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将军蹙额,像是颇为为难。
可王潇向来没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更加对任何群体都没滤镜。
所以,你为难你的为难吧,姐该吃菜吃菜,该吃饭吃饭。
程将军也没想到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同志,这么沉得住气,完全跟个没事人一样。
曹部长也不动声色,心道,要没这点心力,人家也不可能混到今天这一步。
她才不当说客,只笑着跟王潇讨论今天涮锅子的羊肉不错,很嫩。白菜心烫了吃,感觉还带着甜味。
最后还是程将军扛不住,等到吃完晚餐以后,才让饭店负责人给他们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真心那句话,这时代的饭店,上档次的,那都从来不是单纯吃饭的场所,它是重要的社交场地。
负责人二话不说,立刻给他们又开了间小会议室。
门一关,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曹部长没跟进来。用她的话来说,她什么都不懂,就不多嘴了。
就一条。
“要是你们无人机造出来了,通知我一声,我们下订单啊。”
王潇痛快答应:“好嘞,就等着您这位大主顾呢。”
逗得曹部长哈哈大笑。
等进了小会议室,曹部长带来的人检查完毕之后,他才开腔:“就是有个老朋友,想弄钛合金。”
王潇满头雾水:“钛合金?你要稀土我倒有,钛合金我是真没有。”
结果程将军也是个门外汉,居然还眨巴眼睛问王潇:“稀土是干什么?”
这,王潇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也是稀有金属,工业原料吧。那个钛合金,我是真没有,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弄。”
程将军压制住自己,不去看老毛子,只跟王潇说话:“拆解的飞机,有钛合金。”
王潇这才“哦”出声,然后伸手一指伊万诺夫:“我说这事儿得找他吧,没他的话,我上哪儿找拆解的飞机去?”
但不等程将军高兴,她又强调,“这事儿我们从来没干过,能不能弄到,又能不能弄过来,都很难说。所以,我现在只能说试试看,打不了任何包票。”
程将军给她戴高帽子:“王总你谦虚了啊,我们都有数,你能耐大得很。不然,你怎么可能挣得下这么大的家当呢?”
但王潇敬谢不敏:“就是因为家大业大,一堆人跟着我们吃饭呢,还有一堆人盯着我们巴不得我们死呢,所以我们更不容易啊。”
她笑了笑,“做这个,还不如做无人机呢。”
但程将军却摇头:“这个要,无人机也要做。”
王潇笑哈哈,只说无人机:“那我们回俄国试试,看能不能找来科学家做这个项目。到时候,你们部队的农场可要下订单啊。”
程将军笑容满面:“一定一定,早就盼望着了。省得回头当兵的打农药结果中毒倒在田里,叫老乡看了笑死了。”
王潇跟着笑,趁机又提了要求:“对了,将军,还有个事情想请你看看能不能帮忙。”
程将军警惕起来:“你不会还想拿航线吧?这个是真不行,我们现在日子也难过,手伸不了那么长。”
王潇叹气:“唉,那就不为难将军您了。您就再帮我个小忙吧,红星织带厂,我今天过去想拿人家的旧厂房来着。但是呢,工厂搬迁走了,还是要生产的。他们厂产品质量不错,就是现在市场冲击大,订单减少得特别厉害。我就想问问,你们要货吗?之前它家没少给部队和军工厂供应材料。”
程将军还是不能痛快点头。
采购这种事,不管在哪家单位,里面的水都浅不了。
尤其是现在,部队也经商的情况下。
所以,程将军只表示:“那行,我回去给问问看。”
王潇笑着点头道谢。
其实她并没有真的指望,能多出这份订单。
她不过是借这事表明态度,她把钛合金的事情放心上了而已。
出了会议室,要回包厢的时候,王潇看到饭店负责人正送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同志出来,口中还在劝着:“你想清楚啊,别这么冲动。”
“我不是冲动。”那剪着孟庭苇同款短发,眉眼温婉,颧骨处的斑没能被粉遮住的女同志,神情落寞极了,“我是觉得没必要,我在这里,大家都尴尬。但我也没办法啊,我都这个年纪了,我再不生小孩,就来不及了。”
负责人皱眉:“哎,这个,都没办法的事。”
她自己甚至都庆幸自己结婚生小孩早,是生完小孩断了奶才出来做事的。
感谢计划生育政策,没人敢逼她生二胎,所以她的职场路一路往上走,从来没有因为生育而中断过。
王潇停下脚步,转头招呼了声:“别急着走了,黄总,麻烦你件事,多带带这位经理,把她培养成跟您一样,能独当一面的老总。后面我在北京这边开店,正好缺一位总经理,还想着上哪儿找人去呢。”
黄总吃了一惊,旋即露出热情的笑:“哎哟,王总,这麻烦什么,是我的荣幸。哎,赵青,赶紧的,还不谢谢王总。哎哟,我都嫉妒了啊,王总,你是看不上我,都没想过要挖我走。”
王潇咯咯直乐:“我哪里敢啊。我挖你走,江东省政府都要打电话骂我缺德,专门挖顶梁柱。”
黄总直摇头,然后才点头:“好,我一定掏心掏肺给你培养,回头你不嫌我水平差就行。”
王潇又跟她说了两句客气话,这才回包厢。
饭桌上的餐盘已经撤下,换成了柑橘和草莓,灯光底下,橙黄的橙黄,红艳的红艳,瞧着特别诱人。
王潇拿了个橘子在手上揉,试图试图做出小桔灯来,还跟曹部长信誓旦旦地保证:“下回弄点儿樱桃过来,南非的樱桃长在冬天。”
秘书正在挑选卡拉OK曲目,现在大家唱K的热情高涨得很。连总理都跟妻子拍了张在家里唱K的照片。
“好啊,就等着冬天尝尝新鲜的。”曹部长伸手招她到身边,她已经知道她招揽人才的事了,笑道,“你这是,吃个饭,都不忘往碗里再扒拉点儿啊。”
王潇笑道:“政府机关出人才啊,像赵经理这样经常跟领导打交道的接待好手,我要不是运气好,哪里轮得到我啊。”
曹部长点头笑:“那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注定了你能招揽人才。”
想想,也真是不错。
王潇在北京拿地的事才刚有点眉目,距离建好了招人,总要有年把时间。等到那时候,赵经理的小孩差不多也能送托儿所了,对她工作的影响自然小许多。
想必经历了这一次职场危机,赵经理会对工作更加兢兢业业。
再说,跟在王潇后面的那个小姑娘,叫小桃的,确实愣了些,学生气太重,还需要懂人情世故的人多带带。
曹部长感叹了句:“女同志生孩子确实是个坎儿。我年轻时刚好知识分子靠边站,才让我趁机结婚生孩子,完成了任务。”
王潇心道,任务?这是谁规定的任务啊?
所以,她只是笑眯眯的,不予置评。
但曹部长拿她当半个晚辈看,颇为关心她:“王总啊,你以后生孩子可得提前安排好。或者,你是找个人替你生?”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性。
比如说1994年,国内基本没什么人认为代-孕是对女性的剥削。
相反的,它被认为是现代科技进步的一种表现。
社会上对代-孕有看法,那看法也集中在代-孕母亲会不会跟男雇主产生婚外情?以及生下来的小孩到底应该算女雇主还是代-孕妈妈的小孩这种伦理上的争论。
故而,王潇并不惊讶曹部长会这么问。
她只是笑着摇头:“我可不要。生小孩危险着呢,我哪里好意思让人家替我承担危险。有那时间,人家干点啥不好。”
曹部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生孩子确实麻烦。”
王潇又开始笑:“所以我想看看苏联的黑科技有没有人造子-宫,到时候批量生产小孩。”
曹部长惊讶地瞪大眼睛:“还有这种东西?”
王潇煞有介事地点头:“苏联政府为了生孩子,什么招都想出来了,连蛋税都有,保不齐也从这方面入了手。”
程将军在旁边简直没耳朵听。
天爷啊,现在的女同志讲话真是肆无忌惮,什么蛋税都能挂在嘴边说。
谢天谢地,得亏有卡拉OK在放歌,他可以假装听歌,不听她们说什么。
王潇和曹部长则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人家老毛子自己都这么称呼,她们干嘛要避讳?
曹部长笑出了声:“要真有啊,可是大好事。再结合那个家政机器人,就能将女同志彻底从锅灶台边解放出来了。”
程将军到底没忍住,他对现在的靡靡之音实在没兴趣,听不进去,还是摇头插嘴:“可不能讲这话。要真那样的话,当保姆当钟点工的女同志怎么办?她们要丢饭碗的。我看啊,你们还不如好好做无人机,那个做危险工作。不危险的,还是留给人干活,好歹能挣钱吧。”
曹部长也深以为然:“确实,就业是个大问题。”
她伸手一指包厢里的彩电,“看,连卡拉OK都在唱愁啊愁。”
程将军一看,大惊失色:“别别别,这可是铁窗泪,不至于的。”
包厢里爆发出哄堂大笑,正在唱《愁啊愁》的秘书茫然地看着大家。
王潇都快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老哥啊,你这心态也是没谁了。听听这歌都写了什么啊。
二尺八的牌子我脖子上挂呀,大街小巷把我游。
真是半点儿都不忌讳。
伊万诺夫听完了歌词的翻译,也觉得不可思议。
华夏人可真是个神奇的民族。
倘若这歌在莫斯科流行,不奇怪。因为黑-手党的势力过于庞大,现在不少小孩子长大的理想是穿着夹克衫当黑-手党。
华夏?他们的孩子的理想明明还是长大了当科学家,最多再加一个当老板。
王潇笑着擦眼泪:“这就是人的魅力之所在啊,永远搞不懂人在想什么。”
最后大家还一起合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给今晚的吃喝玩乐画上了句号。
等到上了车,伊万诺夫第一件事就是向王潇道歉:“王,我实在太不像话了。”
看看,华夏的军方高层要跟王单独谈话,王都坚持他必须得在场,一块儿听,不然就不去。
但自己在俱乐部的时候,可是将王孤零零地丢在了外面,单独去了书房。
他那语气,听得王潇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好像自己真该有这么段“小白菜地里黄”的经历才对。
呵呵,当时自己身边又是保镖又是助理的,孤零零三个字她都不会写了。
但这并不妨碍王潇趁机洗脑他:“所以呢,你知道我够意思了吧。”
伊万诺夫嘿嘿笑,特别积极地表现自己:“钛合金,应该能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