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没想到老毛子居然挺喜欢,出货快得很。
现在那家工厂都有钱购买设备,后面准备电脑刺绣,好提高产量呢。
二姐不骄傲,谁骄傲?
以前人家都说他们倒爷倒娘是暴发户,狗肉上不了席面。
现在呢?现在她一个人就能掌握好几家工厂的命脉,上万人指着她吃饭呢。
她笑眯眯地跟顾客挥手,准备迎接下一波客人。
但是她热情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挥舞的手也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来干什么?”
给她打下手的侄子扭过头,顿时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那一夜的集中营之行,已经给这个倒霉孩子造成了严重了心理创伤。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他害怕警察,看到警察都发抖。
甚至经常在集装箱市场巡逻的伞兵,他都能不见就不见。
何况是面前乌压压的一堆军警呢。
妈呀!是税警!
比二姐等人更早感受到危险的,是集装箱门口的摊位,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跟黑甲虫一样,铺天盖地地就冲过来了。
外面已经响起了喊声,各种各样的语言都有。
二姐也一把将侄子推到后面,冲着上门的警察强调:“我们是股东,吉尔卡车厂和斯大林汽车厂的股东,卢日科夫市长特批我们在莫斯科做生意的!我们是在建设莫斯科!”
旁边的俄语和亚美尼亚语也跟着喊出声:“没错,我们不是非法滞留!”
可惜率队的税警面无表情:“我们不管外地人,我们是来查税的。”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枪杆,“莫斯科的市场还没有权力包庇偷税漏税者。”
众人先是一阵慌乱,旋即有人反应过来,大喊大叫:“我们交了税的,我们所有的货都是包机包税。”
其他人跟着喊起来:“对对对,我们是交了税的。老板那里有纳税凭证。”
税警仍然面无表情:“那么,就请你们把纳税凭证拿出来。”
王潇就是这样被紧急从医院的工地上call出来的。
税警突袭集装箱市场的时候,她根本没注意到。
整个大市场有接近五万从业者,包括商户和服务人员,再加上来来往往的顾客,人流量可以达到上百万。
这么多人和车,税警再气势汹汹,实际上也就相当于水滴融入了大海。
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份特殊,根本不会引起任何关注。
但税警少将亲自带队,又怎么能是小事一桩呢?
普诺宁少将看着被带来的王潇,和他手下如出一辙的扑克脸:“女士,如果你不能拿出完整的纳税凭证,那么,这些货物我们全部都得拖走。”
王潇看着他,点点头。
市场主管赶紧过来,递上了纳税凭证,强调道:“我们是合规的清关公司,走正规渠道过的海关。”
普诺宁没有看主管,也没有看递上来的纳税凭证,而是死死盯着王潇:“是吗?女士,我现在并不着急。我们可以等下去,等着新的货从机场运过来,看看他们是不是也拿的这份纳税凭证。”
灰色清关的手段他太了解了,十份商品当中有一半能上税,都是奇迹。正常情况下,三不足一。
王潇也迎上了对方的视线,平静地看着他:“少将先生,我从来不猜别人的男人的心思,能否请你直接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普诺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狠狠划过,然后抬脚往前走,丢下一句:“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王潇拒绝:“先生,瓜田李下,应该避嫌。我与你在车上单独相处,传出去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我光棍我无所谓,可是流言传到您夫人和孩子耳中,会对他们产生巨大的伤害。”
下午的阳光在过道上投向阴影,光影交接,切割了两个世界。
走进了阴影里的普诺宁,面色晦暗:“女士,接下来我想要跟你说的事情,我不想被任何人监听。上车!”
他已经拉开了车门。
王潇控制了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她得承认,她没有底气掀桌。
光是集装箱市场的货,价值就已经超过10亿美金。
如果普诺宁翻脸,强行扣押这些货物的话,商户损失惨重,集装箱市场也会遭到严重的打击。
而且很可能,卢日科夫市长不会出手管。
他只是默许了商户们在市场里做生意,不驱逐他们而已,可不保证税警不上门找麻烦。
普诺宁拿的是法律条文,自带高大上的官方立场,况且还在之前莫斯科技术转让问题上吃了亏;他要在集装箱市场上撒气,卢日科夫为什么要拦着他呢?
车门关上了,王潇面无表情:“先生,您想说什么,请直说吧。”
“停下,让伊万诺夫停下,不要再碰政治。”普诺宁没有侧过脸,只看着后视镜里的王潇,近乎于咬牙切齿,“我知道,你能做到。”
王潇有一种作为小三,被霸总找上门的荒谬感。
因为霸总搞不定觉醒的小白花,只能忍辱负重,求到黄毛小三面前。
多么感天动地的深爱啊!
可是,大哥,你身份错乱了。
第一你不是伊万诺夫的爹妈。
第二伊万诺夫他是一位有自主民事能力的成年人,爹妈都不能左右他的选择,何况是你?
王潇摇头,先下手为强:“您这么说,先生,您不觉得过分吗?我不会阻拦伊万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我只会竭尽所能,去帮他实现目标。”
“所以我才请求你!”普诺宁重重地重复了一遍,“请求你,拦住他,不要去碰政治。那是龙潭虎穴,会有无数枪口对准他。”
王潇根本不带怕的:“难道现在对着他的枪口还少吗?坐车的时候我们连开窗透气都不敢。难道是我们不喜欢呼吸新鲜的空气吗?”
只不过是怕被暗杀而已。
“你们之前面对的只是小儿科!”普诺宁额头青筋直跳,“现在他再走下去,就碰到别人的利益了,他要面临的可不是这种小打小闹!”
他激动起来,眼睛像喷火一样,“我承认,做生意方面你确实有头脑。但你和其他商人一样,都把政治想的太简单。没有一个真正的商人去能够在政坛活下去!所以,为了伊万诺夫的性命,请拦住他,不要再让他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王潇毫不退让:“他要有危险,难道你就该袖手旁观吗?他为什么要自己实现政治理想,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普诺宁先生!”
她盯着后视镜税警少将的脸,“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伊万诺夫特地提醒我,有任何不满都忍忍。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强调,“我那个时候已经非常克制了。因为伊万诺夫告诉我,你是一个正直的爱国者,尽管信仰不同,但他仍然尊重你,是他从小崇拜的人。走到这一步,到底是谁的责任?”
集装箱市场外面的大钟,准点敲响了钟声,提醒大家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钟。
往常每到这个时候,市场里采购的顾客们都会加快速度,好保证自己可以赶在天黑之前,连夜坐车回去。
但此时此刻,众人都不知所措,只能眼巴巴地等待着车里的税警少将,给他们一个准话。
王潇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普诺宁绷紧了下巴,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反而试图劝说王潇:“Miss王,你是个聪明人,你完全不需要伊万诺夫参政,才能挣钱。况且,你也说过,伊万诺夫有人味儿,他不适合从政。”
“是不是适合,做了才知道。”
王潇认真地强调,“你似乎从来没有交伊万诺夫当成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看待。他所有的决定都是他自己的想法,作为他最亲密的伙伴,我唯一要做也唯一会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地支持他。”
她开了车门,说了最后一句话,“就像他全心全意支持我一样。”
普诺宁还没有给出回应,车外突然间冲出个人来。
一个胡子跟头发一样乱糟糟的中年男人冲着王潇挥舞胳膊:“嘿!女士,我知道你是好人,但你对MMM公司的股票一无所知,我们一定能挣大钱的,请你不要在食堂里面贴标语,让大家不要购买股票。”
他是集装箱市场最早的商户之一,没少挣钱。
但是MMM公司广告一出来,他就把自己的大摊位转让给别人,好套出更多的钱去购买股票,结果上个月底股票直接垮了,他亏得一塌糊涂,竟然也没醒过来。
普诺宁本来就一肚子火,看着自己的同胞疯疯癫癫的,还抱着什么MMM股票不撒手,立刻吼道:“你难道听不懂吗?他们都是骗子!”
形象狼狈的商户急了:“谢尔盖·马夫罗季不会骗我们的。反倒是你们,政府和总统,一直在骗我们,根本比不上谢尔盖!”
“你错了。”
王潇在普诺宁发怒之前开了口,指着商户手上MMM股票印着的谢尔盖·马夫罗季的头像道,
“他永远不可能比得上政府,除非他竞选上了总统。因为政府可以印更多的卢布,他没有这个权力。”
商户笑了起来:“对对对,就应该选谢尔盖当总统。谢尔盖有政治纲领,我们都会选他当总统。”
他念出了MMM股票的经典广告词,“像个巨大的水池子,里面的水总是满满的。”
普诺宁忍无可忍,冲着王潇怒吼:“你疯了吗?你还嫌他们不够惨,让他们继续疯下去吗?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庞氏骗局,报纸上新闻上说了多少遍了,庞氏骗局而已!”
“只有它是庞氏骗局吗?难道美债不是庞氏骗局吗?”
王潇反问道,“人人参与,就是金字塔骗局的精华。从这点来看,MMM公司股票和美债又有什么区别呢?”
头发乱糟糟的商户更加高兴了:“对对对,是一样的。”
其实他不明白什么是美债,但是现在的莫斯科人羡慕美国的一切,美国的债券肯定也是最好的。
结果王潇又在税警少将发火之前,再一次摇头了:“有区别的,虽然大家实际上都是债务,美国人可以源源不断地印美钞来还债,MMM公司可不行。”
商户不假思索:“等到谢尔盖当上总统了,也可以印卢布发给我们。”
王潇没嘲笑他天真幼稚,因为从计划经济走过来的人,往往没接受过多少金融知识的学习。
华夏八十年代初的时候,还有一位副总理在参观上海一家手表厂的时候,听说一块手表要卖几百块钱,就说让工厂多生产手表,让全国每个人都戴块手表,这样大家都有几百块钱的财产了。
他们的想法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别说商户了,俄联邦政府也没多少官员懂经济学,否则也不会把经济改革搞得这样乱七八糟。
王潇只再一次摇头:“不行啊,美国的债券全世界都在买,相当于全世界都接了美国的债务。但是换成卢布的债券,除了俄国人自己之外,谁会买呢?金融的本质是信任,你自己都说你不相信政府。”
商户被她的话绕晕了,自己呆愣愣地站在路边。
自从七月底,MMM股票崩盘之后,他的脑袋就有点不太好使了。
但自认为头脑清楚的普诺宁同样跟被兜头打了一棍一样,脑子都晕了。
他下意识地追问:“你说的庞氏骗局,全世界替美国还债都是什么意思?”
他第一次听说,有人把美国债券和庞氏骗局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