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记看见她蓦然亮起的眼睛,再一次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倘若王潇从政的话,她作为上司,肯定会大力提拔这样的下属。
多敏锐呀,一堆干部还满头雾水的时候,她显然就已经抓到了重点。
“我们都知道,西欧经济发达,工业发达。但是做企业的都知道,想发展工业有两个问题必须得解决好,一个是场地,一个是工人。”
方书记举起两只手,翻了翻,“这两个关键点,对西欧来讲,本来是大麻烦。但是现在东欧易帜了,东欧有大量的地,大量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完美地填补了西欧的空缺。”
领导都说到这份上了,能成为社工队队长和骨干成员的哪里会有蠢人?
立刻就有人反应过来:“书记,你的意思是我们是西欧,北边是东欧?”
妈呀!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了,研讨会炸得更厉害了。
乖乖个隆地洞,书记到底是书记,对标的规格可真够高的。
虽然他们这辈人,听了几十年的“到了21世纪,我们要赶英超美”。
但当初他们喊口号的时候,还不晓得自己国家和英美究竟差了多少啊。
否则他们是绝对没有勇气讲这话的。
可方书记却大大方方点头:“是这么个意思。先不说咱们什么时候能赶上西欧的经济水平,只说我们省的地区经济发展不平衡现象,跟欧洲就很像。”
她的目光在社工队的脸上扫了一圈,强调道,“我说我们的工作不是单纯的扶贫,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们江东省多大的面积,又有多少人口?出了名的人口密集。”
“这么多人,要开地种粮食吃饭,要盖房子住人,能留给我们盖工厂的地还有多少呢?”
“当年深圳刚划特区的时候,到处都是荒地,根本不愁用地问题。可这才过去多少年啊,你们看现在深圳还有多少地能用?”
“我们也一样啊。”方书记开始说重点了,“我们南边地区现在看着像是用地不愁,那是因为我们把大量的农田都变成了工业用地。可这不是没限度的,后面不可能这么一直继续下去。”
“到那个时候,农田不能再改成工业用地了。我们的企业又要扩大规模,那我们要怎么办?把厂盖到天上去吗?”
会场上发出一阵笑声,气氛松快了不少。
方书记也跟着笑:“月亮上可没有广寒宫。南边的企业能够指望的,就是北边。比方说机床厂订单多了,没有那么多地扩大规模,怎么办?在北边自己定点扶持的地区,建厂,给技术给规格,生产好了零部件,再运到本厂组装,出厂。”
她苦口婆心,“现在欧洲的发展就是这么做的,西欧在东欧建厂,用人家便宜的地便宜的人工,既扩大了生产规模,又控制住了自己的生产成本,一举两得。我们现在不学人家的话,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她的手敲着桌子,提醒参加研讨会的同志,“当初我们是打赢了抗美援朝,才赢得的苏联的援助项目。那个时候,项目的主要落脚点是哪里?是东北。”
“因为东北离苏联近,而且东北有日本占领时期留下的工厂,有这个工业底子。那个时候是计划经济嘛,中央怎么安排,地方就怎么执行,也不存在争抢的问题。”
“现在不一样了,我的同志们。我们招商引资,是要又争又抢的。”
会场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招商引资啊,是现在各个地方政府的重头戏,谁不是绞尽脑汁搞钱来?
方书记也跟着笑:“我们国家招商引资,总要凭借的也就是便宜的土地和便宜的人工。但对欧美国家来讲,我们各个省之间是没有太大区别。珠三角能搞的厂,长三角也可以搞。我们江东能引进的企业,江北同样能把人抢走。”
会场里的笑声更大了。
虎口夺食的事情,在各个地方政府都没少上演过。为了争取招商引资,谁还顾得上体面啊。
方书记一边笑一边往下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怎样保证,把外商和外资吸引到我们江东来?我们得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啊,充分的利用全省的土地和人力资源。不要忘了——”
她的目光再一次梭巡一圈,“同志们,我们江东的目标,要当世界工厂,做世界制造业之都的。我们必须得为五年后十年后做好打算,不能光盯着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
王潇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省委一把手啊。
在1995年,在本省贫困地区的人均年收入还不到500块钱的情况下,就要为2005年的工作做规划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社工队数据,参考的是同期的江苏省,1991年,江苏沐阳县人均年收入是332.9元。100块年收入的目标也是真的,是沐阳下面的一个乡。我们国家当年就是这么的穷。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非常不容易。[让我康康]
第350章 人都需要获得肯定:情绪价值从何而来?
会场变成了海洋,书记的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的参会者都在左右看,互相交头接耳。
一片嘈杂声中,突然间有人举起手:“我说两句啊,书记,省领导班子的想法很好,但是不是太理想化了?这个帮扶,不是说你帮就能帮助效果来。远的不说,就说阿尔巴尼亚吧,当年我们援助了多少,苏联又援助了多少?结果呢,援助出一堆碉堡,什么建设都没有。”
会场爆发出一阵哄笑。
阿尔巴尼亚这国家也挺奇葩的,在华夏和苏联之间反复横跳,白眼狼一个。
但当白眼狼你自己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就算了,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天天它主打一个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完了自己还搞不起来国家建设。
换一个国家,能够得到这么多实打实的国际援助,怎么着都应该经济腾飞呀。
可架不住世界物种多样性,它就是能够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
“不是我讲啊。”举手发言的社工队长叹气,“援助的是这种人,根本就没有自力更生就没有劳动致富的那个思想,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他还点了王潇的名,“王总,你在外国做生意,你见多识广。你说阿尔巴尼亚人是不是这个样子?”
王潇冷不丁自己被cue到,笑了笑:“我还真接触过阿尔巴尼亚人,在布加勒斯特,在莫斯科我都接触过。其实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商贸城看一看,那边也有阿尔巴尼亚的倒爷倒娘。要说懒惰啊,不事生产啊,这些标签跟他们真的没关系。他们很能吃苦的。”
开玩笑哦,吃不了苦的人,根本干不了倒爷倒娘。那正儿八经是汗水、泪水和鲜血裹在一起挣钱。
社工队长无法反驳,他总不能说阿尔巴尼亚的倒爷倒娘就不是阿尔巴尼亚人吧。
但他还是强调:“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些人是出来了才变了的。我们现在这个帮扶对象还在他们的老家,真的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讲。看的人真是急死了。”
他又点王潇的名字,“王总,你是没跟他们打过交道哦,你就没办法想象怎么还有这种人!”
王潇笑了起来:“这种人是哪种人?挖出了168公里北地灌溉总渠,驯服了淮河水,浇灌了万亩良田北地人民吗?”
她抬眼看向对方,目光带着笑意,“我记得历史书上的北地,是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疙瘩土。可现在,它就跟江南水乡一样,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河网。这些,全是北地老百姓几十年如一日,用双手挖出来的,用肩膀挑出来的。”
“这是奇迹啊,放眼全球都极为罕见的奇迹。能完成工期这么长,规模这么大的工程,是要有强大的组织力、执行力和协调能力。我这么说吧。”
她举了个例子,“我们国家的工业化程度是远远达不到同期的苏联的水平的。可是论起水利建设这一块,苏联是比不上我们的。到目前为止,闹旱灾闹洪灾,庄稼的灌溉问题,依然让农场非常头疼。”
她笑了笑,“创造出这种历史奇迹的北地老百姓,我是没有资格评价的,非要我评价的话,我只能说勤劳、勇敢、有大爱、有大格局而且充满了智慧。”
社工队长都觉得,人家这个私人老板,好像比自己这个国企领导,更加适合当国家干部。
别的不提,听听啊,人家多会讲话,把北地说的多好听啊。
可他还是得泼冷水:“王总啊,你这说的都是以前的北地老百姓了。现在不一样,时代变了。我跟你说个情况吧,我蹲点的那个地方,好不容易组织了一批劳务输出。结果这帮家伙在外面忙了一年挣了点钱回来干什么?赌钱!”
他一说到这事儿,天灵盖都能冒出火,“你说这个样子,还怎么能好?!”
他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起码有三百六十天是蹲在扶贫点的,结果就扶了这帮货来,他真是拿鞭子抽人的心都有了。
其他的社工队长们以及骨干们也跟着点头,确实,现在这是个大问题。
没门路挣钱的,窝在家里。好不容易给他们找了门路挣钱的,钱都没在裤兜揣热了,吼哟,一个个开始赌钱了。
真是轻骨头,命里就不带财!
方书记也跟着皱眉,黄赌毒,这三者哪里沾上了,哪里就毁掉了。
偏偏社会的进程就是如此,每一个时代的发展,都会碰上自己的问题。
会场的议论声先是越来越大,然后又渐渐小下去。
先前说话的社工队长开始叹气:“我认为呀,扶贫先扶志,把人的志气扶起来,才能谈后面。”
所以,现在应该发挥作用的是政府机关,让他们去做思想教育工作。
而不是让他们这些企业,在自己都穷哈哈的时候,还要口挪肚攒地给北地输血。
那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会场的气氛瞬间生出了微妙。
帮扶这种事情,到底谁应该担主责?
计划经济年代,可以分的不那么清楚。
但是到了市场经济时代,有些账就不能不算了。
方书记略微清了清嗓子,看王潇微微垂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便朝她示意:“王总,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人的视线又齐刷刷地转移到了王潇脸上。
别说,在场的不少人还真挺好奇这个年轻的私人老板会做出什么发言。
王潇“嗯”了声,冲方书记点点头:“我有一点很不成熟的推测,希望能听听各位领导的意见。”
“你说你说。”方书记催促她,“今天我们这是研讨会,有任何想法,大家都可以拿出来说。”
“那我就说了啊。”王潇强调,“真是一点点个人的猜测,我对北地的情况也不太了解。我想请教一下各位领导,你们说的这个现在出现的赌钱的问题,参与赌博的人,主要是男性还是女性?”
社工队长第一个回答她的问题:“男同志,出去打工挣钱的基本都是男同志。”
王潇又追问:“有女同志出去打工吗?她们回家过年赌钱的多吗?”
“有进城当保姆当护工的。”另一位社工队员回答道,“不过我看到的,她们倒是没有赌钱。”
王潇点点头:“那我就说一点我的看法吧。既然大家都是出去打工的,为什么女的回乡以后大把赌钱的情况,相形之下比较少呢?”
社工队已经有人开口了:“女同志顾家,这个是正儿八经的,这个得承认。”
立刻有人反驳:“你说的是以前的女同志。现在可未必哦,现在女同志可舍得给自己花钱了。尤其是那种小姑娘,恨不得挣一百块钱,能给自己花两百。”
方书记笑着接话:“那也可以呀,总比赌钱好。”
现在搞市场经济,不再像以前一样,一味强调节约,也鼓励消费的。毕竟如果大家都不消费的话,那么就不可能有市场。
会场上又响起了笑声。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你挣的钱,你哪怕不给家里人,自己买东西吃了喝了穿了用了,也比把钱丢在牌桌上好。
王潇跟着笑。
等到笑声歇下去了,方书记又提醒她:“你说,你继续说。”
王潇笑道:“男同志和女同志还是不太一样的,女同志更加容易获得来自同伴的肯定。比如说今天——”
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系的围巾,“一早我刚见到书记的时候,书记就夸我,哎,你这围巾好看,颜色跟衣服特别搭。”
然后她伸手示意在场的男同志们,“你们的围巾、领带和穿的衣服,得到夸奖没有?来自于你们男同志的夸奖。”
会场上一片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