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期70亩地,良率达60%,按照基准地价30%支付。”
“三期50亩地,良率达75%,按照基准地价50%支付。”
“如果三年的时间,我们的面板产品良率没达到75%,我们对赌失败,政府以我们已支付地价回购确权土地,未确权的部分无偿收回。我们前期投入的基建资产全部归政府。”
旁边一位副厅长插嘴:“王总,你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精了。合着,你赢了,你少出3000万的土地出让金;我们赢了,实际上一分钱没拿到手,还白耽误三年的时间。”
“是啊。”王潇轻轻地搅拌碗里的汤,然后汤勺磕上瓷碗,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我输了,三年时间白搭,3个亿丢进大江,听不见一声响。”
副厅长被将了一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孙厅长笑了起来:“王总是把江东的这盘棋,下到第聂伯河去了。”
这话一说,电子工业厅厅长的水平便出来了。
为什么?因为他熟知苏联的电子工业布局了,知道这个2.0版本的液晶屏项目,要吃苏联的老本,就得招募第聂伯河系的科学家,从乌克兰的基辅到俄罗斯的圣彼得堡,是她挖人的关键。
怎么不算把棋盘下到了第聂伯河上了呢。
王潇笑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啊。”
方书记端着汤过来,直摇头:“怎么又聊上工作了?吃饭吃饭,吃完饭赶紧休息。看看你,是不是昨晚又熬夜了?”
王潇笑着谢了汤,摇头遗憾:“熬不成,莫斯科就比北京时间晚五个小时,我就是想熬夜,那头人家也要睡觉啊。”
“合着要是时差够大,你还真熬夜?”方书记摇头,“不行不行,不要仗着年轻,觉得身体能抗住。身体亏了,以后是自己吃大亏。”
王潇叹气:“没办法,时间耽误不起,现在就是抢时间。”
今天过来开了这个会,她是真发现天真的官员哪儿都有,慢腾腾的,一点儿紧迫感都没有。
方书记将纸巾递给她:“吃过饭赶紧休息下吧,石泽先生也是,我看他也疲倦得很。”
那是当然的。
天底下的打工人都不会盼望老板加班的,因为那只可能意味着你的加班时间更长。
石泽田为什么知道2.0版本的液晶屏厂方案?当然是因为他是方案制定参与者。不然,他指望两个门外汉老板能清楚,日本工艺在这个方案中可以起到的作用?
王潇笑吟吟地答应了:“当然,我也怕把石泽先生吓跑了。”
开会的商人一行是能回酒店睡觉了。
大年初一就没捞着睡觉的苦逼官员们,吃完饭,照样还得回会议室熬着。
而且被一通电话从自己家里,从老丈人家里,从娘家叫回来的人更多了。
别看150亩地看似不多,好像江东省政府应该不至于这么小气。
实际上,这事的关键点不在于区区150亩地地,而是在打样板。
你省政府一把手牵头,弄了个高科技项目,就把土地出让金给免了。
那以后各级政府的头头脑脑,是不是也可以依葫芦画瓢?
真这样的话,会完蛋的,这里头权力寻租的空间太大了。
尤其是高科技企业,越是高,它越是云山雾绕。
它里面无形资产比如说专利之类的,占资产总额的比重相当高。
外人,包括监管部门在内,却没那么容易判断它是真的,还是掺了水分。
另外生产线的情况也差不多。
举个例子吧,80年代大名鼎鼎的东芝机床事件。
为了绕过巴统的限制,东芝公司当时是以TDP-70型两轴联动数控镗铣床的名义出口的,然后再通过挪威方出口NC-2000数控系统,到了苏联之后,由日本技术员对它进行更改编译,然后就能适应九轴五联动的机床了。
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除了内行中的内行,技术类官员都搞不清楚这集中设备和系统的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我用低端廉价的生产线冒充高级货,把自己打扮得牛气冲天的样子,你政府的监管部门得是怎样的火眼金睛,才能看出我是个西贝货?
这也是为什么上海浦东引进高科技企业,敢做分期确权的,都是国际知名大企业的原因。
不是人家崇洋媚外也不是人家狗眼看人低,而是这样做,才能最大限度地防止上当受骗。
会议上,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说什么的都有,发言就没停下来过。
外面的钟楼,一个小时敲一次,再敲响四次的时候,大家仍然没争论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方书记的秘书出了一趟会议室,再回来的时候,对着领导小声汇报了一句话:“萧州的孙书记到金宁大饭店了。”
方书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来江东私事还是公事啊?”
能让江北省省会的一把手跑到隔壁省的事,如果是公事,那绝对小不了。
但她事先也没听到任何风声啊?
要是私事的话,那也不太可能。大过年的,金宁大饭店就没几个客人,他一个国家干部总不至于自己私人去住饭店吧?那未免也太不注意了。
靠她位置近的办公厅主任却脸色大变,失声喊道:“不好!他是来截胡的!”
他立马站起来,大声喊,“快快快,打电话,赶紧拦住王老板。”
然后他急促地向领导解释,“萧州原先没有国际商贸城的,就是这个孙承斌,那时候他还是副市长,硬是从萧州跑到王潇面前,把人拉过去,塞了地,又建了一个商贸城。”
他一边跑还一边骂,“这家伙属狗的,现在好歹也是市-委书记了,大过年的,也能过来干这种事!”
方书记悚然一惊,立刻拔腿跟着出去。
幸亏90年代,体制内女性官员不要求穿高跟鞋,否则她走这么快,几乎是跑了,搞不好她就得崴了脚。
方书记气喘吁吁地跑回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直接拨金宁大饭店的电话,开口就是一句:“王总,你跟孙书记谈的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王潇显然姿态惬意,乐呵呵的:“谈的差不多了。主要是孙书记他太热情了,您看,这领导干部的关心,大过年的,我要拒绝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方书记差点儿没一口气喘不上来。
她几乎要憋不住火气了:“你着急,我理解,我们都理解。但是,不用急到这份上吧。为了这个液晶屏厂,我们江东的省委领导班子,过年都没歇着,现在还在会议室讨论政策落地问题。你怎么一声招呼不打,说改换门庭就改换门庭呢?”
她现在真的火冒三丈。
这个王老板年纪轻轻就能干下这么大的产业,的确厉害。
但是,狂成这样,她也走不远!
改开到今天,能人企业老总不少,身陷囹圄的也没断过。这些出事的,哪一个不是因为狂过头,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王潇莫名其妙:“改换门庭,什么改换门庭?”
“液晶屏厂,我们从去年一直跟进到现在的液晶屏厂!”
王潇连忙解释:“误会误会,书记,您这误会大了。我要在金宁做液晶屏厂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孙书记再想招商引资,也不至于拿这个项目。”
方书记都有点愣住了:“那是?”
“嗐,芯片厂。”王潇语气轻松,“我本来是打算放浦东做的,我不是在那边拿了地嚒。但是今天孙书记过来看我,说起这事儿,就说浦东那边的地升值空间更大,现在价格都翻了好几倍了,做芯片厂有点可惜,不如放到萧州做,刚好有地。我一想,也是,孙书记说的挺有道理的。”
方书记现在真是一口老血含在嘴里,立马就能当场吐出来。
要说搞芯片,金宁的优势肯定要比萧州大!
为什么?
因为金宁是华夏电子工业发源地之一,50年代就建立了电子管厂,到了90年代已经形成“两机一器”(计算机、电视机、电子测量仪器)的产业集群。
那为何方书记从来没打过芯片厂的主意?她明明知道王潇去科技部谈判的事啊。
因为包括方书记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默认,王潇会把芯片厂放上海浦东。
她拿了3000亩地啊,而且以浦东目前的政策,她建芯片厂相当合适。
谁能想到,萧州连这个胡都能截呢?
方书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你不放上海做,你放金宁做也好啊,各方面都方便。”
王潇不好意思道:“那个,书记,您要是上午说这话都行。现在迟了,人家孙书记大过年的大老远地从萧州过来看我,就说了这么一个正经事,我现在再改口,有点不合适。”
这年头,各家单位都搞三产,政府争取招商引资的心强烈的很。
方书记扼腕叹息完毕,便迅速进入状态:“怎么就不合适呢?才说呢,你连地都没看到吧,距离定下来远的很。你听我的,我们再给你弄块地,到时候跟液晶屏厂在一块儿,更方便。”
王潇尴尬地笑:“真不合适,萧州的领导待我不薄。就说我们公司在江北承接帮乡镇企业职工盖房这事儿吧,多亏领导支持,帮我们争取政策,现在已经动工了,有的村连样板房都盖起来了。”
“您看,人家领导也没亏待我,这么多年一直非常支持我们。我前脚答应好了,后脚再反悔。岂不是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电话挂断以后,方书记突然间问旁边的秘书:“咱们江东这边,乡镇企业职工盖房子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秘书愣了下,才迟疑地开口:“应该是等开过春就能动工了。”
这回因为是钢铁厂主导,而且态度非常坚决,所以推进的还是相当迅速的。
方书记轻哼了声,摇头:“人家江北的样品房都盖起来了!”
现在她算是真真切切明白为什么王潇坚决不肯让江东以土地入股了。
说白了,人家是嫌你国资动作慢,干什么都慢别人半拍。
怕你拖后腿呢!
方书记大踏步地出办公室。
干什么去?回会议室。
还吵什么啊,赶紧定下来。否则萧州都抢了浦东的芯片厂,难道下一步不能抢你金宁的液晶屏厂吗?
办公厅主任看了眼书记的大秘,小声道:“哎,你说,这个王总,不会是找了孙书记跟她唱双簧吧?”
本来液晶屏厂的事情也是刚有眉目,大家还能你来我往谈上几个来回,慢慢磨。
现在跳出一个萧州的书记,又从上海挖走一家芯片的项目,那他们江东这边怎么还可能坐得住?
秘书摇摇头,加快脚步跟在领导后面,只小声跟办公厅主任嘀咕了句:“要真是这样,她也真牛了。”
能让一位经济发达地区的省会市委一把手,大过年的跑到别人的地盘,替她一个商人摆龙门阵,那该是什么样的实力?
不管到底是不是在唱双簧,她都已经用实力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不止金宁一个选择。
所以,你让她着急,她同样能让你更急。
电话那头的王潇放下听筒,也没倒头就睡。
相反的,她还得接着打电话。
打给谁呢?冯忠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