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能说会道,还在劝他们:“你们不要有心理压力,打仗也得过日子呀。你们看那个南斯拉夫,哪个国家跟哪个国家打,都不耽误他们要穿衣服要穿鞋,要吃饭要过日子吧。”
她这么一说,食堂里头紧张的气氛居然诡异地和缓了下来,原本吓得低声啜泣的商户,这会儿虽然还不敢主动跟车臣绑匪搭话,但恐惧的情绪也消散了不少。
对啊,打仗的也是人啊。
但凡是人,就得吃喝拉撒。
罗马尼亚的倒爷倒娘们都敢去南斯拉夫了战场上做生意,他们也不是不能做啊。自古都是富贵险中求。
如果不是大理石地面上,警察留下的血渍还在散发着血腥味,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型招商会市场。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提出的条件越来越有诱惑性,搞得绑匪似乎都有点压不住场子了。
最后,那位带头的大胡子终于开了口:“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
哎哟,但凡开口问的,那都是潜在客户。
二姐立刻拍胸口:“我马上给你们写欠条。我们做生意的人,最讲究的是一个信誉,只要拿着欠条,我们肯定认账。”
结果有个哈萨克斯坦的二愣子眼看着要动真格了,吓得脱口而出:“我没钱啊,我生意做得不好,我没钱。”
旁边人二话不说,一人一巴掌把他拍到边上。
你个瘟生,脖子上的脑袋是摆设的东西!
天底下什么人最不希望你死啊?你的债主啊。你欠了人家的债,人家最怕你两脚一蹬,债还不上了。
“借!出去想办法借!写,赶紧写欠条!”
王潇示意带头的大胡子:“能给大家拿起纸笔吗?我们现在就写欠条。”
把同伙引到集装箱市场的原车臣帮分子,实在是受不了这种颠倒个儿的变化,直接喊出声:“我不能相信他们,他们再狡猾不过,最会说漂亮话。前脚还笑嘻嘻,后脚就害我们了。”
二姐眼睛一瞪:“你还好意思说?到底是谁不讲规矩?当初你们在这儿收钱,讲好的一个月交一次,结果你们恨不得天天来。哪有这样的道理?哪个国家是这样管的呀。《古兰经》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带头的大胡子厉声呵斥:“好了!”
对现在的车臣武装分子来说,他们最尴尬的点就是身份。
他们自称是革命战士,为了国家独立而浴血奋战的勇士。
但是联邦政府一口咬定他们是黑手·党,将在车臣的所有军事行动都定性为打击黑手·党。还列出他们一项又一项的犯罪证据。
现在这个没眼力劲的家伙,还要拿他在帮派中混的时候的事情出来说,生怕别人不把他们定性为黑·帮分子吗?
但大胡子强行中断这个话题,又满腹狐疑:“你们写了不过一张纸而已。以后你们不认账,要怎么办?”
二姐双手一拍大腿,哎呦呦地叫唤起来:“我的天爷哎,大哥,我们哪儿来的这个胆子?我们敢不认账,回头你们再一枪崩了我们怎么办?”
王潇在旁边点头:“你们这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莫斯科来,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厉害。放心吧,没有人敢赖强者的账。”
不知道是强者的评价取悦了车臣武装人员,还是集装箱市场的商户们给的实在太多了,让他们觉得放弃了可惜。
反正最终,他们真的拿了后厨用来记账的纸笔,发给商户们写欠条。
这年头,欠债的都是大爷。
欠条一写吧,食堂里的气氛就更加融洽了。
原本被勒令抱头蹲着,蹲不住了就跪着的商户们,现在也可以盘腿坐在地上了。
二姐趁机邀功:“我们是真的对你们没敌意。我们市场里的医院也对车臣人开放的,我们被抓到集中营去的时候,我们的大夫还给车臣的孕妇接生孩子呢。”
其他人跟着打包票:“是真的,没糊弄你们。”
大胡子被他们吵得头昏眼花,感觉耳朵边上有上千只鸭子在呱啦呱啦。
他实在头痛,挥挥手:“行了,行了。”
他一个月都听不到这么多人说这么多话。
大胡子头领转过脑袋,冲王潇点点头:“好了,暂时不需要你们了,那我们就先送四份礼物给俄国的小朋友吧。”
原本被拽出来的俄国人叫热闹的气氛一打岔,都忘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可怕命运。
现在绑匪旧事重提,他们都吓得浑身发抖,柳芭也非常应景地伸手捂住脸。
王潇却皱眉摇头:“不,先生,您是聪明人。否则您不可能带着这么多队伍这么多武器,跑到莫斯科来。聪明人不应该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伸手指着那四个人质,“比如说他们,您现在杀他们有什么意义呢?为了向俄国政府展示你们的决心吗?可是你们刚杀了一个警察,已经够表明你们的态度了。”
她苦口婆心道,“我理解你们,你们只是想要获得民族独立,希望得到世界各国的支持。你们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所以你们更加要谨慎。”
她伸手指了下窗户的方向,“你们动警察,世人都能够理解,因为警察是暴力机关,是武装人员。但是你们前脚动了警察,后脚就要对平民下手,世界人民会怎么想?”
钱真的非常有用。
当两个人之间建立起金钱关系之后,什么都能好好商量了。
起码大胡子头领没有立刻翻脸,还能跟王潇辩解:“但是俄罗斯政府还是没有答应我们的要求,这证明我们给出的礼物还不够重,还不足以打动他们。”
窗帘全部拉上了,透不进一点天光,食堂里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人脸上,让人看上去面无血色。
王潇就顶着这张苍白的脸,微微蹙额:“先生,你应该给他们时间。楼下的最高指挥官是谁?税警少将而已。他能代表谁?他哪有资格宣布车臣独立?他必须得请示克里姆林宫。”
大胡子头领冷笑:“克里姆林宫距离这儿有多远?你们的总统阁下,哪怕是爬,也该爬过来了。是我们给的礼物的分量不够,所以才没有打动总统。”
说着,他手一挥,那四个俄国人就被拖到了窗户前。
他们要当着下面的军政官员和围观群众的面,给俄罗斯一点震撼。
“不!”王潇做的一个交叉拒绝的手势,“您难道还不了解俄罗斯的总统阁下吗?他喜欢喝酒。一个醉酒的人只能等他慢慢清醒,根本没有办法把他立刻叫起来。”
因为伊斯·兰宗教文化的影响,车臣人普遍不怎么好酒,所以大胡子头领立刻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俄罗斯全是酒蒙子。”
他不满地来回踱步,等待的焦灼让他的杀意越来越盛。他实在不耐烦继续等酒鬼。
也许更多的鲜血的刺激,可以让一个老酒鬼早点清醒过来。
王潇赶紧强调:“先生,这正是您的机会呀。趁着总统醉酒,俄罗斯政府没人敢站出来做主,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机会,您就应该向全世界阐述车臣人的主张,表达你们这么做都是迫不得已,事实上你们对平民没有恶意。”
大胡子首领愈发焦灼:“可是他们不同意全球直播,不愿意放记者进来。”
“我可以安排。”王潇拍着胸口打包票,“我有电视台,MTV电视台就有我的股份。”
一分钟过后,王潇被推到了窗户前,手里拿着喇叭对外面喊:“往后退,往后退,所有人都往后退。”
伊万诺夫目眦欲裂,冲着普诺宁大喊:“不许开枪,告诉他们所有人都不许开枪。王,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残阳余晖尚未熄灭,斜射在集装箱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出跳跃的破碎光斑,如同垂死挣扎的眼睛。
王潇没看伊万诺夫,只拿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喊:“记者,我需要MTV的记者过来采访,我们需要全球直播。”
普诺宁不假思索:“记者可以,全球直播不行。”
伊万诺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喊:“答应她,立刻答应她!”
他悲哀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弗拉米基尔,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立刻答应她。”
普诺宁有一瞬被震住了,下意识地点头:“好吧。”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电话一通又一通的打去克里姆林宫,可是总统永远没有消息。
总理阁下又不在莫斯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露脸。
剩下的国防部长等人,一个比一个躲得快,好不容易露脸了,又只会拿“总统全权命令你来决定”搪塞他。
普诺宁当真疲惫极了。
这就像大雨倾盆,所有人都跑去躲雨了,只有他被孤零零地丢在原地。
而他,却没有办法退缩。
能怎么办呢?难道一个身上全都被打断的内务部警察还不够,1200多名人质通通被杀掉吗?
如果真那样的话,他该如何向全世界交代?这么多大使和参赞,全都杵在指挥车外面,呼吁俄罗斯和平解决问题呢。
普诺宁对着喇叭又喊了起来:“好吧,记者我们会安排进去,至于全球直播,那需要调试设备,需要时间。”
大胡子首领虽然不满意俄国人的拖拖拉拉,但是他们肯松口,就是车臣胜利的第一步。
他丢下一句:“你们立刻做。”
然后又拖着王潇,离开了窗户边,重新拉上窗帘。
王潇趁机提出要求:“先生,您现在也应该表现出您的诚意了。释放妇女,表明你们对人质没有恶意。”
眼看大胡子头领要变脸色了,她立刻强调,“放心,我不会离开,我会一直陪着你们,哪怕是去车臣。”
大胡子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一点,但仍然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能无缘无故释放人质。”
王潇再一次摇头:“不能这样,先生,谈判就是双方有来有往。对方满足了你一个条件,你就要做出相应的让步,否则对方就不愿意满足你下一个条件了。”
可是对于车臣绑匪来说,人质是他们的杀手锏,也是他们唯一的护身符。少一个人质,就意味着少一份可以威胁俄罗斯政府的武器。
王潇只好退让:“那这样吧,我们不减少人质的数目,我们一换一。”
她拍了拍巴掌,在绑匪们疑惑又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大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丈夫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进食堂,把你们换出去。”
集装箱市场不少商户都是夫妻档。但吃饭的时候,两口子不可能一起到食堂来,得留个人看铺子。由上食堂吃饭的人,打包给带回去。
所以这些被劫持的倒娘,基本都是单独被困在食堂里的。
她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胡子首领皱眉毛,立刻拒绝:“不行!”
所有人都知道,男性的力量普遍大于女性。
如果他们把这些女人质放出去了,剩下的全是男人,那么风险系数会大大增加,因为男人没有女人好管,他们很可能会暴动的。
王潇惊讶地挑高眉毛:“可是你们手上有枪啊,谁敢在枪口下轻举妄动?”
她的目光梭巡一圈,意味深长道,“食堂里也有大几百个男人吧,他们有做什么吗?哦,有人把我这个女人推了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鄙夷地扫了一眼那个白胖的男人。
在场的车臣绑匪们集体露出了轻蔑的神色。
几乎在所有的文化体系中,老弱妇孺都被默认应该是受保护的对象。
男人躲在女人后面,谁都看不起。
但那白胖男人一派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脸都没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