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中这个位置,一则它隶属于钢铁厂,他们可以打着帮厂里消化三角债的旗号租下来;二则就是考虑住在大厂的人购买力强了。
人少,没关系,有钱就行。
不然农村人更多,你敢去乡下开服装城吗?人家一年可能都不会买一件新衣服。
以眼下的国民普遍收入来说,他们要卖的衣服、手表和相机等物,起码也算轻奢品。
轻奢品相对的稳定目标客户群是谁?城市中产。
而目前省城能被划归为这个群体的又是谁?首选大厂职工。
三十年后,宇宙尽头是编制,大家都卯足劲儿考公;但1991年的现在,大厂职工的收入能吊打机关事业单位。
举个例子吧,化工所的苗姐都是高工了,她的工资奖金加在一起还没钢铁厂厂医陈雁秋高,更别谈各项福利了。
大厂可是号称除了老婆什么都发的单位。
再举个例子吧,现在所有单位都为“三角债”所困。大名鼎鼎的鞍钢听说过吧,它家也被折腾得不轻,甚至都向总—理打电报求助了。结果后来是靠着自己职工集资先续了一口气。
这说明什么呀?说明人家底子厚啊。
换成其他一般单位,想搞职工集资,又能弄出多少钱呢?
这就是大厂的底气。
王潇伸手划拉了一下,示意给他们看:“省城四大金刚钢铁厂、热电厂、石化厂、化工厂都在这边,还有其他的十几家厂,哪家都响当当的,可支配收入在全市名列前茅。大厂人有钱也有心性改善生活。以前大家都是跑到市中心的大商场去买衣服,现在,我们把服装城直接搬过来,基础销售盘就有了。”
换而言之,他们是将服装城开到了富人区。
在这个市内交通基本靠自行车和公交车以及两条腿的年代,定点区域销售可太重要了。
是不是市中心不是重点,重点得看哪里有钱。
唐一成想想钢铁厂职工出手阔绰的劲儿,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有的,我看他们每次放假都去市中心,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
向东想了想,感觉也行。大厂职工众多,这一片工业区人口过十万了,还是能弄个服装卖场了。
确定好超市选址后,接下来的步奏便顺理成章了。
“厂房改造我联系厂里后勤弄。”
大厂之所以能称之为大厂,是因为它们啥都自成体系啊。别说改造水电这种小事了,他们连房子都能自己盖。只差没烧砖头了。
向东也积极表态:“那这边你们盯着,我去进衣服。”
他之前能在人民商场柜台做的风生水起,除了他的柜台售货员态度相对较好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眼光好,有手腕,能挑中且拿到时兴的衣服。
衣服从哪儿拿?当然是羊城啊。全国90%以上的服装都来自羊城。
先前他备的春装是按照一个柜台的销售额来的,现在肯定不够。
王潇还是相信向东的眼光的。
虽然她穿书前也自诩时尚达人,但时尚这玩意儿当真一言难尽。某段时间流行的风尚,都不用过十年,顶多七八年后再回头一看,都感觉辣眼睛。
可当时,就是这么流行的。
王潇既然要做90年代人的服装生意,就不能用2020年代的审美来自以为是。否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点头答应:“行,刚好唐一成要去火车站订票,哎,给向东也买张卧铺吧。”
向东乐了:“好啊,省得我再加钱找人弄卧铺了。”
哎,好日子就像糖水,人在里面泡一泡啊,骨头都软了。想当初他买不到火车票,在火车座椅底下躺了两天一夜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呢,现在他出门批货,哪怕掏三四倍的价钱都得给自己倒张卧铺票。
自选超市选址和货源都定下了,剩下的就是招工。
场地、货源定下了,另一项重点自然是招工。
向东之前雇佣的售货员们半点不嫌弃他是个体户,还愿意跟着他干。他作为一位有良心的老板,自然对员工不离不弃。
王潇对此不予置评。反正这些售货员虽然看在她眼里不甚合格,但服装自选超市需要的员工多了,让她们继续做收银员好了。
至于场内引导和服务,店里必须得另外招人。
唐一成乐了:“那钢铁厂可得给你记个大功劳,你给厂里子弟创造工作岗位了啦。”
王潇摇头:“不要,还是面向社会招聘吧。”
大厂子弟从小一块长大,几乎所有人都沾亲带故都是熟人。招他们的话,他们都人事权就不在自选超市手上了。有点事,就一堆人来打招呼,搞的想管都管不了。
王潇才不干这种傻事呢。她花钱是请人来干活的,又不是给自己找祖宗供着的。
什么?你说她这是戴有色眼镜看人,歧视大厂子弟,剥夺人家的工作权
嗐,说个不好听的,这年头的大厂子弟相当于30年后的三代烟草人,受到的优待已经够多了。
要论工作难找,外面一堆人不仅自己找不到工作,爹妈还发不出工资呢。
对于引进的新鲜血液,王潇有硬性要求:“要有高中毕业证书,体貌端庄,不能有体味。”
后两点,向东和唐一成都赞同,毕竟售货员说到底是做服务工作的,形象有要求正常。
但这个拥有高中毕业证书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其实售货员识字会算账就OK了,真不必非要高中生。况且这毕竟不是国营店,人家高中生看得上吗?
王潇信心十足:“怎么看不上?遍地都是找工作的高中毕业生呢。”
如果时间往前数两年,不,哪怕是数一年,估计大家还能自持身份。
但从1988年秋天开始,华夏大地几乎所有工厂都陷入了三角债的泥潭,停工的停工,倒闭的倒闭。这种事实上的金融危机也是1989年春夏之交那场席卷全国的运动的社会经济基础。
好,1989年的高中毕业生暂时找不到工作能硬着头皮等下去。
等到1990年,他们咬咬牙说不定也能扛住。
但是,现在是1991年了啊。
哪怕是城市双职工家庭,爹妈能养得起一个家里蹲吃闲饭的全职儿女,也要害怕孩子没个工作会学坏。
街上的小流氓都是啥人啊?全是无业游民。
况且计划生育是从70年代末期才开始大规模推行,80年代方定位国策的,眼下绝大部分高中毕业生都是多子女家庭。
爹妈养一个小孩还好说,都大小伙子大姑娘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吃干饭吧。怎么着也得自己想办法糊口。否则哪怕爹妈不吭声,兄弟姐妹也要有意见的。
都到这份上了,还挑三拣四个鬼,能有个正经地方上班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唐一成听得直点头,兴致勃勃道:“那正好,预考的成绩要出来了。没过关的刚好可以过来报名。”
他当初就是没过预考线也不想再复读才去当的兵。
可惜王潇还是摇头:“我要已经拿到高中毕业证书的人。”
唐一成愣了下:“不用现在要吧,回头他们都能拿到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要应届生。”王潇正色道,“我要的是89届和90届的高中毕业生。”
为什么呢?明明应届生才是一张白纸,方便被绘图啊。应届生那清澈的愚蠢,实在太适合被调-教了啊。
怎么她还对应届生有偏见呢?
“因为应届生还没受过社会的毒打,容易自我感觉良好。”
这时代高中毕业算文化程度不低了,自选超市又不是国营商场,个体户的社会地位本来就低。
如果没受过社会毒打,不知道工作到底多难找,养活自己究竟又有多不容易,他们怎么肯心甘情愿捧个体户的饭碗?
还是那句话,花钱找人是干活,可不是请祖宗们回来供着的。
向东倒是心里直打鼓,忍不住问了句:“可要是后面招工的厂多了,他们岂不是都跑得一干二净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地处流,这是基本道理。
王潇笑了:“他们工资高,提成多,而且能第一时间买到最时髦的货,他们为什么要跑呢?”
亲,你对高中毕业生有啥误解?大家不都是妥妥的社会打工人嚒。
打工不图钱图啥?图为老板的法拉利贡献车轱辘吗?想太多。
王潇又安慰他:“要真跑了,再招工就是了。”
难听点讲,这时代是真人口红利时代。任何招工的都能桀骜地喊一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没见财大气粗的国营大厂都为职工子女的就业问题愁秃头了吗?
唐一成合格地当着捧哏,积极点头赞同:“没错,一堆人找不到工作呢。”
好吧好吧,这点向东也没话说了。
OK,基本事项定下了,大家各就各位吧。
唐一成去订票,办理内衣和鞋袜的托运手续,他还得押货去京城,完成下一单以货易货的交易。
王潇负责联系钢铁厂后勤改造厂房和安排招工的事儿。
至于向东,当然是去办营业执照了。
以前他承包人民商场的柜台,没单独的个体户执照还问题不大。
现在都出来单干了,那必须得持证上岗。
三人谁也不敢浪费时间,商量好了便立刻行动。
王潇虽然没干过室内设计,但她毕竟从30多年后穿书而来,自选超市的格局还是了解的。她跟后勤施工队的人一说,又画了简单的草图,人家就明白了。
自选服装超市,主打一个空空荡荡,除了试衣间和收银台以外,其余地方都空着挂衣服。
那简单的很。
说完自己的要求,两边又谈了价格,王潇便马不停蹄地跑去金宁大饭店找黄经理了。
干啥呢?当然是请人帮忙找饭店负责培训服务员的专业人士给她培训售货员了。
都是服务行业,主打服务意识和服务技能的培养。要论起这方面,放眼整个省城,无人能出金宁大饭店其右。它家的服务质量,是有口皆碑的好。
黄经理听了她的要求,倒没觉得帮个体户培训售货员是什么有辱斯文的事儿。但她还是秉着朋友的立场,事先给王潇打预防针:“同样的培训流程走完,到时候恐怕效果未必有我们培养出来的服务员好。”
这不仅仅是从业者本身资质的问题,金宁大饭店的服务员本来就是优中选优,按照空姐的标准来的;还有从业者的心态影响。
能进金宁大饭店工作,为外宾服务,服务员们天然自带强烈的自豪感。这种自豪可以让他们的服务发自内心的热情真诚。
但换成个体商店,卖衣服给普通顾客,那可未必有这份心境了。
王潇笑了:“我理解,我也不敢指望他们真能达到你们服务员的水准。我需要的是他们的基本职业素养,哪怕面对不喜欢的顾客时也能保持不卑不亢,而不是直接闹得不可开交。”
“那行!”黄经理痛快答应,“等人招到了,刚好跟我们这批的新服务员们一道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