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们也不怕他,正围着他指尖萦绕。
卢日科夫熟稔地用木勺将特制糖浆倒入饲喂器,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婴儿,声音带着笑:“怎么样?今天的红色革命者机床厂是不是很热闹?”
副市长笑出了声:“确实热闹。”
他说完了今天的机床厂之行,卢日科夫笑着叹气:“上帝啊,他们怎么敢的,居然还想驱使红色厂长,那是在与虎谋皮。”
这群家伙究竟有多贪婪多老奸巨猾,他再清楚不过了。俄罗斯私有化的目的,不是就是把国家财产从他们手上夺过来,分给国民嘛。
内阁口口声声的要大力推行私有化,却又跟这群红色厂长沆瀣一气,可见蠢得有多离谱。
现在被红色厂长摆一道,是他们应得的。
这群人的政治智慧,甚至还比不上伊万诺夫一个商人。起码后者知道,今天不应该跑去红色革命者机床厂凑热闹。
还有人抱怨他不应该把伊万诺夫这么轻易地带到总统面前,未免太抬举这个商人了。
说这话的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商人的价值。
副厂长也跟着笑,他只要回想起匆匆赶来的普诺宁脸色究竟有多难看,就笑得停不下来了。
显然,那位聪明的Miss王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一直老神在在,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不由得发出感慨:“先生,她真是一位叶卡捷琳娜大帝,从头到尾一点不吃亏,完全占据着谈判的上峰。”
卢日科夫没有停下将糖浆倒入饲喂器的动作,轻声叹气:“莫斯科,我们莫斯科就是需要这样的商人啊。”
副市长笑了起来,眼角余光瞥着飞舞的蜜蜂,恭维道:“化学家就是聪明,不管做什么,都能马到成功。”
他这么拍马屁,是因为他知道王潇以前是江东省化工研究所的研究员,而他的上司卢日科夫,又是俄罗斯的功勋化学家。
卢日科夫笑着继续喂养蜜蜂,却摇头:“不,这跟化学家不化学家没关系,有关系的是,有没有学习的魄力和决心。”
他想起自己从实验室走向政坛的岁月,调配化学试剂与操纵政治棋局,本质上都是在寻找最佳反应条件。
他轻轻晃了晃胳膊,抖开了落在自己衣服上的蜜蜂,“我当年接手蔬菜基地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但是没过多久,那群人就糊弄不了我了。因为我已经对基地的一切了如指掌。”
有责任心的人,哪怕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行当,也会努力去学习去掌握新知识,绝对不当旁观者和门外汉。
副市长笑道:“Miss王也继承了优秀化学家的品质。她仅仅是看到了鸡蛋上的检疫章,就判断出来自于集装箱市场,可见她对市场的情况非常清楚。”
卢日科夫点头:“这是一位管理者必须具备的基本品质。可惜的是,我们的厂长经理们连车间都懒得下;我们内阁寄予厚望的新贵们,只会依靠金融游戏捞钱,从未创造过任何财富。”
蜜蜂飞到了副市长面前,没有戴面罩的他只能被迫后退一步,尴尬地笑:“我们只是缺乏经验,改革进行的太迟了,想必再过十年时间,莫斯科就会有无数这样的管理者。”
“但愿吧。”卢日科夫笑了笑,直接转移了话题,“那么集装箱市场呢?你觉得集装箱市场怎么样?”
“干净、整洁、有秩序。”副市长连着用三个词给集装箱市场定了性。
上帝啊,如果你是在1994年来的莫斯科,你就知道这座城市究竟有多破旧多混乱。
自由市场乱糟糟的,人来人往,留下一堆又一堆的垃圾。
到了下雨天,更是像污水池一样。
但集装箱市场不同,那里有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顾客,因为各种各样的商品,道路却干净又整洁,货物也是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么说吧,哪怕一条野狗在路边撒尿,都有清洁工立刻上前冲洗拖干净地。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受过这种整洁和秩序了,他本以为只有正规的高级商店里,才配拥有这些。
卢日科夫是个秩序感非常强烈的人,他反对大规模迅速私有化,正是因为讨厌这种行为破坏了秩序,把整个社会变得乱七八糟。
副市长的描述让他心情愉悦,但还不够,因为他更关心:“生意呢?市场的生意如何?”
“非常好。”副市长强调,“几乎每一个摊位都忙得不可开交。做得好的,一天就能走两个集装箱的货。”
上帝啊!谁敢说市政府要求集装箱市场建医院、修路、吉尔卡车厂,要把人骨头渣里头的油水都榨出来?
这么想的人,实在太低估集装箱市场的能力了。
它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也难怪他们卖得好,确实经营有方。一件羽绒服,内胆和外套是分开来的,用拉链连接。贵的是内胆,可以配十几种颜色和图案的防风外套,随便换一种,别人都以为是新衣服。这个季节,一条连衣裙可以变换成七八种款式。真的用最少的钱满足了顾客需要的穿着体面。”
副市长都得承认,他看到的时候也动心,准备给夫人和女儿各自来一件。
上帝呀,女士的置装费对一个家庭来说,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生意这么好啊?”卢日科沉吟,“那么——”
副市长本以为,自己的上司会让伊万诺夫再注资,盘活一家大型国企。
没想到卢日科夫开口的却是:“让我们的工厂进去摆摊如何?就像江东省的企业门市部一样,把门市部设置在集装箱市场里。”
他自言自语一般,“我们的企业之所以陷入困境,最大的原因是缺乏订单,没了来自政府和军队的订单。只要有订单有利润,他们就有生产的动力。”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木勺,看着黑压压的蜜蜂们在饲喂器吸食特制糖浆,露出了欣慰且期待的笑容。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排列整齐的蜂箱上,仿佛给每个蜂箱都镶了道金边。
“这些企业就跟蜜蜂一样,花粉不够的时候,政府必须得提供糖浆,让它们活下去。只有这样,才能等到百花盛开的时候,产出源源不断的蜂蜜。”
集装箱市场就这样成为了指定的糖浆。
伊万诺夫到方书记下榻的酒店找王潇的时候,莫斯科的天空已经黑透了,晚风满是秋天的凉意。
方书记笑着跟他打招呼:“实在抱歉,又耽误的王总这么多时间。”
伊万诺夫彬彬有礼地向她行了个礼:“书记,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他抬起头,“您放心,我会全力配合红色革命者机床厂的技术转让工作。”
这话听着有点没头没尾,红机厂跟他有什么关系?
伊万诺夫声音温和:“我刚刚接到通知,后续红机厂由我来负责。”
王潇都惊讶了,这一巴掌是如来神掌,直接打懵一圈啊。
普诺宁和他背后的内阁还在同红色厂长纠缠呢,市长先生直接把厂长给踢出局了。
红机厂有了新的厂主,就意味着现在的厂长再没有上位的机会。
但是告诫了普诺宁和他身后的人,莫斯科是他卢日科夫的一亩三分地,任何人都休想插手。
而这一巴掌打完之后,剩下的协议中涉及到的其他工厂,还有哪位红色厂长敢跳出来找事,反对转让技术给江东省。
红机厂就是那只杀鸡儆猴的鸡,谁敢不老实,就等着同样的下场吧。
王潇这个商人都能看明白的其中的弯弯绕,方书记怎么可能不懂。
她立刻露出笑容,同伊万诺夫握手:“祝我们江东和莫斯科合作愉快。”
伊万诺夫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这是我们共同的期待。”
时间不早了,他打完招呼便告辞。
王潇也冲方书记挥挥手,同样告辞离开。
看看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方书记暗自在心中苦笑,算了算了,说来是小宇没这个福气。
总算这趟莫斯科之行没白走。
王潇同伊万诺夫一道上了车,才开口问:“这回,他又让你拿什么东西换?”
伊万诺夫都笑了起来:“你可真够了解市长先生的。”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才回答,“集装箱市场,他要求集装箱市场提供摊位,位置好的摊位,给莫斯科的国企摆摊,而且要给最优惠的价格。”
王潇二话不说:“我们已经没有空位置了,再强行增加更多的摊位,就留不出足够的消防通道。一旦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伊万诺夫叹气:“我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市政府又批了一块地,让我们扩建市场。”
王潇这才松了口气:“那还差不多。”
这买卖不亏,莫斯科的地价以后会涨到一个疯狂的,让北上广都望尘莫及的数字。
伊万诺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难道你没有察觉到他们是在做替代计划吗?”
市长找到他的时候,说的是莫斯科的工业发展,还以机床厂为例。
当初苏联就是派工程师和技工去美国学习,回头来发展机床行业的。
现在他要把国企的销售员们派到集装箱市场,学习该如何把商品销售出去。
但伊万诺夫当时就在心里嘀咕,苏联派去美国的工程师和技工,最终是回到苏联的。
他怀疑,市长派到集装箱市场的国企销售员们,不仅没有回去的那天,很可能还会鸠占鹊巢。
因为卢日科夫市长从来都不欢迎外地人,现在容忍集装箱市场的商户们,不过是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一旦这个价值被替代了,也就是他们被扫地出门的时候。
王潇挑高眉毛:“上帝啊,你怎么会对他们生出这么强烈的信心呢?我跟你说件事吧,这种政府主导摆摊,帮国企打开销售渠道的,华夏八十年代就在做了。”
有效果吗?几乎看不到。
“给他们的是最好的摊位,但是旁边的摊位一天能做他们一个礼拜的生意。”
王潇摇头,“思维模式就摆在那儿,他们没有销售意识。他们习惯了物资匮乏时期,所有人都排队求着买他们的东西。否则——”
她伸手指着窗外集装箱市场的方向,“我们的市场已经存在这么长时间,逛过市场的莫斯科人也不少,应该知道很多商户都是直接代理工厂的货。如果说莫斯科的这些国企有上进心的话,那么他们是不是应该主动找到市场,希望能够进场摆摊?”
有这样的人吗?没有。
后人看计划年代的国企,很容易把他们混淆成市场经济时代的企业。
事实上,它们的状态更加像行政机关。
有几家锐意进取的机关单位?
王潇摇头:“它们没有竞争力,它们的问题在骨不在皮。”
不然的话,民营经济是怎样发展起来的?但凡国营和集体经济行,都没有它生长的空间。
华夏可是抓了很多年的投机倒把。倒爷倒娘都不是什么好词。
很多时候,越是被打压的,越能够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
时间太晚了,回别墅不方便,这一晚,他们仍然住在商业街。
下车上楼之后,王潇催促伊万诺夫:“赶紧去洗澡吧,上帝啊,你居然都长痘痘了。”
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也不是什么禁欲派,居然鼻子上都冒出了红彤彤的青春美丽疙瘩豆,可见上火的有多厉害。
伊万诺夫洗完澡出来之后,看见王潇手上的云南白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