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诺宁接过银制的叉子,搅动面条。
水晶灯光撒在银叉上,如窗外的雪光一样冰冷刺眼。
他平静地开了口:“因为他们知道了国家机密,为了俄罗斯的国家安全,他们暂且不能离开。”
伊万诺夫猛地站起身,夺过他手中的银叉,差点没直接刺向他的眼睛:“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鬼话?车臣的战况,NTV天天播放,这算什么国家机密?”
普诺宁突然遇袭,丢了手上的叉子,也只是狠狠瞪了一眼伊万诺夫,并没有伸手抢回头。
相反的,他手往后伸,接过了警卫递上的一张地图,摆在饭桌的空处,摊开来,然后他抬头看华夏保镖,“Mr高,Mr赵,请你们过来看看这张地图。”
小高和小赵都心中警铃大振,直觉不妙。
但是这位老板的朋友,俄罗斯的高层官员也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们断然拒绝的话,好像更奇怪。
于是两人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抬眼看摊开的地图。
一看到地图,两人都愣住了,小高下意识道:“有什么问题吗?这不是游戏的地图吗?”
普诺宁皱眉头:“什么游戏?”
小赵忙不迭地解释:“就是他们说要做一个战争游戏,问这个地图应该怎么布防,应该怎么打,才符合军事常识?”
“谁问你们的?”王潇捏了捏眉心。
“红色革命者机床厂的工程师,他们在做电脑游戏。”
红色革命者机床厂八十年代的时候也生产电脑,现在改行做游戏,以俄罗斯黑客闻名全球的实力,只要有好的创意,技术确实不成问题。
王潇呵呵,直接朝普诺宁竖起了大拇指:“您可真没少在红色革命者机床厂埋雷呀。”
当初方书记到莫斯科来签合同,跟卢日科夫市长达成合作协议的时候,红色革命者机床厂就搞了抗议行动,王潇还享受了鸡蛋砸脑袋的待遇。
那鸡蛋,都是集装箱市场菜市场卖出去的。
普诺宁扯扯嘴角,没有理会她的奚落,只反问她:“你难道不好奇,这究竟是什么地图吗?”
“不好奇,一点也不好奇。”王潇没好气道,“格鲁兹尼的地图,我有什么好好奇的?”
普诺宁的眼睛流淌过赞赏,看,这就是聪明人。听话听音,不给她任何提示,她也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跟她相比,两个保镖四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简直显出了蠢相。
他们甚至还发出惊呼:“格鲁兹尼的地图?不是,没说呀,真没说呀!”
普诺宁可没耐心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先生,你们已经看过地图了。这是军事机密,你们不能离开莫斯科。”
保镖想强调自己被冤枉了,王潇一个眼神扫过去,他们乖乖低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着道了。
该死的老毛子,浑身上下总共加一起就那么点儿心眼子,不好好用在车臣战场上,全用他们身上了。
缺德冒烟的玩意儿!
伊万诺夫直接站起身,伸手拿王潇的行李箱:“走,我们走,我看谁拦着。我也跟你去华夏。”
他真是受够了,弗拉米基尔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尊重人。
税警少将面色一沉,张开胳膊阻拦:“伊万,你不要任性,事关俄罗斯的国家安全。”
“狗屁的安全!你就是秘密警察,你就会给人扣帽子!”伊万诺夫咆哮,“你有种直接对我开枪,踩着我的尸体把人带走!”
他脸色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看的王潇都吓得不轻。
“没事没事。”她抬起胳膊,拍他的后背,安抚道,“弗拉米基尔没权利阻拦我们走的,我们又没看到什么军事地图。”
她提醒税警少将,“不要妄图栽赃污蔑,我们家是装了监控的。”
普诺宁一时间语塞,下意识地找人质,伸手指着小高和小赵,眼睛盯着王潇:“Miss王,难道你不管他们了吗?”
两个保镖已经恨不得以死谢天下了,他们被人哄了,还要连累老板,他们哪来的脸。
两人立刻表态:“老板,不用管我们。”
王潇凉凉地看着他们:“放心,我不会阻拦你们的锦绣前程的。”
两个保镖傻眼了,他们现在是被秘密警察逼上了门,怎么又扯上锦绣前程了?
“少将先生,你找他们不就是想让他们给你当军师,教你怎么打仗吗?”王潇双手一摊,“感谢您慧眼识英才,聘请他们当军事顾问。放心,五洲公司通情达理,我们绝对不阻拦任何一个员工的璀璨前程。”
她笑着提醒了一句,“不要忘了发工资,就按照联邦政府给美国人发的经济改革顾问费的标准,来发工资吧。”
普诺宁要冲出喉咙口的拒绝,硬是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
是啊,你们俄罗斯政府自己经济改革搞不好,从美国聘请专家当顾问。
那么你们现在仗打不好,怎么就不能聘请华夏的退伍军人来做这个军事顾问呢?
“好好干。”王潇还鼓励起保镖,“要是你们助力打赢了,以后履历表拿出去,可是金光闪闪。”
但听到这话的保镖,现在只想瑟瑟发抖。
没事让他们好为人师,干嘛指点人家的地图呢?
普诺宁也被她一句接一句的,挤兑得吃不消,不得不硬着头皮讲和:“Miss王,我们不用这样说话。”
伊万诺夫在旁边幽幽地冒出一句:“难怪NTV的古辛斯基说是你们逼他到这一步的。”
碰上不合心意的事情,永远不会好好商量,永远不会好好说话,永远只会威胁逼迫,直到收不了场,才会勉为其难地做出似乎要低头的架势,开始央求。
说白了,这一套的核心就是没把对方当成跟自己一样平等的人,总是用自以为是的上位者态度,来试图趋势人行动。
这才是苏联解体的真正原因吧,从根本上就违背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则。
但是普诺宁现在没空安抚自己愤怒的朋友,他要抓重点。
他现在的重点,是准备离开俄罗斯的王潇。
“Miss王,你现在不能走,我需要你的帮助。”
王潇摇头:“我已经教过尤拉了,他知道该如何做公关。”
“他做不了。”普诺宁做出诚恳的姿态,“王,你知道他的能力的。”
王潇不为所动:“所有的能力都是培养出来的。少将先生,你不要阻止孩子们的成长,他们需要经过风吹雨打,历经风霜磨砺,才能顶天立地。”
不放手,还怎么成长?跟抱娘槐一样吗?那就永远没希望了。
普诺宁摇头:“现在不行,车臣不能用来当磨刀石,不能用来做试验田。”
哟,还真是深入研究过华夏了,这用的词都是华夏的风格。
王潇双手抱胸前,皱起眉头:“弗拉米基尔,以你的能力,我的人生轨迹,你了解的应该比我的档案里写的还清楚。我没当过兵,我不懂军事,在车臣战场上,我帮不了你任何忙。你把我留在莫斯科,毫无意义。”
普诺宁却固执己见:“女士,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比你说的有能力的多。”
他做了一个手势,“我明白你对人身安全的担忧,放心,你的安保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看王潇仍然没有动容的意思,伊万诺夫也是满脸的不耐烦和冷漠,税警少将不得不上大招:“那么石油呢?西伯利亚的石油公司,你们也没有兴趣吗?”
伊万诺夫抢先一步:“我们的萨哈林项目才刚开始呢。”
“不够。”普诺宁掏出了香烟,立刻招来了管家太太的抗议。
“先生,要抽烟出去抽!”
普诺宁冲做了一个类似于投降的手势,只是把香烟夹在指间:“不够,伊万,王,我清楚地知道,一个萨哈林项目是不可能让你们满足的。西伯利亚石油公司,油气的出口权,你们真的不感兴趣吗?”
王潇摇头:“我对画饼没有任何兴趣,大饼只会让我觉得厌烦。”
“但这会是你们的奖励。”普诺宁把玩着手上的香烟,“克里姆林宫能够拿出的奖励,来来回回就是这些。别列佐夫斯基为什么天不亮,就会守在总统办公室门口?他盯着的,也就是这些。包括总统的护卫队,他们想要的,仍然是这些。”
普诺宁把香烟又塞回烟盒,指着盒子的烟:“我们的总统是多么的小心翼翼,国防部、内务部、边防局、联邦安全局和对外情报局等等等等,这些强力部门的领导只能对总统负责。”
他做了一个握掌的手势,“我们的总统把所有的权力都抓在自己手上,不允许他们之间产生任何交集。”
王潇听得面无表情。
这再正常不过了,任何一个权力所有者都会担心别人走自己的来时路。
当年赵匡胤前脚黄袍加身,后脚就急着杯酒释兵权。
现在的俄联邦总统也一样。
不管是一九九一年的八一九事件,还是一九九三年的总统议会之争,他能够大权在握,核心因素都是关键时刻,强力部门的领导者站在了他这边。
他们能够把他捧上位,自然也有能力把他拉下马。
总统如果不想输,那必然会压制这些强力部门领导者的权利。
普诺宁叹气:“但是我们的总统,并不是军人出身。”
抑制强力部门,不让强力部门之间产生联系,互相来往,在和平年代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有利于社会维持稳定。
可惜一旦战争爆发,这些平常就没配合概念的强力部门,完全不知道协同为何物,一个个都是自己顾自己,那当真是天大的灾难。
普诺宁感觉自己已经被吸进了一个黑洞,看不到底的黑洞。无数线头纷繁错杂,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车臣的情况远比他想象中的复杂,复杂到他宁可拿出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做为诱饵。
因为俄罗斯不能输。
这世界上的大国,之所以能被认可,要么凭借经济实力,比如二战失败国德国和日本,就是依靠迅速发展的经济,让世界无法忽视它们。
要么就是凭借军事实力,通过强大的军事震慑力,来让别国不敢轻举妄动。
俄罗斯的经济改革一塌糊涂,普诺宁已经不敢抱希望,经济能够在短期内恢复发展。
那么俄罗斯剩下的,能够被当成王牌握在手里的,只剩下军事了。
“联邦政府正在推行股权换贷款,西伯利亚石油公司也在此列。”
他抬眼对面的两个年轻人,“现在你们需要展现出你们的能力,让总统看到的能力。这样我才能为你们争取,拿到西伯利亚石油公司的股份。”
他怕两人自以为是,强调道,“别列佐夫斯基在总统一家人身上没少经营,我们的女儿是他的支持者,不要小看这些耳边风的影响力。”
他皱眉道,“我们的总统有的时候会很神奇的心软。”
这种心软对俄罗斯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幸运。
他起码不至于过度极端,让俄罗斯在苏联解体后,迅速陷入尸山血海。
但与此同时,俄罗斯也在这种软绵绵的沉默中,像漫长寂静的冬天一样,默默地死去。
普诺宁蹭了下自己的鼻子,暂且放下强烈的自尊心:“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的朋友,俄罗斯需要你们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