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拉18岁的时候,父母因公牺牲了,成了人民英雄。
但与此同时,她们姐妹也成了孤儿。
当时劳拉是考上了大学的,但她去上大学的话,就无法照顾妹妹,只能送妹妹去福利院。
她舍不得,她放弃了读大学,选择参加工作,顺带照顾妹妹。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一腔孤勇,而且满怀希望,相信明天会更好。
但现实永远比憧憬残酷。
首先是安娜,她现在能生活自理,就代表她不是那种彻底先天性愚型,只是智商低而已。
表现在小时候,4岁的小孩反应慢,没有同龄小孩灵气也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小孩有开窍早和开窍晚的说法。
有的小孩上小学的时候,说话还不利索,也没耽误人家以后读重点大学,成为专业人才啊。
当年的劳拉,同样没意识到妹妹的问题,只想着等她大点就好了。
这大点,一路大到安娜10岁了,做姐姐的人才不得不接受妹妹确实是个傻子的事实。
但那会儿,她崩溃归崩溃,却没到绝望的地步。
因为她父母是人民英雄,政府一直照应她们姐妹。
知道了安娜是小傻子,政府也包了她的上学问题。这也是为什么这姑娘智商这么低,却还是能去国际高中读书的原因。
但1989年12月,齐·奥塞斯库夫妇被枪决了,红色政权一夜坍塌,罗马尼亚的国旗变成了三色旗,人民英雄的遗孤也不值钱了。
劳拉本也没指望自己跟妹妹能被国家养一辈子。
她一直存着政府给她们的父母的抚恤金,希望能靠着这钱抚养妹妹生活。
但悲剧的是,列伊疯狂贬值,现在1万列伊的购买力还比不上1990年的100列伊。
父母用生命换来的抚恤金瞬间成了一沓子不值钱的零钱。
雪上加霜的是,劳拉所在的单位私有化了,她被裁员了,理由是,新公司只需要高学历人才,她没有大学文凭,无法胜任工作。
看,这个可怜的姑娘不曾花天酒地,不曾肆意妄为,不曾肆无忌惮地消费她英雄女儿的身份,她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却落得这个下场。
阮小妹叹气:“人家都说赡养老人比抚养小孩绝望,因为小孩总是越长越大,越来越好的。可我觉得,劳拉这种最绝望,安娜比她小14岁呢,安娜不会越来越好,她永远需要人照顾。”
姐姐的人生,就这么被绑架了。
用劳拉的话来说,她都不曾拥有过自己的青春和希望。
王潇轻轻合了下眼睛,侧头看车窗:“到了。”
阮小妹赶紧先下车,帮老板开车门。
集装箱市场乱哄哄的,好吧,其实只要是营业的时候,它都人声鼎沸。
现在,它比去年又增加了摊位,成了正儿八经的东欧地区数一数二的批发大市场。
真的,几乎生活中你能用到的一切,都能在这里买到。
来来往往的商贩个个匆匆忙忙,人人手里都大包小包。
王潇穿过人群,走到市场管理处门口,外面已经闹哄哄地聚集了足有数百号人。
有人大喊:“姓阮的,你别拿根鸡毛当令箭!你让王潇出来,我们只跟她谈!”
王潇轻声细语道:“找我吗?我来了。”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怒气冲冲,但人群仍然像摩西分海一样,迅速让出了一条通道。
王潇面容平静,目光轻轻地从众人脸上拂过,不急不缓地走进了办公室。
冲在最前面的人,下意识地伸手要扒拉她的胳膊,被小高毫不客气地当场卸了胳膊,痛得他直接跪倒在地上了。
旁边人吓了一跳,赶紧帮忙讲和:“王总,不至于,年轻人冲动而已。”
王潇侧过头,嗤笑,冷冷地扫了一眼:“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年纪不小了吧,老李。”
被称之为老李的人,脸上一红,尴尬地搓搓手,讪笑道:“王总,实在是您不在布加勒斯特,不晓得我们的不容易。这上上下下要打点,里里外外都要花钱,我们实在是吃不消了,才想请您高抬贵手的。”
王潇站定了,正对着大家:“你们觉得租金高了?”
“对!”刚刚叫小高又把胳膊给接回去的年轻人显然没吃够苦头,又梗着脖子大喊,“街上的商亭,都没箱柜的租金高!”
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是,商亭都比不上这里贵。”
阮小妹忍无可忍:“商亭一天出多少货?集装箱摊位一天又出多少货,是一个体量级别的流水吗?”
商户毫无退缩的意思:“我们流水高,利润也薄,赔本赚吆喝而已。”
王潇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了。”梗着脖子的年轻人大喊,“反正得降租起码一半,不然我们集体退租。”
王潇一阵无语。
闹这么大的阵仗,就这点能耐?
到底谁给了他们勇气,觉得自己能闹出个所以然来?
她目光再度扫过一张张商户的脸,心平气和道:“今天来的诸位,有不少是当初从布达佩斯跟着我到的布加勒斯特。”
“我记得,当初你们的钱带不出匈牙利,是我想办法帮你们把钱转出去,又换成货,给你们送到了布加勒斯特。”
“为了干成这事儿,我疏通关系,上上下下打点,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才开通了从萧州到布加勒斯特的航线。”
“好,肯定会有人说,我开航线是为了挣钱。没错,正常人都不会白当好人,大家有钱一起赚,才是王道。”
“再说一个商亭,这个我没挣过你们一分钱吧。我不也让你们做了?”
“大家刚到布加勒斯特的时候,该如何跟罗马尼亚人交往,和政府和警察打好关系,和大使馆保持联系,是不是我王潇手把手教的?”
“如何办下来,在罗马尼亚不至于当黑户,是不是我王潇掏钱给你们找的律师,办的身份?”
“布加勒斯特的市场能做起来,大家能在罗马尼亚立住脚,我王潇没功劳也有苦劳吧。结果你们怎么对我?”
好几个人低下了头,不敢对视王潇的眼睛。
但他们也没走。
如果闹一闹,租金能减半的话,那么岂不是赚到了。
做生意的,哪有嫌进自己口袋钱多的呢。
王潇下最后通牒:“现在,回去好好做生意的,我可以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不想回去的,就过来签解约协议吧。”
在场的人吓了一跳,老李实在忍不住:“王总,我们只是想好好谈谈而已。”
“没什么好谈的。”王潇一派意兴阑珊的模样,“羊肉贴不到狗身上,我自认为没做对不住大家的事儿,既然大家不领情,那就算了。”
众人面面相觑,先前那个年轻人发狠话:“我们全退租了啊,我们租的可不止一个摊位!”
王潇轻飘飘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签解约协议吧。”
一干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人敢当出头鸟了。
最后还是那个年轻人梗着脖子上前:“签就签,我们还怕你不成。我实话告诉你,有我们在,才有布加勒斯特的集装箱市场!”
说着,他又横了一眼其他商户。
有几个人想到了他先前的承诺,咬咬牙,跟着上前签字。
说的没错,布加勒斯特集装箱市场是他们这些华商干出来的。
他们在,这里才是集装箱市场。
他们不在,这里就是一片废墟!
小丫头片子,还真以为能唬住他们不成?
谁怕谁?!
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签了解约协议,等着王潇破防。
结果王潇根本不耐烦等他们签完字,已经去里面办公室看今天的英文报纸了。
大家想放狠话,都看不到老板人,只能气咻咻地威胁阮小妹:“我看这个集装箱市场还怎么办下去!”
阮小妹也不看他们,语调是同款的慢悠悠:“这就不劳诸位费心了。”
她朝手下点了下头,“行了,可以叫他们过来签合同了。”
商户们都是一愣,他们是谁?签什么合同?
不等大家质问,市场上已经急匆匆地跑来了一堆人,有罗马尼亚人,有阿拉伯人,也有华夏人。
他们看到阮小妹,都难以置信:“真的让我们直接租位子吗?”
阮小妹点点头,笑容满面:“当然,本来这些摊位就是你们在做生意,为什么要让吸血鬼屁事不干,趴在你们身上吸加租呢?”
先前闹事的华商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往前冲,要找阮小妹要个说法:“什么意思啊,你们这是过河拆迁吗?”
阮小妹冷笑:“什么意思?低价从市场拿铺位,高价转租给人家商户,吃中间差价吃得爽吧你们?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东西。自己砸了饭碗,还指望哪个求着你们吃这碗饭不成?”
刚退租的华商们慌了,他们强势是让集装箱市场生意做不下去,好逼着王潇退步,或者把客人和自己找的二租户甚至三租户带到他们的新市场去做生意,好吸引走客流啊。
现在,这些二租户三租户直接从集装箱市场拿铺位了,那还有自己什么事?
不行!数百个华商闹了起来,坚决不许别人租他们原先的铺子。
但是真正在市场上做生意的二租户三租户们又不是傻子,当然晓得一手租集装箱位最便宜。
原先他们是进场晚,只能从老商户手里加价转租,现在有机会直接从市场管理方手里低价租,他们能不赶紧拿下才怪。
先前的二房东拦着,他们就不签合同了?
做梦!
人高马大的罗马尼亚商户和阿拉伯商户二话不说,两人架起一个阻拦的华商,直接丢到外面去了。
然后人家一回头,欢欢快快地去签合同了。
其他转租户们也有样学样,利落地物理意义上的打发了原租户们。
里面的办公室,王潇翻了页报纸,跟没听见外面的哀嚎一样。
小高和小赵都在心里摇头,感觉集装箱市场上的反骨仔真是一个比一个弱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