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深刻的印象源自于2020年初,疫情刚闹出来那会儿,全国都闹口罩荒。各地停工停产,大家都乖巧安静如鸡地隔离在家时,槐北人便以家庭为单位迅速生产起了口罩原料喷绒布以及生产喷绒布的机器。
且不论这事到底违规不违规(大概率是违规的,后来好像当地好多人被处理了。),单是人家的商业头脑,就足够让王潇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厉害。
这就是眼里有钱的人啊。
不管啥时候,人家都能发现商机,迅速切入,立即行动。
槐北人知道她手上有大批苏联产相机和手表,能意识不到其中存在的利润?一旦反应过来,他们想的估计不单是从她手上拿货,而是直接包圆她的货了。
唐一成难以置信:“他们好大的胃口,这么多也能吃得下?”
王潇笑道:“你别小看他们,他们能卖遍大江南北的。”
“那就让他们包圆?那倒省事了。”
“怎么可能?”王潇挑高眉毛,“他们包圆了,定价权不就在他们手上了吗?他们非要包圆的话,行啊。这批让包圆了,下批什么时候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呢,等下一批货来了再说。”
唐一成本来还想坐下来歇口气喝口水呢,这下完全坐不住,直接问:“什么时候出发,我去火车站订票。”
因着王潇有个金宁大饭店顾问的头衔,所以她可以靠这层身份弄到卧铺票。不是软卧是硬卧。
不过唐一成自己过去的话,硬卧已经足够。他以前坐火车站了三天三夜的时候都有。
王潇这回真乐了。果然吧,人都是锻炼出来的。上次唐一成还抖抖索索地想让她带着才敢去交易,这回他都主动请缨了。
“行,等我验过货再发过去。”
这次的服装厂虽然先前也合作过,但它家胸罩质量如何,她真不知道。内外衣服的手艺还是有差别的,她不亲自验了货物她可不放心。
作为一个网红主播,选品不上心,那是在砸自己的招牌。
王潇抬头看了眼时间:“走,正好跟向东打声招呼。”
服装自选超市搞起来了,围着超市的柜台可还空着呢,正好用来摆放苏联货卖。
两人跑到人民商场,没进大门先迎头碰上了向东。
他一见王潇便皱起眉头,唉声叹气:“不行,他们不肯。”
啊?王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说劳动是人的权利也是义务。但就这些大哥大姐的工作状态,她真看不出来他们有多热爱工作啊。
都摆烂到这份上,一个个活像顾客欠了他们八辈子钱的德性,为什么还要坚持站在柜台后面?
向东也恼火:“觉得他们饭碗高贵,我居心叵测呗。”
此话怎讲?
哎,这得从计划经济时代售货员的“八大员”超人地位说起。
物资紧张的年代,售货员作为能直接接触到物资的人,自然具备了购置紧俏货的特权。而所有的特权都能轻易变现,相应的,他们自然拥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灰色收入和福利。
现在售货员们拒绝干拿工资不上班,就是觉得自己的特权被没收了,他们当然不乐意。
王潇都叫气笑了。
这帮人,当现在是1961年还是1971年啊?
请问眼下哪家商场不愁货压在仓库里吃灰?又有哪家商场不想方设法把货卖出去?
还俏货特权呢,真是活在梦里!
向东苦笑:“他们也没说岔。以后要怎样,哪个讲得清啊。”
王潇总不好充当先知,只能就事论事:“那他们想怎么办?”
别告诉她,他们对吃空饷不感兴趣。
她自认为节操不高,但也从不敢奢望旁人的节操比她更高,尤其是享受惯了特权的人。
“他们想拿两倍工资。”
王潇失笑,头摇成了拨浪鼓。
是她想岔了,外资企业跟个体户的地位大不相同,肯德基能用的招儿向东撑不起来。
“不行。”王潇直言不讳,“你今天答应了,过不了多久,他们说不定敢开口要三倍工资了。这是个无底洞。你掏了钱,他们照样能随时反悔。”
因为他管不了他们,他没有他们的人事管理权,商场也不会为了他这么个小小的个体户去得罪端铁饭碗的职工。
对外资企业毁了约,他们还要担心个会造成不良的国际影响。
对个体户,自己人的外人,那还不是想怎么捏把怎么捏把嚒。
唐一成跟着担心起来:“那后面怎么办?服装自选超市不搞了?”
他还指着这边能出一部分货呢。
向东同样不甘心:“我再去其他商场问问看。我们这边生意好,难道他们看了都不眼热吗?”
只要眼热,愿意让他承包柜台,那他就换个地方再把超市搞起来。
王潇伸手拦他:“做生不如做熟,你索性接着烧灶。现在不想让你搞承包的是售货员们,并不是人民商场本身……”
她话没说完,里面有人喊:“向东,小向,去下办公室,有人找。”
向东顿时眼睛一亮,哎,难道是有转机了?
王潇和唐一成也跟着高兴:“走走走,过去问问看。”
结果他们到了商场管理处办公室门口,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好端端的,办公室里怎么坐着两个大盖帽。
王潇还没分清楚他们究竟是哪个部门的,好多执法单位都穿制服呢。
大盖帽已经站起身,劈头问:“你就是向东?”
向东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我是,请问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咔嚓”一声,伴随着大盖帽的命令:“带走!”
向东的手腕子上已经多了发暗的银手镯。
在场的人全傻了。
王潇赶紧上前追问:“同志,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犯了什么事了?”
“什么事?”大盖帽冷笑,“投机倒把!”
要怎么描述“投机倒把罪”呢?这是个法学上公认的口袋罪。
在特定历史时期,它包含的的罪名完全可以用包罗万象来形容。
举个例子吧。以罐头换飞机一炮成名的某位大佬,在1984年曾经被抓过,罪名同样是投机倒把。
他的具体罪行为:在重庆定做25块钱一只的闹钟,弄到上海去以32元的价格售出。
就,挺离谱的。
如果以同样的标准来审判向东亦或者任何一位商业从业者,那他们都得被抓。不低进高出,哪儿来的利润?没利润,疯了才做生意呢。
王潇还想再打听具体是怎么回事,大盖帽已经迫不及待把向东给带走了。
商场领导却跟锯嘴葫芦一样,惊慌未定地催促王潇跟唐一成赶紧走。
他们人民商场就不该脖子硬,早就该赶个体户走人的。
京城的商场都把个体户全赶走了,他们还敢让人继续搞承包?果然出事了。
王潇没辙,只能赶紧回家找她爸妈。她的人脉网还没搭到公安线上,这个战线里,她找不到熟人。
好在王铁军和陈雁秋在省城好歹混了半辈子,很快找人打听出来了向东目前人还在派出所关着。罪名的确是投机倒把,具体罪行则比较复杂,还在调查中。
陈雁秋嘴里嘀咕着:“夭寿哦,好不赖赖,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她张罗着拿了床新弹的棉花被带到派出所去,眼下还没出正月呢,晚上睡觉没厚被子盖肯定冻死人。
王潇愣愣地问:“能送吗?”
她真不知道。
她虽然进过派出所跟警察打过交道(吃夜宵时路见不平拿啤酒瓶给调戏小姐姐的社会大哥开了瓢还砸了人家一椅子),但当时警察叔叔做完笔录也没拘留她,而是送她去医院了。
谁让她被打得更惨,差点毁容了呢。
她可是靠脸吃饭的带货主播。
陈雁秋怔了下,她也搞不清楚啊。
“带着带着,先带着再讲。”
唐一成挺有眼力劲儿的,立刻上前帮忙抱被子。
陈雁秋和王潇母女俩则一人拎了一大保温桶的干捞饺子,分别包了鸡肉冬笋馅和荠菜猪肉馅。
饺子是王铁军包的。只可惜他这位新上任的车间主任并未脱离生产一线,还得三班倒,故而他只能提供后勤支持。
最后还是陈大夫领着王潇和唐一成去的派出所。
本来陈雁秋甚至想给向东准备两身干净的换洗衣裳,但大家一致认为这种行为很不吉利,好像暗示他要被一直关下去一样,所以暂时作罢。
反正还没出正月呢,一个大老爷们一晚上不换衣服也不会咋滴。
一行三人到了派出所,值班的老民警半点警惕意识都没有地接了荠菜猪肉馅饺子的保温桶,招呼徒弟领他们进去看人。
王潇走的时候扭头看了眼,瞧见老警察已经动作麻利地吃起了饺子,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果然警民一家亲啊。
否则他到底哪儿来的胆量随便接桶饺子就敢吃的?也不怕叫人下了药。
被挑剩下的鸡肉冬笋饺子自然是留给向东吃的,估计他在派出所也吃不上顿踏实的。
向东情况瞧着还行,眼现焦灼但不见萎靡,脸上也没显出伤。这年代没执法记录仪,刑讯逼供不算啥;脸上没伤那大概率就是真没挨揍了。
看到王潇等人,他立刻伸长脖子打招呼,然后想说话时又畏惧跟在旁边看的年轻民警。
陈大夫一见这架势,赶紧先祭上保温桶:“来来来,没吃饭吧,吃饺子。赶紧吃,不然要糊了。同志,你也来点?”
然后王潇就目瞪口呆地瞧着警察小哥哥真同意了,拿出自己的搪瓷缸分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饺子。
陈大夫一个劲儿地要“再来点?”,他赶紧端开搪瓷缸,一叠声地强调:“够了够了。”
接着人家就坐在旁边自顾自地吃饺子,搞得王潇满肚子话愣是说不出口,只能招呼向东:“先吃吧。”
向东正饿得头发晕,闻言道了声谢,接过保温桶开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