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铁门在暮色中浮现时,恰如一道迟迟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白桦林边缘。
两扇对开铁门半敞着,光线实在过于暗淡,他们下了车靠近了,才看清楚门楣上挂着“莫斯科第三防护装备厂”的金属字。
“防护”这个单词,还被爬山虎覆盖了。
厂长早在听到汽车的动静时,就从传达室跑出来等候。
看门的退伍老兵则无动于衷,继续捧着伏特加酒瓶,自顾自地喝着。
不过,以柳芭敏锐的嗅觉判断,他喝的不是伏特加,而是用发霉的列巴自酿的酒水。这要比伏特加便宜不少。
伊万诺夫热情地同厂长握手,主动道歉:“不好意思,莫斯科的路实在不好走。”
厂长穿着蓝色工装,手肘的位置磨得发亮,他伸出手同伊万诺夫握在一起,说了句双关语:“当然,整个俄罗斯的路都不好走。”
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示意客人们跟着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工厂里的灯却没开几盏,灰扑扑的,到处都是大片的阴影。
笨重的机器设备躺在车间里,静悄悄的,如同一具具去死去不知多久,还无法安葬的尸体。
晚风透过破碎的窗户,传来了白桦林的呜咽声,仿佛在为它们哭泣。
“这条生产线,”厂长的手掌按在巨型硫化罐上,指尖划过斑驳的“苏联国家计委指定生产单位”铜牌,“1980年承担了莫斯科奥运会电子设备的防静电防护任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惊起几只躲在操作台后的老鼠,“当时给计时系统、通讯基站做的手套,表面电阻控制在10Ω,连美国记者的摄像机都用我们的防护套。”
伊万诺夫的手电筒扫过浸胶槽,槽内的残留涂层结着暗绿色的霉斑。
这个车间到处都是灰尘,脏的简直无法落脚。别说生产防静电手套了,哪怕他在集体农场的棉手套厂要是敢脏成这样,负责人早就被扫地出门,安排挖土豆去了。
可是厂长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技术手册,封面上“国防工业委员会专用工艺”的烫金字已剥落。
“当年,我们还为和平号空间站生产舱内手套,配方是kgb实验室给的——”他突然压低声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自言自语,“现在kgb没了,配方成了废纸,设备成了废铁。”
王潇的目光掠过荣誉墙,1983年的“国家优质产品奖”、1986年切尔诺贝利抢险的“红旗勋章”都蒙着灰,唯有1991年的“新俄罗斯创新奖”还崭新,右下角的卢日科夫签名清晰可见。
不知道当时他是以化学家的身份,还是以莫斯科的主要领导的身份,签发的这份奖状。
伊万诺夫对荣誉不感兴趣,他要的是实际生产能力:“空间站?哪怕还有kgb,我的厂长先生,您认为这里还能生产他们所需要的防静电手套吗?”
“当然。”厂长胸有成竹,“只要通上电,硫化罐还能调到150℃的硫化温度,随时都能生产——”
他舔了下嘴唇,“我们缺少的是订单,和购买原料的货款。”
他的眼睛盯着伊万诺夫,右手摸着左手的手肘,认真道,“先生,相信对您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厂长张开了双臂,像一只即将腾飞的鸟,“女士们先生们请看,你们有钱有市场,我们有工厂有技术有工程师和工人,这里正是你们想要的工厂。”
伊万诺夫似笑非笑:“那么,这里会成为我们的工厂吗?”
“当然!”厂长的单词说得斩钉截铁,他再一次舔了下嘴唇,报了数字,“100万美金,不要卢布,只要您拿出100万美金,工厂就是您的了。”
伊万诺夫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足有两秒钟的时间,才发出爆笑,他笑的连话都断断续续:“先生,我的厂长先生,您在开玩笑吧。您知道库兹涅茨克钢铁厂有多大吗?有这里10倍大不止!”
就这么一家中等规模的工厂,也敢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100万美金,当是100万卢布呢!
厂里的灯光实在太过暗淡。
莫斯科的电力供应十分紧张,像这样已经停工的工厂基本排在供应链的最底层。
但是暗淡的灯光此时拯救了厂长,起码王潇和伊万诺夫都没看出来他有任何脸红的迹象。
他的声音也听上去相当镇定:“当然,我再清楚不过。莫斯科的工厂和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其他地区,政府官员都求这个商人去参加工厂的拍卖。但是莫斯科不一样,卢日科夫市长告诉我们,工厂是国家的宝藏,不能三文不值两文的卖掉。”
伊万诺夫直接抬脚:“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请继续留着你发霉的工厂吧。”
厂长立刻大喊:“先生,请不要试图去购买其他防护工厂。因为那是在浪费时间。市政府不会启动股份制改造的程序的,工厂绝对实现不了私有化。”
他露出的矜持而狡猾的笑容,“只有我们,能够让卢日科夫市长在文件上签名。”
他做了个手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您这样的聪明人,应该知道,和市长先生打好关系,对你来说,绝无坏处。”
伊万诺夫扭过头,笑容里的揶揄意味加深了:“怎么?这是投名状吗?”
厂长耸耸肩膀,瞬间从一位旧苏联的老厂长,变成了新俄罗斯的掮客:“随便您怎么理解,毕竟,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100万美金,工厂就属于您呢。”
晚风用力拍击着破旧的窗户,仿佛那些残存的玻璃片碍了它的眼,它拼命冲击着撕扯着,要将所有的玻璃都清除殆尽。
伊万诺夫露出了笑:“那么,100万美金……”
他的话没有说完,外面传来了皮鞋踩在碎玻璃片上发出的发出的破裂声,伴随着中气十足的男人的声音:“100万美金的订单,好,我们来接。”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男人已经跑进了车间。
上帝啊,这是个多么狼狈的家伙。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晒干,头发堆在一起,成了梅干菜。皮鞋踩在地上,一步就是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冲厂长眨眼睛,比划了一根手指头。
这在行业黑话里头,是一成利润的意思。
狼狈不堪的男人扭过头,冲王潇和伊万诺夫笑:“放心吧,先生们,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完成订单。”
可当他的目光聚焦在伊万诺夫的脸上时,他瞬间露出了错愕的神色:“嘿!我的朋友,还有我美丽的Miss王,你们怎么在这儿?”
伊万诺夫直到此时此刻才认出人,惊讶的程度不比他低:“这个问题我还要问你呢,奥维契金,你不在西水镇生产你的服装,怎么又跑到手套厂来了,还100万美金的订单。”
他上一次见到奥维契金,还是一年多以前。
自打从华夏商人的遗孀手上买了工厂之后,奥维契金就变成了正儿八经的皮衣生产商。
他有地利优势,知道什么样的产品在莫斯科最受欢迎。
现在不仅仅是批货楼,连新兴的集装箱市场,都是他的皮衣卖的最好。
所以伊万诺夫才奇怪:“做的好好的,你干嘛要改行?”
奥维契金想跟他拥抱,但举起手来,衣服还在滴水,他只能放弃。
上帝啊,他实在太倒霉了。他刚到机场出来,就碰上暴雨,根本没来得及躲雨。
“嗐,皮衣生产是要看季节,又不是一年四季都干这活。”
奥维契金尴尬地收回胳膊,解释道,“我不能让工人们没事做,挣不到钱。”
乡镇企业和村办企业的特点就是,干一天工作挣一天的钱,不存在没订单的时候也发工资的情况。
哪怕奥维契金想做一个大方的老板,他也不能破坏行规,否则整个行业都会排挤他。
所以在去年年底的时候,他又开辟了新战场,从莫斯科引进了防静电手套的生产技术,带着工程师去了江北省西水镇,又开了一家手套厂。
这下别说伊万诺夫了,连王潇都瞪大了眼睛:“防静电手套?你生产了防静电手套?”
“of course!”奥维契金语气自豪的很,“已经规模化生产了,整个江北省的打火机厂,用的都是我们厂的防静电手套。现在,我们的客户群体还在拓展。”
他冲二人挤挤眼睛,“你们想要的话,我可以给最优惠的价格。你们要是觉得贴的商标不好看,用第三防护厂的也行。对吧?”
他还哥俩好的,直接热情地用胳膊圈住了厂长的脖子,跟对方咬耳朵,“一成利润。”
这会儿,他也不怕自己的湿衣服会弄湿厂长的脖子了。
因为他是给第三防护厂送钱的人。
真好啊。
他这次特地跑回莫斯科,可不仅仅是因为江北的夏天实在太难熬了。他回来还有另一重目的,就是开拓市场。
既然第三防护厂已经停产了,那么它之前的客户也应该留给自己呀。
这一趟果然没白跑,看,价值100万美金的订单不就来了吗。
被他特别优待的伊万诺夫却面露不虞,声音比六月的雨更冰冷:“先生,我的厂长先生,您能否给我们个合理的解释?您这是一女二嫁,您的防静电手套技术要准备要卖多少人?”
奥维契金灿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失声惊呼:“怎么,你也要生产防静电手套?”
伊万诺夫面罩寒霜:“看样子,现在是难说了。”
“不不不。”厂长赶紧强调,“我的先生,技术是技术,工厂是工厂。况且,您看——”
他挣脱了奥维契金的胳膊,示意整个工厂,“我们的生产线可不只有一条,对应的技术等级也不一样。石墨乳浸泡法,是最低等的,应付华夏的小工厂用的。”
奥维契金急了:“嘿!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是实话实说。”厂长烦死了这个不速之客,“这对你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但是伊万诺夫先生不一样,他需要的更高级。我们的石墨微片和碳纤维与导电纤维复合技术,是可以应用在航天领域的。”
见伊万诺夫没反驳对方,奥维契金慌了。
开什么玩笑,俄罗斯的防静电手套市场就那么大。
如果伊万诺夫和Miss王直接接手第三防护厂,开始生产防静电手套的话,那么它在西水镇生产的手套,还怎么打入俄罗斯市场?
他可不需要如此强大的同行。
眼看着厂长还在滔滔不绝地吹嘘各种高级技术,奥维契金脱口而出:“行了吧,厂长,你别吹牛了。”
他一个个的戳破了对方吹出的美丽的肥皂泡。
“你的T-300级碳纤维应用于军工,给导·弹弹头用的,成本高达120美元/千克,谁吃得消?而且你们根本没有民用生产经验。”
“你所谓的湿法纺丝设备,精度不足,纤维直径波动±20%,而且需要用剧毒溶剂,苏联时就不让用了。”
“你说的环烷酸铬抗静电剂,你摸着良心说,你们大规模量产过吗?如果量产过,当时铬污染问题又是怎么解决的?不要拿实验室结果来忽悠人。”
开玩笑哦!他引进技术到江北去生产防静电手套的时候,最初难道不想引进高大上的技术,一步到位吗?
可是调研过后,他才发现这些漂亮的东西都是看菜,根本下不了筷子。
这回厂长被人当面点破,连昏暗的灯光都遮不住他涨红的脸,他试图挽尊:“可是我们的石墨微片技术,要比石墨乳浸泡技术更高级,表面电阻是10Ω,石墨乳只能达到10Ω。”
“你得了吧。”奥维契金半点不给他面子,“你们的石墨微片的机器还是从东德进口的,现在东德都没有了,工厂早倒闭了。你们自己的机器设备都已经被拆了只剩下空架子了,还做个鬼的石墨微片?”
厂长面红耳赤,拼命地强调:“我们可以自己做,东德的设备而已。”
奥维契金不耐烦地挥挥手:“得了吧,你们能自己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冲伊万诺夫和王潇露出笑容,生怕二人被蛊惑了,“别相信他们的鬼话,论起吹牛,他们一个比一个厉害。你们可千万别买这个厂,除了厂房以外,这里能用的机器基本都已经被卖光了,完全是个空架子。”
伊万诺夫尴尬得想要挖个地洞钻进去。
看看他的祖国,从研究员到厂长,遍地都是骗子,把他们当猴耍呢。
王潇摸了摸鼻子,抬头看奥维契金:“那么,你们工厂生产的防静电手套,能满足彩电厂和冰箱厂这些电子厂的需求吗?”
“当然!”奥维契金笑容灿烂,快活地吹起了口哨,“欢迎你们去参观工厂,表面电阻10Ω已经完全满足电子厂的生产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