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趁热打铁:“如果当时孙运璇拘泥必须得是台·湾人,那也没有现在的事了。”
说起来还真是让人有点唏嘘。
真正在台·湾长大的是另一位张姓半导体界大佬——张汝京。
结果他是为大陆半导体界注入了强心剂,永不言败,不断进取的强人。
所以单纯的用出身,用政治作为借口,说能不能招到人才,都是懒政的表现。
哪家猎头公司这么做事的话,那距离关门大吉也不远了。
当然,现在王潇不能拿张汝京举例子,只能认真强调:“招揽人才嘛,君子论迹不论心,人才能用起来就行。”
以她的角度来说,她真的挺烦那种官僚的。
干活的时候,让你奉献,你是集体的一员。分配的时候,你从哪来到哪去,你不是我们的一部分。
胡总看着手上的瓜皮,轻声叹气:“要找个合适的人去做这事儿,也不简单啊。”
“所以要对症下药啊。”王潇示意他多吃一块瓜,笑眯眯的,“负责招揽人才的官员,最好是相关专业背景,最好有海外留学经历。这让大家比较容易在同一个频道沟通,不至于鸡同鸭讲。”
她还提供了个模板,“台湾有个工研院,对岛内半导体发展居功至伟。它充当了半导体企业之间、企业与官方之间的沟通渠道,也帮助半导体企业之间进行交流和进步。”
说着,她又吐槽了句,“有这样的机构的话,也不至于像八十年代那样,全国一窝蜂地引进了几十条人家淘汰了的3英寸的晶圆生产线。花了国家那么多外汇,完了自己还不会用,只能闲置。”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大陆要和外资合办芯片厂的原因。
半导体行业人才已经断层,你不跟人合作,生产技术问题和软件设计问题根本无法解决。你吃不透,再大的代价购买的设备,也只能放着落灰。
眼瞅着她这么积极帮忙支招,胡总拿起了第二片西瓜,颇为感慨的模样:“王总,你倒是对半导体业信心十足啊。”
其实海湾战争之后,包括华夏在内的大部分有能力一拼的国家,都感受到了发展芯片的迫切性。
可以这么说,海湾战争的本质,就是一场以芯片技术为核心的高科技战争。
精度和速度取代了数量,芯片战胜了钢铁洪流和人海战术,成为了制胜的关键。
但是这东西不是你想发展,就能集中力量办大事,一下子攻坚克难就能发展起来的。
就说908工程,华晶的那条6英寸晶圆生产线,它还是在老先生的亲自关照下,立的项,结果到今天为止,连技术合作都谈不下来。
胡总自己不好说出口,但事实上,已经是有声音认为,社会主义不适合搞半导体行业。
体制决定了,半导体行业在社会主义世界里水土不服。
所以,他非常奇怪,为什么王潇会这样坚信,现在入局这个行业有搞头?
她不是没见识的人,她国外都不知道跑过多少趟了,一年有半年的时间到处飞。
她应该了解这些问题呀。
结果王潇却肯定地点头:“那当然了,我坚信华夏会成为世界半导体的龙头老大,这是我们的国情决定的,只有我们能做到。”
这话当真是石破天惊,原本忙着欢快地吃西瓜,有一听没一听的研究生,都捧着瓜,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流淌着清澈的愚蠢。
呃,这个有点吹过头的吧。
连他这个自认为没啥见识的人都知道,大陆和台湾都是七十年代末期才开始准备好好发展半导体行业的。
现在的进展情况,任何长着眼睛的人都不好意思昧着良心说,在半导体这个行业里,大陆发展的比台湾好。
就这,你还好意思说体制的优越性?
你用嘴巴讲,我们都没耳朵听。
然而资本家的脸皮显然要比学生厚,还能一本正经地强调:“对,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决定的。”
她已经干掉了两片西瓜,正好拿瓜皮当模型,“海湾战争是一个节点,可以说,是从海湾战争之后,韩国的半导体行业飞速崛起,现在在不少领域已经开始战胜日本了。这其中,美日之间的矛盾给了韩国崛起的机会,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但另外一点也很重要,就是成本控制。”
她伸手虚空点了点两边的瓜皮,“韩国能够赢得治本,是因为它的产品成本控制要比日本好。这其中的重点,就是人力成本,具体点讲,是工程师的成本。”
“韩国的人均gdp低于日本,在工程师方面,它的用工成本要比日本低,所以它能赢。”
这点听的人都不难理解,因为劳动密集型产业就是这个样子。
华夏的服装啊纺织啊这些轻工业为什么成本低?就是因为用工便宜呀。
照这么说的话,那确实是应该华夏赢。华夏的工程师工资也不高。
王总如此有信心,好像也不是说不过去哦。
但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学生总是意气。
原本想吃第三片西瓜的研究生竟然控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没有伸向西瓜,而是举起手来,满脸认真地看着王潇:“那么,王总,我有个问题,难道我们的工资要永远比他们低吗?永远不涨吗?如果这样的话,还能留住人吗?你自己也讲,不能指望用家国情怀把人给绑住了。”
“啪”的一声,王潇双掌一合,满脸兴奋地看着额头上还长着青春痘的研究生:“你说到重点了,我下面要说的,就是我们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让资本主义无能为力的优越性。”
“收入的高低,和你的实际购买力,其实是两回事。”她伸手指着西瓜,“在我们这儿,一只西瓜就几块钱。但是你换成韩国日本,它一个瓜能卖到几百块。一位工程师,在日韩的月收入一万块,是不是挺多的?但他一天的收入,可能也就是买一只西瓜而已。”
研究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贵呀?就是西瓜哎。”
王潇点头:“就是西瓜。不仅仅是西瓜,在日韩,其他的食物包括瓜果蔬菜,价格都挺吓人的。他们挣得多,但物价同样高,花钱的地方也多。”
她笑道,“这是它们的通病。我们国家的菜价能控制住,是因为国家出手,有菜篮子工程。同样的,衣食住行,在其他方面,包括教育和医疗包,国家的体制决定了它可以出手控制住。”
窗户开着透气,窗外飘来了隐隐约约的歌声:“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还挺应景。
王潇立刻举起手来,做了个无辜的表情:“这可不是我安排的。”
屋里的人全都笑起来了。
王潇也跟着笑。
其实这些话她是说给在场的人,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要承认,郑老先生实话实说的泼凉水,对她打击不小。
但前后捋一捋,她又恢复信心了。
因为她认为她穿越前,国家实行的种种政策,就是在验证她的话。
我们可以工资一直比你们低,来控制生产成本,好保证在市场竞争中的优势。
但我们的生活质量可以不比你们低,甚至能够更高。
这样,保证了生活幸福感,就能留住人。
胡总一边笑一边拍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不愧是见多识广,到底有见识。这个,王总啊,我倒觉得,你适合来当这个工研院的领头羊。你引进人才的话,肯定有把握。”
嘛意思啊?这是要招她当官吗?
王潇心动吗?心动个鬼。
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确实希望华夏半导体市场能起来。因为只有蛋糕做大了,每个人能分到的蛋糕才越多。
可这不代表,她要牺牲自己的爱好和兴趣,去当革命的螺丝钉。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干不了这事儿,我也没兴趣。”
黄副市长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心道,他要是亲历了王潇被上海留下来当干部的历史,他回萧州就是一个罪人。
真要让她当干部的话,他们萧州不会安排吗?
哎呦,等回房间他得打电话给书记,想办法再把王潇推成江北省的政协委员,加点砝码。
时候不早了,外面的红色革命歌曲《社会主义好》都唱完了,胡总也该起身告辞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王总、伊万诺夫先生,诸位,早点休息。”
他都出会客室的门了,又嗖地转过头,拍照脑壳哎呦叫唤,“看看我这个脑袋瓜子,王总,我差点都忘了。我来,是要你给我个准话,能不能匀出50亩来?”
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要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要老想着做国营单位的主。
结果不知道是西瓜太过美味,还是窗外传来的《社会主义》太过于慷慨激昂,反正王潇居然直接点头答应了:“可以,我们用50亩地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入股。放心,我不干涉他们的工作。研究所的同志,能干活的啊,别给我这家的小舅子那家的小姑子,愿意停薪留职的,还是原先的待遇。”
胡总直接懵逼了,完全搞不懂她怎么一下子就改主意了。
她居然肯不做人家的主了。
至于说拿土地入股这个事,他倒没觉得有什么好值得诟病的。
在商言商,当初她拿地的确便宜,但她也践行承诺,积极开发了,而且还解决了这么多被征地农民的工作问题。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土地涨价了,她要求按照市价入股,蛮正常。
胡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了一句:“就要研究所的人停薪留职,给你干活?”
这事儿实现起来,还真不太难。
为什么呢?因为现在研究所的日子普遍不好过。
眼下政府机关包括公检法都在忙着做生意挣钱,研究所能逃得过?
说个不好听的,行政执法机关做生意,都有天然的优势。
研究所在这方面,是真不行。他们的学问和技术,在市场上想卖个好价钱,不容易找到买家的。
所以,这两年,停薪留职出去想多挣点钱的研究员不少。
正因为如此,胡总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总觉得王潇太好讲话了,老怀疑他后面还有别的招等着。
王潇笑容满面:“对,我就要研究所的。”
胡总虽然满腹疑虑,但害怕说多了她又改主意了,立马敲定:“好,那这是咱们就说定了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王潇笑着点头:“当然。”
等到送走了人,再回过头来,黄副市长才叹气:“哎呦,大上海就是大上海,王总你还是偏心哦。”
王潇好生无语,领导,你难道没感觉自己的语气相当西湖龙井吗?
她两手一摊:“搞半导体就得尊重摩尔定律啊。摩尔曾经提出警告:比落后于摩尔定律更危险的是超前于摩尔定律。那很可能意味着数十亿美金的投资会打水漂。”
一听数十亿美金,黄副市长瞬间哑火了。
在钱,大笔的钱面前,谁的腰杆能笔直啊。
说个不好听的话,但凡能多要点钱,他们这些领导干部能去部里撒泼打滚,现场表演一个泪流满面。
郑老先生笑着告辞:“那我们明天回去了。”
王潇点头:“好,那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办好停薪留职手续?什么时候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