘱:“你见机行事啊,运气好的话,你这回是能立功的,立刻就能往上升。”
是不是英雄?是不是典型?得看上级需要。
错过这一次机会,你以后想按部就班的往上走,可未必能走得上去。
安德烈被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恍然大悟,兴头头地出去了。
剩下王潇和伊万诺夫又大眼瞪小眼,能干嘛呢?赶紧洗澡呗,真的又脏又臭啊。
谢天谢地,税务警察局虽然条件极为简陋,但好歹还有值班室。
有值班室就意味着他们有洗澡间,加上苏尔古特本就是能源重镇,不缺燃料,可以让他们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