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书记赶紧拦着:“别急别急,好事多磨,也不一定一棒子打死了啊。”
待到电话挂断了,陈晶晶才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她姐:“那个,姐,你不找方书记帮忙,找孙书记吗?”
“那当然了,芯片厂建在萧州。”王潇提醒舅舅和舅妈,“我可能这会儿走不开,得守着电话。”
现在的大哥大信号特别弱,尤其长途电话,还需要人口转接,相当麻烦。
她还不如守着固定电话稳妥。
陈晶晶感觉自己的脑袋愈发成浆糊了,疑惑越来越多:“姐,可是孙书记是萧州市的啊,又不是省里,他能对付得了赵家吗?”
春·光穿过镂空花窗,在少女鼻尖投下蝴蝶状的光斑。她的焦急也像蝴蝶一样,扑腾着翅膀。
王潇都伸手想摁下了。
“萧州是江北的省会,萧州商贸城惠及的是整个江北,而且芯片厂要是起来,带动的也是整个江北的产业链。”她催促表妹,“东西没落吧,赶紧走吧,时间不早了。”
陈晶晶依依不舍:“可江北省的干部能对抗得了赵家吗?他们家好厉害的。江北省会不会觉得没必要得罪赵家?那个——”
她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这么大一个省,是不是少一个项目也没什么?”
说到最后,她都不敢看她姐的脸了。
王潇却惊艳了。
如果说她之前教小表妹多少带点儿百无聊赖顺手的意思,那么现在她是真觉得好好培养下小姑娘了。
“很好,你能想到这点非常好。”
“白手起家的人在事业有成后,很容易陷入膨胀,觉得自己特别重要。如果少了自己,那么地区经济就会怎样怎样。”
“但事实上,他(她)往往没有那么重要。很多时候或者绝大部分时候,是时势造英雄,而不是英雄创造时代。少了他(她),会有千千万万的替代者,迅速站起来。”
她伸手指向自己,“我也一样。”
她没穿书之前,江北省就完蛋了吗?不,它仍然是经济大省,牛掰的很。
当姐姐的人自我认知如此清晰,让当妹妹的人又想哭了:“姐,那江北省不管这事儿该怎么办?”
“大概率,江北还是会管的。”王潇招呼柳芭,“把我那条丝巾拿过来,昨天就想给晶晶的,忙忘了。”
她看向表妹,露出个笑,“因为谁也不喜欢别人的手伸太长,尤其现在,非常讨厌。”
陈晶晶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遗憾自己的脑袋并没有因此而更聪明点。
她能理解省里不喜欢被管太多。谁愿意别人管东管西啊。
但为什么尤其是现在?
王潇没给出解释,只笑着提醒她:“好好想想,想想从去年到今年,国家经济都发生了哪些事,再想想我国目前的重点工作是什么。”
陈晶晶脱口而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嗯,记住这点就行。”她给人系好了围巾,轻轻摸了下表妹带着婴儿肥的脸蛋,“走吧,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将直门并没有往布加勒斯特的班机,舅舅一家得先飞去萧州,然后再转机去罗马尼亚。
王潇只在门廊,目送车辆远去。春寒料峭中,庭院枇杷树的枝桠在风中簌簌作响。
陈晶晶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脖颈间新系的丝巾被风吹成了振翅的蝴蝶。
她用力朝姐姐挥手:“姐!”
可是喊完人,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总觉得,这么大的事,总不会像她姐表现得那么轻松。
王潇像会读心术一样,朝她挥挥手:“没事的,回去好好学习。”
陈晶晶莫名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车子发动了,她只能收回上半身,可怜巴巴地看她妈:“我姐?”
钱雪梅摇头:“没事的。”
这话她也是自我安慰。
后视镜里,她看见外甥女的轮椅越来越小,最终化作香樟树影里的一个银点。
人人都说做生意好挣钱,确实也挣钱啊。但其中的风险和波折,外人又知晓多少?
莫名其妙,你就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了。
人家伸伸小手指头,哪怕不能摁死你,也把你折腾得人仰马翻,还要花大钱欠一堆人情。
最气人的是,你赢了也是惨胜。因为人家阴谋诡计没得逞,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路边的音像店里飘出了《西游记》的主题曲:“你挑着担,我骑着马……”
看,一路挑担走到西天取了真经,也不过是净坛使者吃剩饭的。人家如来的舅舅大鹏鸟,吞了一国照样可以优先享受供品。
真是不能想,忍字头上一把刀,越想越觉得憋气。
所以王潇不打算忍。
忍一时,乳腺增生;退一步,卵·巢囊肿。
赵家又怎样?她不受窝囊气。
她还没出招呢,对面就出手了,真觉得她好欺负?给他们脸了!
也不看看自己屁股干净不干净。
这位赵秀芝女士——
她用的香水,可不是她包括她全家正常薪资可以负担得起的。
她耳朵上的南珠,够她一年的工资了。
更别说她身上的Burberry 经典款风衣,和手腕上瑞士进口的梅花表。
上辈子的人生经历就告诉了王潇,正义几乎永远不会主动到来。
但是,她可以凭借她的手,为自己争取她想要的正义。
二月的阳光斜切过枇杷树的枯枝,在轮椅扶手上烙下青铜器纹路般的投影。
哪怕光秃的枝干间,嫩芽还来不及突破冬天的禁锢,却依然能够让人感受到生机勃勃的味道。
庭院里的迎春花也抢在连翘前绽了。
王潇盯着那些颤巍巍的明黄色,忽然想起在喀尔巴阡山见过的场景——融雪后的草甸上,番红花也是这样不要命地开着,仿佛晚开一刻就会错过整个春天。
是啊,为什么不开呢。
好时节,就不该错过。
作者有话说:
后续重新调整大纲,如果明天没更新,就是大纲没调整好,等到调整好再恢复更新。
第280章 八卦:美元与公子
十三十四神看灯,十五十六人看灯,十七十八鬼看灯。
正月十三,上灯了。
大白天的,金宁城便沉浸在喜气洋洋的热闹中。
护城河畔,扎彩棚的工匠踩着竹梯,金箔纸糊的巨龙须角垂在霓虹招牌上,龙睛正对街对面新开的肯德基白胡子老头,如同场无声的东西方对视。
看得孙承斌都忍不住生出了想写篇散文的冲动。
奈何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悲伤地发现根本凑不出三句话来。
不行了不行了,当年的文艺青年早叫铜臭味腌透了。
再让他盯着金箔纸龙灯和肯德基老头多看三秒钟,他就要忍不住计算它们能吸引多少客人,并且根据客流量来推断现在金宁人的消费水平。
没办法,吃饭的家伙,他就是靠搞经济,才在人生半百大关实现的仕途飞跃。
车子越往将直门商贸城开,外面的世界越热闹。
捏面人的,套圈的,打气枪的,猴子耍把戏的,鸟儿算卦的,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舞龙舞狮子的队伍更是从街的这头,一路跑到那头。不时的,还有糖果撒出来,引得大人小孩都跟着跑。
“哇”的一声惊呼中,耍中幡的大汉用额头顶住了中幡,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旁边他的同伴,同样步伐不慢,一路走,一路顶着碗。
周围凑热闹的人扯着嗓子喊:“今儿晚上还有喷火啊?”
“都有都有,还有烟花炮呢,一直到正月十六哩。哎哟,快走快走,前面还有大马戏。”
被拉着的人嘴里喊:“我滴个乖乖啊,这要花多少钱哦。真是有钱!”
外面的人跑走了,司机跟领导道歉:“书记,人太多,车不好开。”
孙承斌笑了笑:“没事,正好,我也在金宁看看萧州的热闹。”
这话乍一听,有点儿奇怪。两个省的省会啊,热闹怎么能一样。
但是车上的司机和秘书,都秒懂了领导的意思。
可不是嚒,都是机场旁的国际商贸城,都是同一个老板的产业,那热闹可不就跟双胞胎一样?
真的,直到今时今日,孙承斌已经从市领导班子的三把手升任一把手。
但凡晚上喝多了,半夜睡不好醒过来,他都要感谢自己1991年夏天的厚脸皮。
对,危机就是机遇。
那年夏天的洪水成就了他。
如果不是发大水,王潇不会临时求助萧州机场转运。
如果没有那场江湖救急,也就不会有萧州国际商贸城的平地起高楼。
如果不是商贸城提供的渠道,1988年物价闯关之后,被产品积压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萧州大中小企业,也不会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如果不是源源不断的订单刺激,和强大的竞争压力的反作用,萧州乃至周边城市的轻工业也不会进步得如此迅速。
自然,也不会有他在组织部面前,履历表上漂亮的一笔接一笔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