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车上的助理拼命调动自己的脑内库存。
造纸厂他记得。
Miss王说了,拿下造纸厂,可以专门做各种品牌包装盒之类的。
这一下子,又跳到了贺卡上。
王潇继续翻看手上的卡片,和伊万诺夫说话:“俄罗斯遍地都是艺术家,让他们来设计贺卡,贺卡的种类能丰富很多。我们在莫斯科印了贺卡,刚好可以利用空机运回来。这个在华夏市场很大。”
不然能怎么办呢?俄罗斯工厂停工率那么高,易货贸易实在太难进行下去了。从莫斯科往将直门的货机空载率太高了,当老板的人都觉得浪费了好可惜。
伊万诺夫想了想,觉得可以更进一步:“这块招人往深里做,欧美市场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
他摊了摊手,“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审美比较一致。”
王潇点头:“OK,那就祝我们好运吧。做好了,也是大生意。”
小高和小赵心里头,默默地替金宁钢铁厂的印刷厂点了一根蜡烛。
要是老板开始做这块儿,那印刷厂估计也只能守着挂历生意了,贺卡压根别指望了。
殊不知,王潇已经在心里埋汰死了印刷厂废材。
守着这么好的资源,居然都开拓不好贺卡业务!
换成是她的手下,负责人可以收拾收拾准备走人了。
也就是印刷厂这种集体性质的单位,业绩压力小,所以厂长才敢心这么大,半点儿居安思危的意识都没有。
非要说社会主义巨婴的话,在王总看来,这种才算是巨婴。
结果她一路在心里头蛐蛐回到钢铁厂的家,更大的巨婴蹦到她面前了。
为了迎接女儿,金宁钢铁厂副厂长王铁军同志和工会主席陈雁秋同志,特地请了半天假在家。
王潇一进门,王铁军同志就给她又给拿拖鞋,又是端水果的,热情得搞得伊万诺夫在后面都浑身一抖。
他偷偷朝王潇挤眼睛,呵呵,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潇白了他一眼,结果她爹碰到她手边的橘子,一边吃,嗯,已经剥好皮了,一边静等下文。
她不主动问,王副厂长实在扛不住,只能先开口了:“那个,潇潇啊,你是不是在上海盖市场了?”
“对啊。”王潇吐出了嘴里的橘子籽。
王铁军眼巴巴瞅着女儿,吭哧吭哧的,满怀期待:“那盖市场的钢材,从厂里拿可好?”
“不好。”王潇讲手里的橘子籽丢进了垃圾桶,同时轻飘飘地丢下了这两个字。
王铁军急了:“为什么啊?潇潇,我们钢铁厂出的货,质量各方面都是有保证的,也方便。”
王潇奇了怪了:“这还要问为什么?厂里钢材出厂什么价?国际上钢铁又是什么价?我为什么要买贵的?”
对对对,现在国内钢材价格确实跌了,但那也只是相对于高点而言。比起,国际钢材价格来,它还贵一大茬呢。
93年上半年4000块钱一吨的钢材,现在跌成了3000块;可国际钢价上涨了,现在也没突破300美元/吨。
她傻啊,她钱多烧得慌,她上赶着用高价钢。
王铁军眨巴眨巴眼睛,试图为自家带货:“你这进口不是麻烦嘛,还要交税。”
王潇呵呵:“合资企业进口钢材可以减免税。除非厂里能按照国际钢价给我货,否则我肯定不能吃这个亏。”
王铁军哑巴了,那是肯定不行的。
现在国家收储价也有2900一吨呢,他要按照国际价给潇潇钢材,那厂里职工还不得撕吧了他。
王潇奇了怪了,“怎么,厂里钢材卖不掉?”
王铁军哎哟出声:“15条一出来,各地的基建都停了,钢材就是看建筑,建筑不起来,钢材日子要好过才怪。”
“不是。”王潇难以置信,“不好过也是人家不好过,金宁钢铁厂怎么可能不好过呢?”
王铁军莫名其妙:“我们也是钢铁厂,日子不好过,当然是大家一道不好过咯。”
王潇深吸一口气,真的,她上下两辈子都没结婚生子,所以没养娃经历。
但,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养出个学渣娃究竟是什么感受了!
那真是气死的心都有!
偏偏陈雁秋还在旁边给丈夫帮腔:“是啊,潇潇,你在国外是不晓得,工地一下子全停了。就跟89年那会儿一样,哎哟,真是不行。”
王潇心中默念:不气不气,气坏了自己吃亏。
她左右看看,站起身,招呼老两口:“行,咱们进书房说。”
人家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她这教爹妈,总得要避着人,给爹妈留点面子吧。
伊万诺夫立刻特别乖巧地表态:“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不出去乱跑。”
王潇横了他一眼,顶着发炸的头皮去书房。
得亏王铁军现在已经是副厂长,他家分到了干部楼,房子宽敞。否则,还真没个能谈话的地方。
王潇进书房的路上,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千万要沉住气,不能发火,这好歹是爹妈。
她真做到了。
她进了书房,跟老师教学生一样,先上例题:“爸,龙华彩电厂去年送彩电下乡,这事儿你知道吧?”
王铁军有点儿懵,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知道,它家彩电卖的挺好。”
王潇感觉自己要憋不住火了,你知道例题,你不会照着做?
龙华彩电厂都已经在前面打了样板了,你们都不晓得跟在后头依葫芦画瓢?
她压着气:“那你们为什么不能送房子下乡呢?”
王铁军完全跟不上女儿的节奏,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但凡他们厂是做电冰箱或者洗衣机的,说送家电下乡还有点谱。这送房子下乡,算怎么回事?
“房子要怎么送?”王铁军说出来都觉得荒谬,“再说我们钢铁厂也不是盖房子的。”
陈雁秋还在旁边跟着点头,感觉女儿讲话有点颠三倒四。
王潇当真理解了讲台上老师“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的心了,一个个的,全都是脑袋瓜子长脖子上当摆设的学渣!
“第一个问题,房子怎么不能送下乡?组织人下乡给农民盖房子不就行了吗?”
“第二个问题,钢铁厂不是盖房子的,但建筑最关键的物资是什么?钢筋!钢铁厂难道不能组织起队伍来,下乡盖房子吗?”
王铁军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努力跟上女儿的节奏。
但是,他失败了,他还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潇潇啊,那个,盖房子是建筑公司的事,要组织也是建筑公司,我们钢铁厂怎么组织。再说了,盖房子,我们给农民盖房子,人家也要让我们给他们盖啊。”
王潇认真地看着老工程师,一股强烈的恨铁不成钢涌上心头。
一个个的,怎么就这么没心气呢?
“好,第一点,为什么是钢铁厂牵这个头?因为你,王铁军,钢铁厂的副厂长,是我王潇的爸爸。”
“第二点,农民为什么让你们给他们盖房子?还是同样的原因。你,王铁军同志,是我王潇,商贸城老板的爸爸。”
这下子,不仅王铁军糊涂,陈雁秋的脑袋更是成了浆糊。
她下意识地强调:“潇潇,我们可没借着你的名头在外面搅和事情啊。我们真的是连一颗鸡蛋都没收过。”
王潇捏着眉心,感觉自己得掰开了揉碎了说。
“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都不会轻易给你们送礼的。”
“商贸城的供货方,基本都是乡镇企业和街道工厂,他们想象不到你们作为钢铁厂这样的国营大厂的领导,还缺什么。”
“钢铁厂的人,晓得你们女儿是大老板,更明白轻易什么东西是进不了你们的眼睛的。”
陈雁秋啧了声:“合着我们成了两不沾了?”
王潇叹气:“这就是我理解不了,为什么我爸竟然会说没人理他的原因。他是一手搭两头啊。”
“先说农民为什么愿意让我爸牵头组织的建筑队帮他们盖房子的事。”
“这么说吧,商贸城有多少供货商?又有哪个供货商不想讨好我,获得更多的订单?在这种情况下,你王副厂长,我王潇的爸爸,开口询问这些乡镇企业的厂长,啊,我们钢铁厂听说你们的职工啊,这两年挣钱了,想盖楼房。我们联系了建筑公司,组织了钢筋啊水泥这些,放心,都是出厂价,送服务到家,下乡给你们盖房子去。你们厂跟厂里的职工,还有需要啊?”
王潇绘声绘色地模仿着说话的腔调,忽而转成了正常的说话声音,“爸,我问你,你如果是乡镇企业的厂长,你会拒绝吗?”
疯了才拒绝。
人家巴不得找机会能跟王总搭上关系,好获得更多的合作机会呢。
什么叫资源咖?
比如某手机老总家的千金,演技再emmm又怎样?多的是项目方主动找上门求合作。
人家是看中千金天降紫微星,能给演艺项目创造高收益吗?人家是有钱又不是傻。
项目方真正看中的是千金的爹,上赶着递梯子好搭关系,哪怕混个脸熟,将来有机会合作,就是赚到了。
王潇是真服了自己的一双爹妈。
“你们不知道有多少人求着能跟你们搭上关系吗?”她当真好无语啊,“这现成的机会,谁会拒绝?”
王铁军蔫吧了,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我,我这不是怕给你找麻烦,没想过找你的关系嘛。”
王潇直接呵呵,没给老爹留面子:“嗯,所以你直接坑你女儿,卖我高价钢!”
“哎哎哎。”王铁军支支吾吾,“那,那不是一回事。”
王潇索性做了个手势,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
老王同志的心态她懂,说白了就是所谓的舍小家为大家,又包含了小家庭里的大家长心态。
女儿的企业是自家经营的嘛,吃点亏无所谓。只要钢铁厂能得到实惠就行了。
王潇认真道:“这件事我要自我反省,我去年,不,应该是前年了,直接从厂里要钢材的事情,给了你们错误的心理暗示,认为我这么做理所当然。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就是我当初拿钢材的时候,是什么价格?现在又是什么价格?”
“还有一点,我是老板,但我的企业不是我一个人的企业,我所代表的是我的合伙人以及企业里所有人的利益。”
“我不可能为了私人原因,去损害我的企业的利益。”
“私人企业和国企一样,都是企业,没有谁的利益比谁更重要更高贵的道理。”
王铁军的脸登时着火了,烧的他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