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diss农民没大局观没远见呢。
农民是吃亏的次数太多,而且一直在吃亏,所以才会想方设法为自己尽可能争取到能抓在手里的利益。
毕竟哪怕是几十年后,同样是被欠薪。
地方政府可以截留所有的下拨款项,不管是什么用途的款子,都先拿去给公职人员们发工资。
而农民工去讨薪,看不到帮他们的人不说,还要被扣上一顶“恶意讨薪”的帽子。
退一万步讲,大家都没钱的情况下,是农民借到钱的概率大,还是手捧铁饭碗的干部能借到钱?
王潇想摇头,她感觉这些干部开会大概率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因为屁股歪了,思考的方向都不对。
好在开发公司的大领导尚未不食人间烟火色,说了句公道话:“不能这么说,土地是农民的生产资料。工作的事情解决不了,他们心慌不安都是正常的。现在的关键,还是要解决他们的疙瘩。”
负责给王潇他们倒茶水的小姑娘悄悄进了会议室的门,小声对方科长耳语了几句。
方科长朝领导示意了下:“我正在接待的王总,说她有办法解决工作的问题。我去问问看。”
胡总发话:“别问了,我亲自去请王总一块儿过来给我们出谋划策。”
说着,他真起身往会议室外面走。
先前,他被红星村的村民围着,没注意到王潇等人。不然,他怎么着都要跟人打招呼的。
后来,他想过来打招呼,又碰上了团结乡和平村的事,招呼也没打成。
所以,这回,他主动跟跟王潇和伊万诺夫道歉:“实在对不住,我失礼了,千头万绪乱糟糟的,叫二位老总看笑话了。”
伊万诺夫表示没事,任何一项伟大的事业在起步阶段,都是见招拆招。倘若一开始就把一切都想明白,那只能证明这件事毫无惊喜,一眼就能看到头。
王潇更是笑吟吟:“农民找开发公司,充分证明贵单位负责啊。如果不是信任你们,他们何必浪费时间呢。”
在场的小字辈们都在心里感叹,大老板不愧是大老板,听听这讲话的艺术。
什么叫丧事喜办?拆迁被农民围了,到了她嘴里都值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胡总微笑:“唉,我们就怕让农民失望。他们都是辛辛苦苦生活的人,也不是什么找事的瘪三混子。”
王潇笑容满面:“就是因为咱们科技园的领导好,各位干部好,老百姓也好,所以我才愿意多这个嘴的。我这人从小嘴快,吃了无数次亏,也学不会乖。”
“哪里哪里。”胡总这会儿肯定得花花轿子人抬人,只有夸奖的话,“王总你这是古道热肠,人美心善。”
王潇哈哈笑:“夸我好看我爱听,可以多夸两句。”
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张俊飞在心里感叹,真是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出来,意味完全不一样。
如果王总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讲这话,别人势必要轻视她,觉得她轻浮浅薄。
但到了王总的地位,这么说,就是四两拨千斤,打了个太极,把胡总扣在她头上的高帽子,轻飘飘地给推了回去。
胡总经理笑道:“王总你见多识广,今天这些征地农民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你看,现在这个矛盾该如何解决是好?”
王潇轻松得很:“他们就是要工作而已,给他们工作就行。”
一位戴着眼镜眼睛有点向外凸的男同志焦急道:“哎哟,问题是没有工作啊。”
王潇笑眯眯的:“我有啊,我有工作让他们做。但是——”
她笑着又看向胡总经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胡总,我也是无利不起早的,拿地的价格,您看,是不是能给我们优惠点。我保证,所有的拆迁安置工作问题,我们都能,而且绝对不会捂地。拿到地,我们会立刻开工。”
胡总经理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只表示:“那得看看我们的农民是不是满意对他们的安置了。”
公司大厅闹哄哄的,等得不耐烦的农民已经开始发火了:“你们到底要开到什么时候?不给我们工作,我们是绝对不会搬的,谁也别想拿走我们的地!”
“好了好了。”胡总出面主持大局,“工作的事情,刚好王总过来,跟大家谈谈要怎么安排。”
农民们狐疑地盯着走上前的王潇,这个人实在太年轻了,又是个女同志。
有人立刻上下打量她:“你来给我们安排工作?”
“当然。”王潇笑容满面,“真的,我刚才听说你们要工作,给了拆迁补偿款还是要工作,我特别高兴。”
农民怀疑她在讽刺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开发公司的职工们则觉得她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无敌了。
这种话,到底是怎么笑着说出口的!
王潇却真情实感的很:“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咱们科技园这边,听说这里已经规划了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了。但我看到的田,没有一块是空着的,要么种了小麦要么就是油菜,哪怕边边角角的地方,也种着蔬菜。当时我就感觉,果然名不虚传,这片土地,它就不养闲人,从来都没出过懒鬼!”
先前还质疑她的老农,下意识地接了句话:“那当然了,好好的地,怎么能空着呢。”
王潇笑容更深了:“就是这个道理啊,勤快人才会这么想。都讲我们这边,自古是富庶之地,那是人勤快,祖祖辈辈干出来的成绩。”
有年轻农民不耐烦了:“你别讲漂亮话,你就讲工作的事。”
王潇笑容不变:“那我还真得说完,正是因为知道大家勤快,我才给安排工作。真的,刚才我听说大家想要工作而不是钱,我特别特别感动。”
开发公司的人想扶额,废话,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但凡稍微长了点脑袋的人都晓得改选哪个。
这也值得拿出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夸?
王潇不仅觉得值得,而且夸得情真意切:“当时我就想,就冲大家这股干劲,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要是你们愿意给我干活,我绝对欢迎。”
她废话这么半天,终于跟工作的事情沾上边了,农民迫不及待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做生意的。”王潇笑道。
开口问的农民继续追问:“你要带我们做生意吗?”
王潇笑着点头:“你们要愿意的话,也行。不愿意的话,就做别的事。”
大家一看是选择题,赶紧问选项:“都有什么事啊?”
“首先刚才说到做生意,但现在没有市场,得把市场给盖起来,这就要人做事了,盖房子。”
她举例子,“我在江北的萧州盖过商贸城。当时是整个村的人都在工地上干活,上不了工地的,专门负责后勤烧饭这些事,没有一个闲人。”
农民已经在心里算起账来,没有一个闲人的意思是家里所有人都在挣钱,那可是大好事。
但是——
“房子盖好着呢?难不成跟着你们建筑队走南闯北到处盖房子去?我们可不要啊。”
王潇笑道:“那还真用不着你们到处跑。市场盖好了,那就在市场上做生意啊。”
一半的人心动,一半的人则摇头:“我们可不要,做什么生意啊,亏本怎么办?再说,我们这里能做什么生意,又不是上海。”
王潇笑道:“这里怎么就不是上海?对我们外地人来讲,浦东也是上海。但你们要是不喜欢做生意,只想做事也行。我还有个鱼市,已经动工了。等到这边市场盖好,那边鱼市也开张了,需要大量的人做事。你们想去鱼市干活,也行。”
现场的气氛热烈了不少。
比起做生意,农民们感觉到鱼市干活更踏实。
毕竟现在也没谁拦着不让他们做生意,只是大家根本想象不能,这边能做什么大生意。
要做得起来,早有人做了,现在做生意也没人抓投机倒把咯。
就是这个鱼市——
“你们都招什么工啊?”
不用王潇开口,张俊飞已经拿出了他随身携带的包里的笔记本,翻出来念:“我们这个鱼市是对照日本东京的筑地鱼市建的,需要的职工很多。光是事务部门就分成总务部、电算部、经济部和计算部,其中总务部又分成人事、秘书、股份和一般事务,经济部分成会计和出纳……”
有农妇迫不及待打断了张俊飞的话:“会计好,我就能当个会计。我以前在大队干过会计的。”
旁边人哄笑:“你当会计,你算盘打的清楚不?”
农妇不以为意:“我不能用计算器啊,那个按按就行。”
张俊飞眉毛都没抬一下:“这个都要高中以上文化水平,会计要大专,再差也得是财会中专出来的。”
农民立刻发出嘘声,熄火,讲这些没用的干嘛?
中专毕业,那都是干部身份了,要这么跟没有苍蝇一样求工作吗?
“哎,你讲讲我们能干的。”
张俊飞不动声色:“不要文化的,那就是清洁工还有搬运工。”
又有人皱眉毛,感觉不是那么满意。
“就不能坐办公室吗?”
张俊飞平静地回答:“坐办公室的都得是高中以上文化程度。我们鱼市的货有很多都是从国外进口的,看不懂外语的,根本没办法开展工作。”
哎哟喂,这个有点吓到人了,在场的农民不敢再托大。
但他们还想再争取一回:“那仓库保管员呢?这么大的鱼市,总不会没仓库吧。”
张俊飞从善如流:“仓库进货出货都要电脑记账,不懂电脑的,干不了这活。”
农民们开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觉得不甘心,又好像找不到话来回。
他们总不能说自己能力不足也没关系,就想找个工作不干活拿工资吧。
那人家老板前头才讲的,是相中了他们勤快才愿意给他们活干的。
没的高中学历,也不是人家老板搞的啊。
王潇笑道:“不想做事的,可以做生意嘛。”
农民们不接她的话茬,做生意要是蚀本怎么办?农民可没那么多本钱。
胡总经理帮着说话:“大家也不能既要又要啊,这工作给了大家,大家起码得能撑住干起来。不然不出纰漏了吗?”
王潇又开腔:“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的,也不用着急。市场建设还需要时间。说不定等市场盖好了,发财的机会多了,大家根本看不上鱼市的活了。”
农民们心里头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嘴上却不承认:“哪里,哪里,没有的事。哎,老板,你讲话算话,盖好了鱼市,你招我们哎?”
“招!”王潇掷地有声,“但凡不是七老八十颤巍巍的,只要能干活,鱼市肯定都招你们。人家什么工资,你们就什么工资,不会少你们一分钱的。好了,大家回去好好商量下吧,回头想好了过来报名。”
农民们终于散去了。
他们是来找工作的,又不是来胡搅蛮缠的。
现在有选择了,当然得回家商议。
对,工作是没那么好。
但轻松钱又多的活,现在说给他们,那也是糊弄鬼的。他们自己几斤几两重,他们自己心里没数吗?还不如踏踏实实地找份能干的活。
鱼市啊,好像也行。起码以后家里吃鱼是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