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别看她每年大概有接近一半的时间,都在莫斯科待着。
但事实上,有钱人是真的很少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
因为俄罗斯的地铁也不安检,老板坐地铁,会给保镖增加大量的不必要的工作压力。
况且王潇她又不是政客,实在没必要在这方面表现出所谓的亲民。
不过方书记还真坐过莫斯科的地铁,而且印象深刻。每一个地铁站,都是一座博物馆,承载了苏联短暂而辉煌灿烂历史的博物馆。
所以她点了点头,坦然承认:“莫斯科地铁确实不错。”
但她也立刻指出了问题,“但是莫斯科的地铁太老了,在现代化技术方面,跟不上。”
事实上,苏联地铁的确辉煌过。当年北京开始建地铁的时候,也曾接受了苏联专家指导。
可到了1990年代后,北京就转向与德国、法国合作了。
这也是金宁地铁的建设方向。
去年江东省政府去德国考察,其中一个项目就是地铁。
之前秘书进来给王潇送茶的时候,把热水壶也带了进来。
王潇看方书记茶杯中的水浅了,立刻拎起热水壶去给她续水。
方书记赶紧摆手:“别别别,我自己来就行。”
王潇给领导续了杯,也给自己续水,然后才放下水壶,笑道:“书记,您说的是实话。不过我还是想替莫斯科的地铁说两句,它有它的优势,而且是其他任何国家都难以有的优势,经受住了历史考验的优势。”
她又捧起茶杯充当暖水袋,在白雾氤氲中微微笑,“首先是一个深埋设计,莫斯科的地铁特别深,听说最深的有七八十米,完完全全是一个地下王国。这个地下王国呢,在二战阶段,是作为防空洞和军事指挥中心使用的。”
她的笑容加深了,“然后就是漫长的冷战阶段,苏联一直在做打仗的准备。他们在莫斯科建设的更完整更全面的地下王国。”
她没吹牛,莫斯科的地下王国是字面意义上物理意义上的,它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迷宫。
王潇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竖起手指头,“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句,在地铁的深挖隧道、复杂地质施工和防御工事设计能力方面,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比得上苏联。”
方书记沉默了,手指头摩挲着茶杯的把手。
王潇说的军事指挥中心和防御工事设计,真真切切地打动了她的心。
现在是1995年,三十年后,比较关注近现代史的人,应该会对两件事有印象。
一件是1994年春天的千岛湖事件,因为政府完全没有危机公关的概念,而且通报信息不透明,导致两岸关系急剧下降。
另一件就是1995年夏天到1996年的台海危机。
可以说,处在一九九五年初,以金陵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地位,作为江东省的一把手,方书记不可能不考虑万一两岸打起来,战火波及到金宁,要怎么办?
千万别认为想这个问题是杞人忧天啊。
九十年代的华夏,海军的硬件是真不行。如果打起来,美国又介入的话,战争的走势很难讲。
王潇也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专门强调莫斯科的地铁所具备的军事价值。
不过涉及到了敏感的政治问题,她一个商人不好拿出来大说特说,所以她强调完这一点之后,又立刻继续下一点。
“咱们金宁市在江边,地质环境本来就复杂。如果再做过江隧道的话,这方面,苏联的技术和经验是真有优势。”
方书记不动声色,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到了,但仍然表达了疑虑:“俄罗斯这几年我看基建都停的差不多了,人才外流的情况也挺严重的,他们搞地铁的话,还能拉的出人马吗?”
“能!”王潇肯定地点头,“莫斯科政府在地铁这一块,还是很舍得花钱的,一直给拨款,到今天为止都没断过。”
她举了个例子做佐证,“在莫斯科,地铁司机是高薪职业,工资是大学教授的三四倍,而且还在招人。”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任何一个行业发展的好与坏,从业者的薪资水平以及是否招新人,就能看出来。
工资低而且不招人了,那绝对是夕阳产业,企业本身就难以维持。
相反的,那就是不差钱。
方书记点了点头,夸奖了一句:“那确实不容易。”
她去过莫斯科,也看过很多关于莫斯科的资料。
严格来说,莫斯科的整体建设是要比金宁强的,经济体量也更大。
但莫斯科以及整个俄罗斯都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它的经济一直在衰败,工业产能和国民生产总值,持续下降。
你甚至没有办法推断,这种下降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才是终点。
企业资金不足,难以垫资,估计是俄罗斯企业的通病。
金宁第一次建地铁,而且为了推动这个项目,省里没少出力。
方书记可不希望因小失大,做到一半,项目推进不下去了。
还不如直接找德国的公司来承建地铁。
领导直言不讳:“我们这个建设的方向呢,还是更注重国产化率和本地服务的能力。”
这话听着有点拗口,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市场换技术。
这种策略,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发展过程中,都再正常不过,。你想要人家的技术,总归得有付出吧。
否则人家凭啥让你有机会掌握技术呢?
王潇喝了口红枣茶。
果茶就是这样,只要重新加水,味道就会淡很多。
但再淡,仍旧是果茶,不妨碍她的鼻尖和舌尖萦绕着果茶香。
她笑道:“要说学习技术啊,我当真觉得老毛子是最好的老师。”
方书记叹了口气:“五十年代,苏联援华工业的时候,确实是手把手的教。”
因为当时大家的意识形态相同,他们实实在在的是老师带学生的心态,而且是
肯学的学生,老师免不了要偏爱。
此一时彼一时啊,俄联邦不是苏联,现在已经没有苏联了。
王潇笑着摇头:“没有苏联,俄罗斯也是继承了苏联的俄罗斯。包括苏联的习惯,他们也一并继承了。”
该怎么描述这个事情呢?
几十年以后,俄罗斯的工程师和工人是什么工作模式,王潇不清楚。
但是现在,新生政权没几年的俄罗斯,他们仍然和苏联一样,没有强烈的保密意识。
大概是因为认定了一切技术和文化知识都属于人民,核心军工行业之外的从业者,并不在意教徒弟。
而且长期的计划经济下培养出来的思维模式,也让他们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恐惧。
这些综合因素交织在一起,就意味着,现在的俄罗斯地铁公司仍旧是最慷慨大方的老师。
王潇叹气:“他们的大方,真没什么国家能比得上。首钢的芯片厂运营到如今,也有一年了吧。我敢打赌,日电的芯片核心技术,首钢的工程师和工人摸都摸不着。”
合资又怎么样?
你想市场换技术。
但人家可以拿着你的市场,要了你的土地,要了你的劳动力,却坚决不转移技术给你。
王潇再度捧起了茶杯,看着杯子里的红枣悬浮在半中央,不上不下的,摇摇晃晃。
她轻声叹气:“而且我推荐的,不是让俄罗斯地铁公司总包,而是只负责土建工程方面,机电核心项目他们确实够不着。不过呢——”
她的手指头摩挲着光滑的陶瓷杯,“机电嘛,上设备就行了。倒是复杂地质条件下的土建,哪怕给再多的资料,但只要没有丰富的施工经验,都很有可能会抓瞎。”
经验是怎么来的?是在战争随时降临的压力下,一条条地铁线挖出来的。
方书记终于松了口:“把资料拿过来吧,审核过的话,做参加招标,土建工程那一块儿。”
王潇笑了起来,双手一摊:“我手上没资料啊。”
方书记难以置信:“你没带资料?”
王潇乖巧的不得了:“我来之前,也不知道地铁批下来了呀。”
杯子里的茶水还在冒热气呢,方书记已经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年轻人是真的不得了啊。
她不知道金宁地铁招标的消息,可她刚听说,就能给你一二三四五的分析。
难怪她总是能够把握住机会,因为机会确实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人家是时刻准备着。
方书记点头,无奈道:“行行行,你回头把资料拿到招标办吧。”
她又开玩笑,“你这对莫斯科是真上心啊,用什么机会都不忘了人家。”
王潇坦然地点头:“我们的贸易额差距太大了,现在几乎已经是单方面的输出。莫斯科能有东西我们用的上的话,那我肯定得想办法尽可能让他们的东西被用上啊。”
方书记也明白这个道理。
地球上任何国家做生意都这样,大家都是冲着利润来的。
当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直接的起因,不就是英国货在华夏打不开市场,反倒是华夏商品在英国畅销。
英国佬没办法又正常的商业手段来解决问题,索性发动了战争。
答应让人家投标就答应了,方书记也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多纠结。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语气更放松了些:“既然你今天不是冲着地铁来的,那你跑过来是干嘛的?”
领导还开了句玩笑,“这大冬天的,院子里头光秃秃,枇杷、石榴、桃子跟葡萄,都还没长呢。”
碰上敏感内耗的人,听到这话估计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看看,去年夏天她让孙大秘给她大张旗鼓地摘枇杷,丢了大脸了吧。
可王潇脸皮厚啊,不仅无所谓,还打蛇随棍上:“这是夏天的好处,书记,您得给我留着。我这冬天要的好处,书记您也得给。不然我这年不好过。”
方书记乐不可支,一个劲儿摇头:“你还过不好年啊。说说吧,到底要什么?”
“要订单。”王潇一本正经,“液晶屏厂快盖好了,今年就投产。电子厂做汉显寻呼机,液晶面板就进我们的货唻。”
这事儿,在最初筹建液晶屏厂的时候,省政府就拍过胸口,所以现在方书记干脆利落地点头:“没问题,这个订单绝对是你们的。”
虽然现在开始强调政企分离,什么地方政府不要干涉企业生产之类的。但实际上,1995年,国企仍然是政府的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