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解体已经三年时间了,市场经济体制却迟迟无法建成。
从古到今,经济困局都会导致政治的极端化。独联体国家也不例外。
现在的莫斯科,新纳.粹主义很有市场。承受着转型期阵痛的莫斯科工人和贫民,把希望寄托在极.右.翼上。
王潇这张典型的外国面庞出现在汽车厂,无疑是挑战工人们脆弱的神经。
没必要。
没必要的事情就不必去做,没必要的风险就不必去冒。
伊万诺夫沉默着,久久不语。
王潇放软了声音,安抚他:“我们说好了的,我们要双线作战。现在,这边也离不开我。”
她没有推诿,事实上,她现在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新开采出来的石油的买家——三井集团,在交了30%的预付款之后,又提了新的要求,希望后面的货款,可以用其他东西来代替。
他们不想再掏美金。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在的日本政府必须得保持汇率稳定,好保证出口优势。
所以现在王潇的工作重点就变成了,她必须得挑选出合适的商品,既不能让自己这边吃亏,也不能让三井集团一口回绝。
伊万诺夫呵呵了一声:“真是狡猾的日本人。”
那么,他们能从三井集团手上获得什么呢?
房地产资产?
三井物业作为日本大型房地产企业,拥有大量的土地、建筑物等物业资产。虽然现在日本地价在下跌,房地产泡沫被戳破了。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京的土地和物业依然值钱。
股权或股票?
三井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除了自家的股票之外,还可能持有其他公司的股权。
这些,也可以很值钱。
不过上述显然都是做梦,三井集团疯了才会给他们呢。
王潇分析了三井集团的现状,更加倾向于认为对方想做的应该是产业转移和技术转移。
因为国内劳动力成本上升、日元升值压力,日企普遍选择将劳动密集型产业,如电子组装、汽车零部件生产等,向东南以及亚华夏等地区进行转移。
而且它在电子、精密器械制造方面有技术优势,可能会希望通过合资建厂这样的方式,来保证利益最大化。
王潇和伊万诺夫隔着电话线,分析了半天,把每一个可能性都拿出来细细思索。
其中,汽车零部件制造对于他们即将可能接手的吉尔卡车厂来说,意义非凡。
电子和精密器械制造,对他们想要发展的半导体行业,一样芬芳诱人。
两人越说越激动,伊万诺夫都忍不住感叹:“真希望我们也能建立起这样庞大的综合商业体。”
随便拿出一样东西,都能变成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
这话真伤人啊。
王潇一拍桌子,不想了。
“是他们不想掏钱,让三井自己说,他们能拿出什么东西代替钱。”
伊万诺夫也深以为然:“没错,没有理由他们当大王。”
现在自己和王潇才是手握石油的人,哪怕现在的油价不景气,他们也有资格挑选买家。
不想了,洗澡睡觉。
第二天,王潇直接如此回复了三井,然后在晚上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炼油厂,三井想跟他们合作,在库页岛上开设大型炼油厂。
作为老牌企业,三井在石化方面具有强大的技术优势。
第313章 买肉搭骨头:想要蜂蜜就得忍受蜜蜂。
三井集团希望在库页岛上合资开设炼油厂,实在是理所当然。
泡沫经济破裂后,日本各大集团都处于低迷期,三井集团需拓展海外能源业务以保障资源供应。
况且在美日俄博弈的国际背景下,日本也在试图通过经济合作,来介入俄罗斯的远东事务。
那么,五洲石油公司愿意接下对方抛出的橄榄枝吗?
当然!
天底下谁会嫌钱多呀?
石油是流动的黑金,但光卖原油未免过于暴殄天物。
五洲公司需要三井的技术,来加工石油,提升产品附加值。
而且合资这种手段,有个一般商业手段都难以达到的好处,就是合资厂产品可以迅速打入资方原有的市场。
建炼油厂,将产品辐射日本、韩国及华夏东北,符合五洲“控制产业链下游”的目标。
再者,引入日本资本可平衡华俄美关系,避免过度依赖单一合作伙伴,从而丧失主导权。
至于说,他们合资在库页岛上办炼油厂的事儿,俄联邦政府能同意吗?
呃,大概率会情绪比较复杂。但在当前的情况下,俄罗斯急需吸引外资加入能源开发队伍中。
所以,这家炼油厂要是建起来的话,那么三井能够获取稳定原油与市场,五洲则提升产业层级,俄罗斯也吸引了外资开发远东。
三赢方案,那就值得一谈了。
伊万诺夫跃跃欲试,积极毛遂自荐:“王,那我马上回库页岛吧。”
可惜王潇的心比鄂霍次克海的冰山还冷,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行,你得在莫斯科看着吉尔厂。”
伊万诺夫直接发出哀嚎声。
他一点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该死的莫斯科。
只要想到吉尔卡车厂,莫斯科的夏天似乎都要阴云密布了。
糟糕,糟糕透顶的糟糕。
伊万诺夫宣布,这是他见过的最糟糕的工厂的top10之一,哦不,是top1。
因为其他糟糕的工厂已经彻底停工了,也没有谁去试图拯救它们。
毫无必要。
没有钱。
恶性通胀让吉尔卡车厂的资金链断裂。计划经济时期依赖的政府订单——比如说军用卡车和领导人的轿车,因为经济衰退导致需求锐减,进口车又加剧了民用市场的竞争,使得订单进一步减少,如此陷入了恶性循环。
没有人。
熟练技工流失严重,发不出工资的工厂实在不值得他们死耗。大家转行的转行,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留下来的工人也消极怠工。
没有配套。
苏联时期建立的7000家配套企业中,40%在1992年后破产。经典的ZIL-130卡车的5600个零部件中,23%需进口。
产品性能全面落后,生产工艺停滞,技术迭代缺失——世界日历已经走到了1994年,吉尔卡车厂的技术好像还停留在60年代。
这样的工厂产品不积压,谁积压?伊万诺夫完全找不到拯救它的理由。
他大吐苦水:“它生产军用卡车,整个管理层都像从墓地里钻出来的,他们完全不懂什么叫做民用市场需求。日本车德国车的性价比都比它高,我要买车我也不会买它。”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又碰上了一位该死的沙皇,不仅得掏大钱修路,还得被搭上一个吉尔卡车厂。
呵呵,外人说起来,都会说他占了天大的便宜,几乎不费分文,就拿到了大名鼎鼎的吉尔卡车厂。
可事实上,它就是一个巨大的坑,黑洞一样,完全没有底的坑。
真的,它让第聂伯罗拖拉机厂都显得可爱。
伊万诺夫喋喋不休地抱怨:“我们俄罗斯人都把一些怎样的官员拱上位了。”
王潇笑道:“但是你得承认,莫斯科人会欢迎这位市长先生的。”
真糟糕啊!
伊万诺夫赌气:“没错,我们俄罗斯人就喜欢沙皇。”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王潇解释道,“他敲诈商人,强行勒令商人去盖医院修路,得到实在好处的是莫斯科市民。”
至于说在这个过程中,他有没有权力寻租,公权私用,贪污腐败?其实莫斯科人,或者说古今中外的老百姓,都没那么在乎。
人们关心的,往往只有一眼能看到的利益。
再至于说,被勒索的商人是多么的不幸,莫斯科市民更加不会在意了。
商人,古今中外都是天然的血包,自带原罪。
哪怕他(她)乐善好施,从没做过任何缺德事。但凡他(她)有钱,多拿出点钱给社会,或者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理所当然。
窗户开着,莫斯科六月的夜风带着露水的寒气。
伊万诺夫的一颗心拔凉拔凉,甚至生出了心灰意冷:“对呀,这就是俄罗斯的经济改革。政府无力组织生产经营,却一边指望商人,一边又把商人当成罪犯。所以,它永远留不住人。”
王潇没有捂热他的心,反而残忍地撕开了最后一层面纱。
“可是莫斯科不怕呀。整个俄联邦只有一个莫斯科,所有人都想来莫斯科,所有人都往莫斯科跑。只要有人,就有市场。”
她感叹了一句,“市长真是聪明绝顶。”
他把莫斯科的商人和基建强行捆绑到了一起。
他清楚地明白,与其指望申请使用一个现成的石油管道,都要花18个月走流程的政府机构,不如让行动力超过他们千百倍的商人去搞基建。
而一个地方只要基建起来了,它又不缺人口,不缺乏对外来人口的吸引力,它的繁荣简直是理所当然。
说不定,在这种高压政策下,莫斯科反而会比圣彼得堡更经济繁荣呢。
谁让俄联邦各地都缺少能够掌控全局的执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