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热情地邀请王潇上楼喝茶,喝的是凉茶,特地说了王潇的情况,然后请老中医开的药茶方子。
不得不说啊,领导要是想让一个人感觉如沐春风,那么大夏天的,你都能感觉到一片绿色的清凉。
看看,这特地准备的药茶,多熨帖啊。
听听,这领导说的话,又是多么地掏心掏肺。
"我想来想去,这个项目啊,必须得跟你紧密结合,才是最合适的。你要搞芯片的话,没有光刻机是肯定不行的。"
褐色的药茶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喝一口到嘴里,倒不是特别苦涩,反正王潇能喝下去。
她咽下茶水之后,露出了笑容:"我也这么觉得,我确实缺个光刻机厂。能给我看看三厂一所项目的资料吗?"
1994年不比30年后,大批非表保密资料都会公开上网。
现在是,你不是内部人,不管资料保不保密,你都基本接触不到。你唯一了解人家的方式,就是人家公开发表的论文。
那显然是不够的。
胡总算是了解她的作风,直接推了资料给她看:"你瞧瞧吧,这个项目确实很有意义。别的不说,45所已经搞出了BG-102光刻机的原理样机,已经达到国际水平,取得突破的概率非常高。下一步就是量产。"
王潇却摇头:"量产是需要产业链协同的,像光刻胶、掩膜版缺一不可。我们这个BG-102到目前为止,原理样机也只有1.5微米,距离国际水平差距太大了。我们不能拿实验室数据跟人家成熟的商品对比,人家的实验室数据更吓人。不行——"
她放下手上的资料,又一次摇头,"我不看好这个项目,我认为方向错了。"
胡总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什么叫做无知者无畏?就是典型啊。
你一个商人,学化学出身的商人,你能说清楚光刻机的工作原理,我都佩服你了。
你现在居然还敢指点江山,挑人家半导体专家的刺,点评人家的研究方向了?
哎呦,我的同志啊,你这才刚开始呢,你不能飘!
胡总当真好涵养,居然还能起码看着心平气和地问出声:"那你说说看,什么方向才是对的?"
王潇一本正经:"正确的方向就是让他们跟我干,听我的指挥,我来给他们定方向。"
胡总已经无话可说了。
三厂一所的人啊,她不想合作,而是直接雇佣人家当人家当老板!
她怎么不上天啊!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早!
第296章 我要我的兵:无语的时候会笑一下。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一下的。
胡总现在就笑了,他身体往后仰,后背靠上的沙发椅,以一种进入闲聊的轻松姿态,来聆听王潇的胡说八道:“那,王总,您说说看,您怎么就看不上人家三厂一所呢?”
别狡辩说你看得上啊,你要看得上,你会夺人家的权?
王潇一本正经:“看不上的话,我用他们的人?胡总,你说笑呢。”
胡总真要一口气喘不上来了,到底谁在说笑啊。你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什么鬼话?
茶杯拢在手里,微微的烫。
王潇慢条斯理:“我不是看不上三厂一所,而是大家不是在一个锅里搅饭吃的人。‘908工程’已经实施五年,还能仍然处在论证阶段。1990年就说要在华晶建一条月产1.2万片、6英寸、0.8-1.2微米的芯片生产线。摩尔定律说了,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目,约每18-24个月增加一倍,性能提升一倍,价格下降一半。五年的时间,够升级两三轮了。你说到时候我是跟他们吵,还是干脆跟他们打?”
她自己都说得笑起来,摇头道,“算了,不如一开始就别在一起搅和。”
胡总无言以对。
说来华晶是真命途多舛。90年立项,用了两年时间终于走完了行政审批流程。
当时已经是1992年
这一年就发生了什么?除了南巡讲话之外,还有一个北巡。
巡的对象是谁?首钢。
接下来首钢拥有了投资立项权、资金融通权、外贸自主权,并且能自办银行。
跟它一比起来,华晶简直就是个小可怜蛋。
所以人家日电愿意和首钢合作办厂,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首钢日电的六英寸生产线都已经量产了,华晶还在求爷爷告奶奶寻求技术合作对象,距离真正的投产,中间隔着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猴年马月。
胡总心中叹息归叹息,对着王潇说话,却是要讲政治的:“这个,有首钢和日电在前面打样板,想必华晶也快了。”
可惜王潇不仅不赞同,还直接摇头:“我看算了吧,华晶的项目不如现在直接停了。”
她喝了一口凉茶,手指头摩挲着茶杯柄,“90年的时候,有这想法,也算是填补了国内市场的空白。但是现在四年时间过去了,首钢的六英寸生产线都已经量产了,市场已经叫首钢日电给占了。华晶的项目还有去推下去的必要吗?完全没有。这是典型的重复引进。”
窗外的树上,知了在一声声叫着夏天。那一声声的知了知了,就是热啊热啊。
胡总也跟着喝凉茶,笑了笑:“这要不要推下去呢,上面总会综合考虑的。”
王潇叹气:“推下去,华晶肯定亏本,因为真等它的生产线开始运转,技术已经落后了,市场也已经饱和了。它的竞争力在哪儿?争不过,挣不到钱,亏本了,谁来填这个窟窿?中央还是无锡市政府?”
空调呼呼往外吹冷气,像是不堪重负的长跑运动员在艰难地喘息。
“而且——”
王潇的手指头放在桌子上,无声地敲着,“现在说抓大放小,是为了保住大的。如果大的也保不住,还是持续亏损呢?那是不是跟小的一样的处理方案?八十年代,咱们国家就拨转贷了,拿了银行的钱,是要还的。”
胡总的一颗心翻江倒海。
开发公司貌似是一个企业,应该不同于机关行政单位。
但在眼下,开发公司的本质仍然类似于机关的外派机构。
所以胡总讲经济,也讲政治。作为地方政府官员中的一员,他要考虑自己单位所代表的利益。
对啊,亏损了算谁的呢。
华晶会亏损,难道这个光刻机项目就不会亏损吗?
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它亏损的概率仍然非常高,甚至近乎于板上钉钉。
到那时候,谁来兜这个底呢?
毕竟漂亮话谁都会说,喊口号也一个比一个响亮。但真正要掏钱的时候,谁能大方起来?
哪个不缺钱呢?政府都是满头包,按下葫芦浮起瓢。
光刻机项目落户浦东这事儿,从去年推到现在仍然进展缓慢,不是单纯一句公家单位就是慢吞吞能够解释的。
胡总自觉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强行将自己的思绪拽出来,又喝了一口茶,稳了稳心神:“我们不谈华晶,我们说的是光刻机项目。不要先泄气,说不定它就突破了。”
“突破也没用。”王潇认真道,“它刚突破的时候,良率肯定低,后面需要不断地工艺进化才能把良率提升上去。但这个时候,人家要是不想让你提升,有个很简单的解决办法——原先限制进口的东西,现在卖给你了。”
她的手指头跟弹琴一样,无声地点着胡桃木的桌面,“巴统,刚好人家也没严格限制了。人家的产品是成熟的,良率高的,而且有充足的市场资料和反馈意见,来证明它们的成功。您说,到时候芯片厂该买谁的产品?掏出来的,都是真金白银啊。”
一句支持国货,确实政治正确。
但作为掏腰包的人,他(她)首先考虑的必须是性价比。
市场上像空荡的沙滩,瞬间被潮水吞没了。
那么浦东的光刻机项目要怎么办?做出来了没市场,卖不掉,没有反馈数据,更没钱。
想要进一步升级,继续掏腰包吧。
于是问题又绕回头了,到时候,谁来掏这个腰包?
胡总开口提了问:“你自己搞,就能这么掏下去?你不怕钱打水漂?”
王潇笑了起来:“有些生意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挣钱,不然三星的芯片和液晶屏项目早该停下来了。”
胡总又把目光转移到伊万诺夫身上,改成了英语,说的还是王潇:“那你也不能自作主张啊,你总得考虑伊万诺夫先生的利益。”
回答他问题的人却是伊万诺夫。
后者双手一摊:“没关系,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做,比如说我在俄罗斯投资农场,王也是全力支持我的。它不挣钱,很麻烦,一直需要往里面贴钱。”
王能够全心全意支持他的梦想,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呢?
窗台上摆放的米兰花刚盛开,香气飘飘荡荡而来。
让人无端想到了袁枚的诗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哦,那诗的前两句是什么?是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胡总一边回忆着古诗,一边想要叹息,他还是希望王潇好的。
合作伙伴好,3000亩地开发的好,你好我好,才能大家都好。
所以他也说实在话了:“你指望三厂一所的人听你的不现实,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有身份的。”
这话怎么讲?
在1994年,你但凡考上的中专和大学,你就自动获得干部身份。
干部、工人和农民,是三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举个例子吧,有的国企的工人下岗了,私营单位去招工,居然一个工人都不肯去,理由就是你给的工作不是铁饭碗。
人家端铁饭碗的人,看不上你一个当老板的。
这话相当难听,放在眼下,甚至会给人感觉打耳光了。
可王潇并没有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相反的,她挺能理解的。
毕竟在30年后,她穿越前,社会上仍然有不小的声音认为,年入百万的私人老板比不上年收入还不到十万的小科员有地位。
一人有一人的想法,只要不违法犯罪,都是他们的自由。
王潇也没打算过去过去改变人家的想法。
她给出的方案特别简单:“那就劳务派遣吧,他们不需要成为我的下属,他们仍然是三厂一所的职工。由三厂一所派遣我所需要的专业技术人员过来,给我干活。”
她生怕胡总听不明白她的意思,还特地贴心地解释,“就好像现在在我工地上干活的建筑工人,不是我的兵,是你们开发公司的服务公司派他们过来做事的。”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胡总简直感觉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