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想狠狠翻个大白眼。
男人对男女之间的想象力只能用浅薄狭隘两个词来形容。
他们的女老板和男老板之间,完全不是他们想到的那回事儿啊!
对对对,这次伊万诺夫先生是迫不及待从莫斯科跑过来的。
对对对,Miss王也会乐见其成。
他们促成了一场皆大欢喜的会面。
可惜他们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Miss王为什么会在一月份离开莫斯科?
没错,卢日科夫市长特地跑到集装箱市场去拜访她,已经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让她过于扎眼,她确实该出去避风头。
但他们应该继续往深处想一想的,比如Miss王在市长先生离开之后,对着尤拉大发雷霆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是是是,尤拉这样的典型的俄罗斯精英阶层的确傲慢浅薄无知又自以为是,柳芭看到他的蠢相,无数次都想当面给他一拳。
可不要忘了,这个蠢货是俄罗斯的高官。
以Miss王的个性,哪怕他蠢得走到哪里都能拉低所经之处的平均智商,除非有必要,否则她都不会跟他当面翻脸。
那这个必要又是什么呢?
一场激烈的争吵,可以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突然离开莫斯科的理由。
而这场争吵,又暴露了Miss王的性格缺点——暴躁、易怒、情绪不稳定。
它们完美地契合了精英男性对女性的刻板印象。
她们再聪明,也被激素控制着一生,永远情感大于理智。
这实在太好了。
一个聪明绝顶,堪称完美军师的外国人,对克里姆林宫来说,实在堪比潘多拉魔盒。
丢是舍不得丢掉的,可要打开它,就相当于打开了不可控的危险。
对对对,俄国人在骨子里并不介意外国女人反客为主,成为这个国家的主宰。
叶卡捷琳娜大帝是日耳曼人,俄国版的武则天,嫁给彼得三世之后,她才夺权成为沙皇的。
俄国人照样热爱她,因为她把沙俄变成了欧洲强国。
现在的俄国人,同样欢迎一位新的叶卡捷琳娜大帝。
但不要忘了一件事,俄国虽然大部分国土都在亚洲,却是一个欧洲国家。
俄国人能够接受日耳曼人成为他们的新沙皇,但绝不会允许这个人来自东亚。
这就是俄罗斯人微妙的民族自尊心。
在莫斯科,Miss王只有在被当作伊万诺夫先生的附属时,她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威胁,才会下降到最低。
多么棒的一个顾问啊,聪明敏锐却没有稳定强大的内核,情绪如同咆哮的伏尔加河,丁点儿小事都能引爆她的愤怒,但伊万诺夫却可以哄好她。
这就是伊万诺夫的价值,一个稳定控制器的价值。
他的确没有能力独自做到一些事,但他能够影响Miss王,让后者去完成目标啊。
对于克里姆林宫来说,这样的伊万诺夫,已经足够了。
毕竟,真正的leader并不需要自己动手,他领导的,应该是人。
此时此刻,出现在上海饭店的伊万诺夫是多么的恰当。
看,他又成功地哄好了怒气冲冲离开莫斯科的Miss王了。
想必他在克里姆林宫的地位,也会随之上升吧。
柳芭在心中叹息。
她的两位老板是多么完美的商人啊。
他俩会依照客户的心理需求,展现出对符合对方心意的模样。
那么,这样浑然天成的演技会被看穿吗?
当然有可能。俄罗斯政府也有一些聪明人的。
但被看穿又怎样?
只要能够得到足够的利益,聪明人何必捅破窗户纸呢?
况且,比起蠢货,聪明人更加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那样能够省却诸多麻烦。
柳芭看着还在沾沾自喜的同事,真情实感地警告他们:“好了,不要再讨论这些事情。请记住,任何一位女士都不喜欢被人讨论私生活。”
小高和小赵嘻嘻笑,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显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柳芭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房门从里面开了。
王潇已经换下睡袍,穿了新款的摇粒绒大衣,妥妥的邪恶摇粒绒架势。
她朝唐一成点了点头,叮嘱小高和小赵:“伊万睡着了,没事不要吵他。”
然后她又转头招呼唐一成,“早饭吃了没有?没吃一块儿吃吧。”
其实唐一成一点也不想吃早饭。
他昨晚真熬了一宿,眼皮都不敢合一下,他现在毫无胃口,只想回去睡觉。
但一想,如果好好的睡到一半又饿醒了,那更亏。
所以他还是点点头:“好啊,吃完我再睡。”
楼下自助餐厅的客人不算太多,起码王潇和唐一成坐的桌子周围,都是空荡荡的。
王潇喝了一口白粥,拿勺子搅拌着粥碗,抬头看唐一成:“你把伊万给叫来的?”
唐一成嘿嘿笑,觉得可以给伊万诺夫加加分:“我一打电话,他就过来了。”
“唐一成,你不应该做这事儿。”王潇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好意,你在担心我,你在关心我。但是,打电话的人,不该是你。”
她索性放下了手上的勺子,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对方,“这个电话,小高可以打,小赵可以打,柳芭也可以打,但唯独不能是你打。”
唐一成都懵了。
一通电话而已,难不成还能打出什么捅破天的事来?
他上什么黑名单了?偏偏他不能打电话找伊万诺夫?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我的保镖,直接为我服务的。而你不同——”
王潇伸手指着他,“你是开疆辟土的将军,你是封狼居胥的将星,你在集团的地位,是你实打实打出来的!”
唐一成的脸“砰”的一下,跟烟花炸开了一样,直接把他炸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王潇的声音轻轻的:“你是大将军啊!大将军要做大将军的事,你怎么能把精力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呢?这不是你该走的路。香港才是第一站而已,后面我们的市场会更大。你不保持好状态,怎么去拿下更大的市场?”
她一直给他放权,培养他的野心,是为了让他始终充满锐气。
唐一成头都抬不起来,说话也跟着磕碰:“我……那个……”
王潇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香港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发达的经济会粉饰港城的诸多扭曲和阴暗。没经过社会主义革命的改造,它残留了太多的封建主义和殖民主义交织在一起的渣滓。偏偏这些渣滓还会被包装成高大上的模样,好像是所谓的上层社会的标配。”
她的身体往前倾,喊唐一成的名字,“抬起眼睛,看着我。祛魅,对所有的人和事以及地方国家都要祛魅,发达的经济可以是诸多因素造就的,不代表它的一切都是好的美的先进的优越的。”
她的手指头轻轻敲着餐桌,“小唐哥,你还不到三十岁,远远不到荣养的时候。你怎么可以停步?你的事业怎么可以就这么一点点呢?”
唐一成抬起胳膊,伸手用力搓脸:“我错了。”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王潇告诫他,“你的人生要走上高山走向巅峰,而不是被这样消耗。”
唐一成连连点头,一张脸连着耳朵和脖子,烧的比自助餐厅后厨的火还烫。
王潇见好就收:“吃饭吧,我觉得烧麦不错。”
说着,她还把自己取的烧麦,让了一只给他。
可是现在的唐一成,哪里还品尝得出来滋味。
本来它熬夜就嘴巴发苦,现在他的心更是苦得没边,脑袋也乱七八糟的。
所以有个穿着呢子大衣,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的男人冲到自助餐厅,吼了一句:“你还吃什么吃?取消了,上交所出公告了,昨天最后八分钟的交易取消了!”
唐一成听到后的反应是脑袋里一团浆糊,满脸茫然:“什么取消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昨天闭市之前最后八分钟的交易无效。”王潇耐心地向他解释,“昨天的收盘价仍然是151.3元。”
“砰”的一声,唐一成猛地站起来,带的他坐的椅子撞上了餐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连餐桌上的果汁,都在玻璃杯里剧烈地上下荡漾。
“什……什么?151块3毛!”
王潇点点头,继续吃剩下的烧麦:“是啊,昨天最后八分钟之前,就是这个价位。”
唐一成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在炸裂,也就是说,昨天收市时,亏得当裤子的多头们,现在情况是大赚特赚?
他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坐在他对面的王潇居然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3个亿啊!以151.3块收盘的话,她能赚3个亿!
这烧麦哪怕是金子做的,也能轻松打出一箩筐。
她怎么还能吃得下?
唐一成都怀疑,他听到的和她说的,不过是玩笑话而已。
不然正常人都不可能像她一样,完全无所谓。
可是整个餐厅已经沸腾了。
上海的金融市场火爆,大街小巷炒股的不炒股的炒期货的不炒期货的,都会关注上交所风云。
立刻有人追问:“真的啊?为什么要取消?买定离手,哪有取消的道理?”
带来消息的呢子大衣男哪有心思替别人答疑解惑,胡乱地回了一句:“违规呗,违规操作当然要取消。”
他忙不迭伸手拽他的同伴,“好啦,吃个屁呀,赶紧走,我要去上交所,亲眼看到公告。”
这话彻底点燃了整个自助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