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比民族资本家和官僚资本家不是一个概念一样。
偏偏,别列佐夫斯基就是典型的官倒起家。
他以4800美元的内部价格从工厂搞到轿车,然后再加价到7500美元卖出去。而且他从买家手里收取定金,拖延数月至一年的时间,再转给工厂。利用卢布的大贬值,光靠这一手,他就赚了相当于半量汽车价值的利润。
如果说这些,对于转型期的俄罗斯新贵司空见惯,无可厚非。
那么,真正让伊万诺夫没办法喜欢此人的是,是他发行的全俄汽车联盟股票证券。
一张印刷机美的纸,上面写的一股,价值一万卢布,却不是真正的股票。
他玩文字游戏,欺骗缺乏金融知识的俄罗斯老百姓,来集资敛财。
这跟骗子有什么区别?
伊万诺夫不可能喜欢这样的骗子。
毫无疑问,别列佐夫斯基也不打算热脸贴冷屁股,他同样不喜欢,或者更确切点讲,他讨厌伊万诺夫。
这个出身的年轻富商崛起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让人很难不生出嫉妒。
更何况,他的朋友尤拉,和他一样出生于苏联权贵家庭的俄联邦政府新官员,跟发疯似的,从全俄汽车联盟证券发行开始,就盯上了它。
先是联合财政部官员,接受电视台和报纸记者采访,再三再四地警告投资者,证券很有可能是一张废纸,完全没办法兑付。
正是因为他们的捣乱,加上MMM股票横空出世,别列佐夫斯基的汽车联盟证券才卖的如此不畅。
更要命的是,他好不容易熬到今年夏天,MMM股票破产,以为终于可以让汽车联盟证券露头了,能够大卖特卖的时候,尤拉那帮家伙,竟然对着记者大放厥词,说全俄汽车联盟证券跟MMM股票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们还想让内阁总理出面,公开警告投资者。
最后还是别列佐夫斯基凭借自己强大的政府关系网,才没让他们的计谋得逞。
当然,尤拉是尤拉,伊万诺夫是伊万诺夫,上述这些理由不过是恨屋及乌。
真正让别列佐夫斯基面前这位年轻商人皱眉毛的是,他彻底打乱了自己的全俄汽车联盟计划。
别列佐夫斯基理解不了,他接手的吉尔卡车厂,不好好去造卡车,弄什么三蹦子呢?
那样简陋的玩意儿,跟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却成了整个夏天,莫斯科最风靡的时髦玩意儿。
无数原本有可能购买他们全俄汽车联盟证券的投资者,选择了将钱包交给了三蹦子。
别涅佐夫好不容易等到天冷,三蹦子的好时光消失了,他指望汽车联盟证券能大卖特卖的时候,伊万诺夫又接手了莫斯科人汽车厂。
这一回,面前的年轻人更过分,又开始搞什么简单车。
不过是铁皮包裹的玩具车而已,居然吸引的一堆鼠目寸光的购买者。
他们打广告,还在影射全俄汽车联盟,说什么不要等待镜花水月的轿车先购买自己负担得起能上路的车。
总之,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全俄汽车联盟证券销售额跟跳水一样,完全达不到预期。
到今天为止,它总共只筹集到了不到三千万美金的资金,距离七亿美元的预期,相差甚远。
在这种情况下,别列佐夫斯基能给伊万诺夫好脸色才怪。
不过商人讲究以和为贵,既然总统做介绍了,他肯定还是要主动跟年轻的新贵握手,笑容满面地开了口:“怎么,我们的市长先生也需要一个独立的电视台?”
全克里姆林宫人都知道,现在总统和市长卢日科夫的关系究竟有多微妙。
伊万诺夫在心中咒骂,谁TM说理工男心里都没有弯弯绕的?
别列佐夫斯基这个应用数学家,当着总统的面,直接给他上眼药,把他归到卢日科夫的队伍里头去了。
总统不算追求奢华的人,起码在饮食上,他吃的非常简单。
就算今天的午餐要招待客人,餐桌上也只准备了饺子、肉饼和炸土豆配洋葱蘑菇。
刚端上来的食物,热气腾腾,即便并不是珍馐佳肴,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伊万诺夫松开了别列佐夫斯的手,诧异地微微挑眉:“市长先生为什么需要电视台?”
别列佐夫斯基微怔,旋即露出狡猾的笑容:“哦,原来你如此看好卢日科夫市长,认为他都不需要电视台帮他说话?”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只有总统的刀叉碰撞餐盘发出的声音。
守候在旁边的服务人员集体静声屏气,上帝呀,他们真害怕总统会突然间暴怒。
不管是谁,坐在他的位置上,意识到自己的市长居然比他更得民心,都会怒火中烧吧。
自从犯过一次严重的心脏病之后,总统的疑心病显然比以前更强烈了。
而卢日科夫市长的表现,也谈不上清白无垢。
毕竟,谁能抵抗权力的诱惑呢?
此时此刻,克里姆林宫的工作人员们无法不担心,暴怒会让总统的心脏吃不消。
伊万诺夫却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踩线蹦跶。
他泰然自若地用叉子取了一颗饺子,蘸上酸奶油,咬了一口,蓝莓饺子馅混合酸奶油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潇。
王对食物的接受度很高,并且勇于尝试。俄国传统的大列巴,那种发酵过的味道,她也能忍受。
但是传统俄式饺子,她却敬谢不敏。
如果现在她也坐在餐桌上,看到他吃蓝莓馅的饺子配酸奶油,肯定会满眼一言难尽吧。
不过,也有可能她顾不上关注这些,而是忙着吐槽:一张餐桌总共才三个人,两个人都不怀好意。
别列佐夫斯基固然是在给他上眼药,试图挑拨起总统对卢日科夫市长的忌惮,好把他归为卢日科夫的团队,直接顺带把他三振出局。
但是坐在餐桌上的总统,就是一个耿直的老好人吗?
NoNoNo!如果他真率直心无城府,那么他也不会在苏联时代坐上高位,跌入谷底又重新爬起,然后执掌俄罗斯直到今天。
总统稳坐钓鱼台,由着别列佐夫斯基对自己步步紧逼,不就是想让自己和别列佐夫斯基斗起来吗?
苏联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商人的,所以苏联高层出身的俄罗斯元首也无法从他既往的政治生涯中,获得和商人打交道的经验。
他知道需要用商人,也想用商人,却不知道该如何用。
所以他只能采取传统的御下手段,让他用的人斗成一锅粥,而不是抱成团,共同对付他。
这就好比华夏的一种传统游戏,斗蟋蟀。
现在,伊万诺夫不接招,主动下场找事的别列佐夫斯基,一个人也唱不了独角戏。
没能成功看到龙虎斗的总统,不得不挥动手上挑起蟋蟀争斗的草叶。
他疲惫而迟缓地点点头,露出了近乎于苦笑的神色:“对,只有我,只有我需要电视台为我发声。”
这就是把伊万诺夫给架起来了。
如果他认可,那就说明他认定了,总统不得民心,起码比不上卢日科夫市长受老百姓欢迎。
如果他现在迫不及待地否认,那便是欲盖弥彰。
到那个时候,为了不让自己被克里姆林宫直接扫地出门,他就必须得和挑起话题的别列佐夫斯基起争执,斗得你死我活,来证明自己只是落入了对方的陷阱,被对方陷害了。
伊万诺夫的心中浮现出荒谬,这就是他要扶持的国家元首。
可是落子无悔,现在的俄罗斯和它的总统一样虚弱,实在经不起任何动荡。
伊万诺夫点点头:“当然,只有总统您需要。”
别列佐夫斯基只差仰天大笑。
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圆滑讨喜的年轻人居然如此鲁莽。
可见还是太年轻太顺畅,以为走出家门还跟在家里一样,所有人都会捧着他。
别列佐夫斯基是得意了。
总统贴身服务的工作人员大冬天的都汗流浃背。
他们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了总统的私人医生,好时刻准备抢救。
上帝啊!可怜的总统先生,肯定要被气坏了。
事实上,他的面庞确实已经开始涨红。
伊万诺夫却像完全感觉不到风暴即将来临,继续往饺子上浇酸奶油。
他看向总统的目光完全不变,竟还坦然地点头:“您是俄罗斯的元首,代表着俄罗斯。俄罗斯现在需要更多的电视台,也就是您需要更多的电视台。您和我们的祖国是一体的。”
暴风雨来临的情报瞬间停下,绷紧的空气也松弛下来。
别列佐夫斯基简直要磨牙,这个该死的圆滑的二世祖,竟然打蛇随棍上,把总统和国家捆绑在一起。
毫无疑问,他的说法取悦了克里姆林宫的主人。
总统露出笑容来,满意地点头赞同:“当然,俄罗斯是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都属于俄罗斯。”
别列佐夫斯基的心脏被捏住了,他真害怕这位随心所欲的总统会为了一个马屁,直接将俄罗斯的第一频道易主。
按照他之前和总统谈的,总统即将签署总统令,不经过拍卖程序,直接将第一频道私有化。
这个苏联的原国有电视台频道,信号可以覆盖所有独联体国家的家庭。
它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富和强大的话语权。
比起第一频道,别列佐夫斯基认为自己的汽车生意都微不足道。
伊万诺夫看着这个像是停止呼吸的汽车经销商,暗自在心中摇头。
他想多了。
总统之所以同意今天见自己,不过是拿自己敲打他罢了。
果不其然,笑呵呵的总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议:“鲍里斯,你需要伊万的加入吗?年轻人总是拥有各种各样新鲜的想法。”
别列佐夫斯基不愿意分享他的股份,但是电视频道每年需要大笔资金投入,而且总统已经发话了,他只能满脸堆笑:“当然,让我们共同为总统服务,打造一个总统的专属电视频道。5%,5%的股份你要不要?”
伊万诺夫看着他,也露出了笑容:“当然。”
一餐饭,吃的别列佐夫斯基食不知味。
他确实准备找合伙人,但他的合伙人人选是在雀山俱乐部里挑的,而不是突然间冒出来的伊万诺夫。
别列佐夫斯基有心想跟总统再谈谈。
可惜总统有午休的习惯,他不好打扰,只能悻悻地离开。
伊万诺夫却没走,而是借口落下了围巾,一直跟着总统进了他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