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却直接摇头:“后天演唱会就要正式开始了,明天是我预留的机动时间,不能拖到明天,今天必须得定下来,它关系着上海和国家的未来!”
这个帽子实在是太大了,连曹部长都觉得夸张。
但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王潇打交道,就是将直门1991年夏天被选择作为泄洪地的事。
当时王潇说,那会造成数以亿美金的经济损失。
事实证明,她没吹牛。
现在,她站在自己面前,斩钉截铁:“十分钟或者五分钟都行,哪怕是行车途中或者是领导走路的时候,都可以。”
不过曹部长相当够意思,她再折回头的时候,直接招呼王潇:“跟我走。”
却没有领着人在路上堵领导,而是把人直接带到了国·务院的食堂。
日光灯下,白瓷砖墙面上“厉行节约”的标语在日光灯下泛着旧色,与角落黑板报上“深化改革”的粉笔画形成微妙呼应。
直到此时此刻,王潇才惊觉这会儿早就是吃晚饭的点,自己的肚子也后知后觉地咕咕叫起来。
她赶紧向曹部长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累得您都没吃饭。”
曹部长脚步不停,笑道:“干脆正好吃个晚饭,反正现在也不用粮票。”
她把人直接领到小餐厅,敲了敲门,里面门开了,露出了一张在电视上经常出现的脸。
过来帮忙开门的是曹主任。
坐在洪副总理旁边的,则是上海市副市长。
后者笑着朝王潇一行点点头:“正好,你们过来跟领导讲讲,真不是我们上海爱告状。”
洪副总理却摆摆手:“等等吧。”
然后他又开口问王潇等人,“没吃晚饭吧,看看要吃点什么。”
向东紧张得都要发抖了,王潇的情况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倒不是因为对方位高权重,而且她向来佩服雷厉风行铁血手腕的政治家。
王潇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上前落座。
他们要的饭菜刚上桌,小餐厅的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两鬓微白的来人。
他刚进门先是笑,跟洪副总理打招呼:“哎哟,难得,总理您竟然请我吃饭。”
但下一秒钟,他的视线扫过餐厅里其他人,笑容凝固了,声音微微上扬,“看样子,今天是鸿门宴哦。”
洪副总理摆摆手:“老何你夸张了,就是一起在食堂吃个饭,有什么话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
何部长不肯坐,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该说的话我早就说过了,那个迈克尔·杰克逊是绝对不能开什么演唱会。他唱的是什么东西,跳的又是什么舞?资本主义那一套东西,简直封建王朝的小黄戏!”
向东忍不住,况且他是经办人,也是在场最小字辈的,肯定得他先开口:“部长,演唱会不能取消。希望工程的捐款等着要钱,还有全国那么多电影院,等着演唱会电影的米下锅。”
结果这话捅了马蜂窝,何部长瞬间激动,直接拍案而起:“钱钱钱,全都钻到钱眼里去吗?搞改革开放不是搞资本主义复辟!”
这话相当重。
但是听到王潇耳朵里头,她好想翻白眼。
钱不重要?世界上99.99%的问题,都是钱的问题。
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
为什么九十年代政府要逐步放开学校和医院的市场,准许私人办学私人办医院?
难道是政府官员集体鼠目寸光,不知道其中存在的风险吗?
当然不是。
政府之所以这样做,唯一的原因就是没钱。政府已经无力再维持如此庞大的开支。
向东也开口反驳:“部长,那您的意思就是希望工程的捐款缺口可以不管,全国这么多电影院严重亏损也不用理会,是吗?”
“要挣钱,可以勤劳致富,但不能什么脏钱臭钱烂钱都挣!跳个舞手往裤.裆掏,这叫艺术?”
何部长义愤填膺,“苏联电视台当年放美国摇滚,年轻人跟着学吸·毒!我们要是开了这个口子,文化阵地失守,思想宣传走样,后果就跟苏联一样,亡国!”
餐厅的日光灯管微微闪动,似乎也被他的怒气震得嗡嗡作响。
服务员端了汤面上桌,曹部长赶紧趁机缓和气氛,试图打圆场:“何老,您别生气,先吃饭,先吃饭!”
然而何部长已经起身:“我不吃。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我可吃不下这种饭。”
“何部长,我想替商女说一句话。”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潇突然间开了口,“商女凭什么要知道亡国恨?她从来都不是国家的主人。谁都不曾给她主人翁地位,凭什么要求她有主人翁意识?”
她目光平视何部长,“物质决定意识。而我们当年mao·主席就教导我们,一切空话都是无用的,必须给人民以看得见的物质福利。”
何部长微怔,旋即火气更胜:“华夏人穷归穷,可没把骨头给穷软了。”
王潇没跟他纠缠,点点头:“好,您既然觉得希望工程的捐款和千万家电影院的生计都不重要,那我们就暂且放放。内债不是债,那外债总归是债了吧。”
向东赶紧翻出资料,摊在八仙桌上:“HBO以1300万英镑的价格,购买了迈克尔·杰克逊上海演唱会的直播权。”
王潇直接捅破窗户纸:“演唱会办不成了,这笔钱谁来赔?”
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连洪副总理都停下了搅动鱼丸汤的勺子。
1300万英镑啊,这么一大笔钱,哪怕是大富豪,真的也无法做到眼睛都不眨一下。
何部长面容清癯,身形瘦削,所以喉结格外显眼。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面孔因为气愤青红交织:“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向东当真感觉有些官员实在缺乏基本的法律常识。
你一句跟我无关,就真的没有关系了吗?
王潇面无表情:“不,这是我们的事情,推不掉的事情。我们前期投入的钱,包括演唱会场馆布置,迈克尔的演出费用以及他和他的团队们这次上海之行的所有住宿机票的开销,我们都可以捏着鼻子认下。但这笔赔款,我们不可能做这个冤大头。”
餐桌上的鱼丸汤和四喜丸子都冒着热气,鱼香肉香和油香交织在一起,是温馨迷人的人间烟火气。
可餐厅里的人却谁也没有胃口。
何部长面色铁青:“这就是用钱来压我呢?”
“不敢。”王潇不动如山,“取消演唱会,压的是上海,压的是全国经济发展!”
何部长冷笑:“你真是出生晚了,这样会扣帽子,早生二十年,也是写大字·报的好手。”
王潇却已经转移了目光,视线落在洪副总理身上:“我没有危言耸听,现在演唱会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绝对不能取消。”
她接过了向东递给她的资料,字正腔圆地强调,“因为这场演唱会已经引起了全球媒体关注,有47家来自世界各地的新闻媒体,跟踪报道此次演唱会。”
何部长脸色大变,失声惊呼:“这么多?”
到目前为止,华夏承办的规格最高影响最大的活动就是90年的亚运会。
他怀疑,当时也没有那么多外国媒体。
“他是迈克尔·杰克逊,全球影响力最大的流行巨星。”
王潇一字一顿,“他免费充当了上海,充当了浦东的名片,通过他巨大的影响力,把浦东把东方明珠介绍给世界各地。这是我们华夏所有的文艺团体出国演出都达不到的效果。”
她真的很想骂街。
文化部等领导一方面说文艺宣传很重要,还把苏联拿出来当例子;另一方面又表现出了对流行明星的影响力近乎于可笑的无知。
“等到电视直播转播,等到演唱会电影在世界各地播放,全球会有超过一亿人观看这场演唱会,通过演唱会认识上海浦东,认识东方明珠。”
“这一亿人之中,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万人对上海产生兴趣,再百分之一,也就是一万人真正行动,踏上上海的土地,对上海来说就是一万个机会。”
她的手再伸出去,向东又递了一份资料到她手上。
“迄今为止——”
王潇介绍道,“迈克尔·杰克逊影响最大的演唱会,是1992年10月1日在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举办的dangerous演唱会。”
她把演唱会的记录往旁边稍微挪了挪,下一张纸上是加大的字体印刷出来的罗马尼亚经济状况图表。
“1990年到1992年底,罗马尼亚吸引的总外商直接投资是4.1亿美金,1993年,就是去年,罗马尼亚一年吸引的外商投资是4.9亿美金,下半年经济增长量是1.3%。”
王潇的手指头在演唱会和罗马尼亚经济图表之间来回移动,“很难否认,这其中就有迈克尔·杰克逊演唱会正向宣传作用。”
“在此之前,因为罗马尼亚的国家政策,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欧洲人都对罗马尼亚国内状况知之甚少,也没多大的兴趣。”
“迈克尔的演唱会,提供的一个窗口,让世界各地的人通过他的演唱会,认识了布加勒斯特,为罗马尼亚的经济发展争取了机会。”
曹部长听得暗暗惊奇,她虽然相当于主政过一方,自认为在经济建设方面不算门外汉,但她也是头回听说,一个个新开演唱会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她本以为最多就是,吸引了外地人和外国人过来看演唱会,那么这些人吃饭住宿,就会给当地的饭店酒店旅馆带来生意。
没想到,演唱会还有这么大的广告效应。
王潇继续往下说:“除此之外,还有参加演唱会的歌迷,给上海带来的机会。”
她接过向东的资料,在灰白的日光灯下翻开:“我们的演唱会门票销售对象,除了上海和周边地区的歌迷之外,还有来自港澳台以及东南亚地区的广大歌迷。”
她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特地强调,“因为我们当时的目的就是挣外汇,只有卖给他们,才能为国家外汇。”
她的手指头点着门票销售数字和购买者情况分类,“这些远道而来的歌迷,就是潜在的投资商。他们和他们的亲友,通过看演唱会的机会认识了上海,感受到了上海开放包容的气氛,以及广阔的投资前景,就有可能产生兴趣,来上海投资。”
何部长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讽刺:“这不是唱歌跳舞,是在变魔术吧。听个歌看个舞,就要掏钱投资?把人想成傻子吗?”
王潇不卑不亢:“能够花大价钱漂洋过海过来看演唱会的,都不差钱。对他们来说,投资个几十万上百万,给自己一个发展机会,没那么困难。”
何部长愈发不快,目光转向了上海市的副市长:“照这么说的话,没有这个迈克尔的演唱会,上海还真发展不了咯?”
周副市长被将了一军,下意识道:“何老,话不能这么说。”
但何部长却咄咄逼人:“你现在就说个准话,是不是上海就要靠着抓裤·裆的演唱会来发展?没了它,上海就完蛋了。”
眼看着市领导已经被架起来了,王潇不得不开口帮忙解围:“不至于。”
何部长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既然上海垮不了,不是生死存亡,那也不必挣这个钱。”
“但是取消演唱会,会对上海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王潇打断了他的话,“举办演唱会能够给上海带来多大的好处,现在取消它,就会带来翻倍的反噬。”
小餐厅的窗帘没有拉上,窗户压着缝透气。秋天的晚风卷着长安街的车声钻进来。
王潇的声音也带上的秋叶的萧瑟:“47家国际媒体追踪报道,数千名港澳台以及东南亚的歌迷已经抵达上海。一旦演唱会取消,他们会怎么看上海,怎么看华夏政府?”
“他们会认为大陆的政策不明朗,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故,政策不可信,营商环境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