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只有匆忙逃离的脚步声。
楼下零星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摇曳的光柱,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却是此时此刻他们的人间烟火,引领他们走向光明的希望。
王潇拖着伊万诺夫的手,混在队伍中,一并往楼下去。
下了楼梯,碰见覆面系的阿尔法特种兵,她还礼貌地道了声谢:“谢谢你们,勇士,谢谢你们救了我们的命。”
完全不管人家特种兵,究竟有多懵逼。
呵呵,事实上食堂里头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啊。
他们到现在都没上二楼绑匪的指挥部大本营呢,他们上哪儿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下一秒钟,王潇的感谢就不再毫无意义。
因为二楼上,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具尸体没死透,居然扔下了一颗手雷。
“趴下!”随着特种兵的一声爆喝,手雷被他闪电般的踢到了一楼大厅的空处。
一声闷雷般的爆·炸震颤着地面。
气浪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与碎石席卷而来,王潇被掀翻在地的瞬间,脑海里就一个念头:果然,她就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
剧痛从右肩传来,痛的她眼前一黑,只恨自己没当场晕过去。
起码晕过去了,就没这么疼了。
“伊万,伊万,你在哪里?”
混乱中,她像一个麻布口袋一样,被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匆匆送上担架车。
王潇挣扎着,继续寻找:“伊万,伊万人呢?他是你们的老板,赶紧去找他!”
“我在这里。”伊万诺夫成了另一个麻布口袋,软软地摊在另一架担架床上,他的腿受伤了,面色惨白。
好在没有鲜血汩汩往外淌,他还能说话。
那么大概率,他们都能活下来。
担架床匆匆忙忙地往前推,王潇看到一盏又一盏的灯,有路灯有应急灯,照出一圈圈的光晕,像梵高笔下的星空。
这样的光晕,让她的脑袋也眩晕,周遭声音过滤成了海浪,一拍接着一拍。
但他们都说了什么,她却分辨不出来。
直到尖叫哭喊的声音,刺破她的耳膜:“我没有,我不认识他,我真的不认识他!你相信我呀。”
王潇微微抬起眼皮,认出了那个哭叫求饶的女人。
之前在食堂里,就是她突然间叫出来,说换她出去的男人不是她丈夫,差点坏了整个计划。
此时此刻,她真正的丈夫,那个在关键时刻当缩头乌龟,把她丢在食堂里的男人,却耀武扬威地彰显着身为主人的权威。
他一脚踢到她肚子上:“去你妈的臭表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敢背着老子勾三搭四?!他妈的,要不是你姘·头,他会替你去死?”
女人的哭声吵得王潇头疼。
她抬起还能动弹的手指头,有气无力地吩咐:“打他。”
小赵二话不说,立刻冲上前,一拳将男人打倒在地。
他妈的,这时候神气了?他老婆被困在食堂里头的时候,他又去哪儿装死了?
周围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打的好!一个大老爷们儿关键时候没个卵性,打老婆算什么英雄好汉?
结果挨打的女人却像发疯一样,猛地冲向小赵,又踢又打:“你凭什么打我男人?”
小赵猝不及防,只能连连后退。
医务人员正围着王潇量血压测脉搏,她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手一指,又是软绵绵地两个字:“打她。”
柳芭一马当先,冲上前,干脆利落的“啪啪”两个巴掌,把那发疯的女人打消停了。
后者捂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声不吭。
一抬担架从她面前抬过,上面躺着的男人白胖的面庞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路灯底下,他的瞳孔已经扩大了。
是那个男人,那个跳出来,说王潇是集装箱市场老板,把她推到车臣绑匪面前的白胖男人。
这么多人质都好好的,最多也就在最后一枚手·雷爆炸的时候,受到了波及。
只有他,死在了食堂,被抬了出来。
死亡的恐惧扼住了女人的咽喉,让她拼命的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小赵满不在乎地扫了一眼担架床上的尸体。
绑匪遭到袭击反抗,开枪打中人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至于说为什么会这么巧,正好打中这个男人?那你别问。
问,就是一切都是意外,都是巧合。
获救的人质们惊魂不定地看着担架上的尸体,又看向同样躺着,却气定神闲,还能指挥手下打人的王潇。
警车的红蓝爆闪灯是这一片夜色中最刺目的光源,它们疯狂旋转着,将王潇的脸切割成破碎诡异的色块。
宛如修罗。
她能够在炼狱中带他们逃出生天,也能够让他们万劫不复。
所有人都悄悄地收回了视线,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小赵还在教训那对夫妻:“再敢闹腾,闹一次打一次。”
两口子被打的蹲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吭了。
华夏驻俄大使馆的参赞趁这会儿,赶紧冲到王潇面前,假装没看到刚才的打人场景。
看到能怎么办?人家的家务事,他也管不了啊。
真管的话,那女的抓着他又哭又闹怎么办?
他现在关心的是王潇:“王总,你感觉怎么样?”
王潇勉强挤出个笑容:“我没事,谢谢领导关心。”
参赞还真不能把时间都花在她身上,其他受伤的国民,还有已经死掉的人质,都需要大使馆协调处理。
他匆匆点了下头:“那你要有什么事,随时联系大使馆。”
医生终于做完了初步检查,王潇被抬上救护车。
按照基本原则,一辆救护车只能运一个病人,尤其是在他们伤的如此重的情况下。
可是伊万诺夫却坚持:“我不,我要跟王在一起,我可以坐在轮椅上。”
王潇挣扎着要起身:“你躺着吧,我坐着,我肩膀疼躺着也难受。”
普诺宁匆匆赶来,见状怒骂:“伊万,你能不能消停点,老实配合医生?”
尤拉也在旁边跟哄小孩一样,苦口婆心地劝朋友:“好了,伊万,王不会消失的。”
就去医院的这点路,他都不能跟她分开吗?
伊万诺夫抿着嘴唇,扭过头不吱声。
战斗民族到底是战斗民族啊,医生也同样战斗民族。
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评估的,居然同意让伊万诺夫坐着轮椅上救护车。
医生在填单子联系医院的时候,王潇看着普诺宁,突然间冒出一句:“弗拉米基尔,你欠我一条命。”
尤拉不明所以,下意识道:“不是已经营救成功了吗?上帝啊,Miss王,你只是肩膀受伤而已,又不是丢了命!你怎么还赖上了呢?”
“好了!”普诺宁匆匆打断他的话,看着王潇,声音干涩,“我知道。”
如果今天的人质危机他处理不好,造成大量的人质死亡或者其他什么严重后果,毫无疑问,他的政治生命也走向棺材了。
从他接到这个任务开始,他就清楚地明白,他是那只替罪羊。不管他满足哪一方的要求,另一方都会把罪名全都扣在他头上。
而他之所以会被推出来,唯一的原因就是,内务部部队在车臣战场上,表现太亮眼了。
迄今为止所有的斩首行动,让车臣非法武装陷入群龙无首尴尬境地的斩首行动,都是内务部一手操作的。
而他这个指挥官,在成为最大功臣的同时,自然也被克里姆林宫忌惮了。
据说俄罗斯人心中都住着一位斯拉夫少女,需要一位强势且强大的父亲让她依靠、崇拜。
他在战场上的亮眼表现,无疑符合这个强势且强大的标准,诱发了总统阁下本就严重的疑心病,再正常不过。
他成了总统的眼中钉,人质危机就是克里姆林宫顺手用来打压他的最好手段。
这就是政治,卑劣的政治,让他想一拳挥过去,把他们打个稀巴烂的政治。
伊万诺夫突然间幽幽地开了口:“弗拉米基尔,你什么都知道,对吗?你也什么都瞒着我。”
没错,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普诺宁满心愤懑:“我知道什么?我他妈到最后才知道,而且只是因为需要我开口下令!”
谁让他名义上是现场指挥官,没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呢?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伊万诺夫:“我倒是想告诉你,我有机会吗?我还没转过头,你他妈的都已经爬上挖土机了!我让你下来,告诉你我们在想办法,你肯听我的吗?你永远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伊万扭过头,不再看他,声音发闷:“对,我们不包括我。”
他真是个大傻瓜。
王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疼痛让她精神萎靡,说话都有气无力,她勉强伸出能活动的那边胳膊,去够伊万诺夫的肩膀:“伊万,你这个傻瓜,我怎么舍得让你冒险?”
伊万诺夫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目光悲伤:“王,没有你的话,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尤拉真想自戳双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上帝啊,实在太辣眼睛了。
难道他俩就不觉得恶心吗?
王潇还真不觉得,她甚至还有精力关心人:“给他盖条毯子吧,不冷吗?”
伊万诺夫浑身上下就一个裤衩,儿童节的莫斯科的夜晚,气温相当感人。
被关心的人笑了,眨着漂亮的桃花眼,声音低沉又温柔:“我就知道,你不愿意让别人看我的身体。”
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