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嘿嘿笑:“开心点儿嘛,王,开心点。”
王潇白了他一眼,否认道:“我没有不开心,相反的,我现在很高兴。”
哎哟,听着是不是特别虚伪?
嗐,还真不是。
这次的事,显出了个人。
谁呢?张俊飞。
“他没拿鱼市项目做好人,讨好我父母,代表他有基本原则。”
别小看基本原则这四个字,在这时代,能摸清楚的人都是人才了。
这个时代讲究集体主义,反应在家庭中就是大家庭概念。
尤其在王潇是未婚女性的情况下,全社会不说100%起码90%都会默认,她的财产属于她的原生家庭,父母有权或者更直接点讲,父母才是她财产的主人。
别不信啊,往后数几十年,这种认知仍然有广袤的市场。
张俊飞和他背后的唐一成作为男性,能跳出这个窠臼,已经很难得了。
伊万诺夫乐呵得很:“看样子,张博得了你的好感。”
王潇依然谨慎观望:“再看吧,看他能不能把上海的项目做起来。”
鱼市能做好的话,还是很有发展前景的。
哎呀,不行了,又困了。
王潇从沙发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问他:“要不要出去逛逛?”
伊万诺夫跟着爬起来,无比期待:“要!”
他特别喜欢在华夏逛街,嗯,不是因为这里的物资丰富还便宜;而是他喜欢看华夏人的笑脸。
上帝啊,那样随时都乐呵呵的笑容,在阴郁的莫斯科,是根本无法从人们脸上看到的。
可惜人到了一定的位置,注定了很难随心所欲。
就比如说王潇和伊万诺夫吧,他俩到金宁真是静悄悄,连自己手下都没打招呼;仍然不妨碍省政府的方书记把电话打到了钢铁厂的家属区,直接点了王潇的名:“哎呀,王总,你是必须得来的,这个荣誉啊,你不拿没人能拿。”
都不用王潇比划给暗示,伊万诺夫立马静悄悄地靠近了听。
听个鬼啊,他个学渣学习能力根本比不上保镖,他能听懂华夏话才叫有鬼。
王潇笑呵呵的:“您抬爱了,我能拿什么奖啊。”
华夏各地都在招商引资,所以地方政府特别热衷于举办各种涉侨活动,出席的领导级别也高。自然有不少在国外打拼的华商愿意飞回国内参加活动,享受衣锦还乡的荣光。
王潇对这方面没兴趣,她也不靠和领导的合影撑场面,自然鲜少参与这些活动。
方书记笑道:“别的先不说,今天这个,真是除了你,没人能戴这项荣誉。”
她说着笑出声来,“王总,你可是以一己之力,把两江省的纺织服装业都给升级了。”
此话怎讲?
夏天,嗯,去年夏天那会儿,王潇不是让陈忠林挑了一批服装厂,按照日本模式全部改造了一遍嘛。
自此之后,这些改造验收成功的工厂直接忙疯了,订单就没停过。
虽然说因为7月底卢布废用的事情,导致卢布区工业进一步遭受打击;从而让整个市场的需求量变大了;这些改造厂订单增多,实际上没怎么影响到其他同类型的工厂的生产。
但商贸城的供货商都特别卷,竞争意识也相当强。
或者说,都非常热衷于跟风。
一家厂订单多,卖得好,其他厂立刻会跟上,生怕自己被淘汰。
当知道它们是因为通过了日本标准改造,所以才订单不断后,剩下的工厂也坐不住了,立刻就有人跟着行动起来,主动去找冯忠林要求也加入改造的队伍。
方书记说着,忍不住又笑:“你是不知道,我上个月去服装厂参观的时候,当真吓了一跳。”
她真没想到。
改进技术,加强管理这些话,主管部门和工厂从70年代就开始说,说到今天,动起来的单位少得可怜。
总觉得做衣服而已,是个女同志就会踩缝纫机,需要什么技术什么管理啊。
哪怕80年代对日服装外贸由盛转衰,也没能让大家动一下。
结果到了商贸城这儿了,成了服装厂主动求改变。
王潇笑道:“以前大家也想改,想拿更多的订单;但也没人告诉他们到底要怎么改,大家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动。”
说白了,学渣不想逆袭吗?可想又怎样。没人手把手教着带着,他(她)想使劲,也要晓得朝哪儿发力啊。
商贸城做的事情就是打样板,让想上进的企业可以跟着有样学样。
“你看,你不过来领奖,谁还有资格领奖?”方书记再一次发出邀请,“来吧,新的一年又开始了,咱们也该聚聚了。”
王潇哎哟了两声,实在盛情难却,还是答应了。
放下电话,她立刻招呼伊万诺夫:“走,咱们去省政府看看,能不能拉到订单。”
伊万诺夫瞬间来了精神,超级积极地追问:“什么订单?”
王潇已经琢磨自己出门要怎么穿搭了,随口回答:“不知道。”
哦,明白了,今天主打一个随机应变。
生意场的应酬还是要去的,你不去找,机会也不会巴巴儿长腿拼命跑你面前来,求着你收下。
伊万诺夫立刻换上了能撑场面的战袍。
嗯,战袍的唯一标准就是,一看这人就晓得是真有钱,跟他做生意不怕他坑你的钱。
呃,不是他不懂得低调,而是这时代做生意真的只看衣裳不认人。
一身闪亮的行头,一辆进口豪车,就是贴在额头上的通行证。
王潇看他骚包的样子,哭笑不得:“不用这样。”
她摇头,“真的,伊万诺夫,我们已经不用这样了。”
他俩出门下楼的时候,刚好迎头撞见钢铁厂的厂长上楼。
因为光线,是他先看清王潇的脸的,立刻笑呵呵地打招呼:“潇潇啊,回来啦,晚上你妈给你烧什么好吃的?食堂师傅学了新菜呢,要不去食堂看看?”
王潇也笑嘻嘻地喊人,然后摇头:“不行啊,我得去趟省政府,有个会。电话打到家里了,我不去不行。哎哟——”
说着,她打了个呵欠,十分疲惫的模样,“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厂长哈哈笑:“去吧去吧,刚好出去走走,养养精神。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年轻人就要多出去走走。”
王潇又笑眯眯地跟人挥手道别。
等她下楼上车,跟厂长一道回家的厂长夫人才小声感慨了句:“老王和老陈家这女儿养的,哎,真是一个顶十个。”
其实她养的儿女也不算差,和那些烂泥糊不上墙的官二代比起来,甚至可以夸一句优秀。
但要站在王潇面前,那真是没办法看了。
所以哪怕有个当一把手的爸爸在后面全力推着,儿子也不可能子承父业。接不住,强行推,反而是害了孩子。
肉眼可见的,他们家的下一代是要阶层陷落了。
厂长继续抬脚上楼去,随口回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
他心里头想的是,明天开会,得把老王省劳模的事情给定下来。后面再想办法推一推他当全国劳模。
不然能怎么办?
老王人是好人,但能力就那样,做到二把手已经顶天了。总不能让他一下子就到了头。
王潇和伊万诺夫到了省政府,还真领到了一张奖状,看着挺稀奇。
方书记亲自给她颁的奖,招呼大家一块儿去食堂吃晚饭,笑着调侃王潇:“拿了奖,王总是不是该有表示啊。”
王潇乐呵呵的:“那当然,我准备给这些厂里的工人都多发100块钱的过节费。另外,今年工资也该涨了。”
旁边省服装公司的老总经过,忍不住冒了句:“王总啊,你们怎么还涨工资啊,有必要再涨吗?我看现在这些乡镇企业的工资,比我们服装公司的都高了。”
简直倒反天罡。
往前数两年,下面的社办厂(注:即乡镇企业)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钱而已,不也过得好好的。
结果商贸城一起来后,他们的工资一天比一天高,现在一个月拿两三百块钱是常态,碰上加班的旺季,甚至能拿到五百块钱往上。
和他们一比起来,国营大厂的职工倒成了可怜蛋了。
王潇奇了怪了,怎么?你们拿钱比人家多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人拿钱比你们多了,就成了大逆不道了?同样是踩缝纫机做服装的,怎么你们天然就高人家一等?
她笑眯眯的:“那也比不上你们。社办厂的工人说白了仍然是农业户口,这看病啊,小孩上学啊,都没单位兜底,更别说分房了。脱开福利保障谈工资,那可是耍流氓。”
农民工和国家干部都是一个月拿五千块钱,你敢说农民工和国家干部的收入一样?
服装公司老总头痛:“哎哟,我就不明白咯。你们给他们发那么多钱干嘛?他们住在农村,吃喝都是地里长的,哪里要花这么多钱?给他们钱多了,反而会出事,会害了他们!”
王潇一个资本家听了这话都想翻白眼。
呵呵,人家挣钱多会害了自己,你挣钱多就造福社会?
“这话说的。”王潇保持微笑,“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小孩子读书要花钱,家里人老了病了也要花钱。一桩事没有,买个冰箱彩电洗衣机,不过分吧。家里孩子大了,人多了,翻盖房子,起个小楼,也是正常的吧。您放心,我还真没听说哪个社办厂的工人,觉得工资太多花不掉。他们啊,就怕钱挣的太少,盖不起楼房来。”
她笑吟吟地转头,央求方书记,“我今天出来的时候,我们钢铁厂的厂长还叮嘱我,一定要请领导帮忙呢。”
说话的功夫,大家已经走到食堂包厢。
嗯,说实在的,里面装修真的不比大饭店差。
方书记邀请大家坐下,拿着菜单招呼大家点菜,笑道:“我们能帮钢铁厂什么忙啊?”
王潇笑吟吟:“就是社办厂职工盖房子的事儿。我们厂有很多子弟在商贸城上班,社办厂那边知道了,就想找钢铁厂的关系弄建材盖房子。但是之前,建材一直紧张,所以没成。现在国家政策不是调整了嚒,我们钢铁厂就想着,干脆再把其他单位,像是水泥厂砖头厂这些组织起来,联系建筑公司,下乡去给大家盖房子。”
方书记听得入神,点头肯定:“这是好事啊,你们一心为人民服务,做出了表率。我本人,包括省政府,肯定是支持的。”
王潇笑容满面:“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但是我们还想再进一步,请省政府出面替我们站台,这样名正言顺,老百姓也能更加感受到政府对大家的关心。”
方书记明白了,这就是在主动给她给省政府送政绩呢。
听话听音,聪明人能在这场合这么说,就代表人家已经把事情给筹备好了,就让你挂名,领现成的功劳。
偏偏不管是方书记还是江东省政府,都没办法拒绝送上门来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