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正是他的职责之所在。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王潇唯一能做的是,“我们想办法给他家里人多争取点。”
尼古拉叹了口气:“没事,我缓一缓就好。”
他已经很久没见老朋友了。
今天是时隔多年后,头次重逢,没想到却是永别。
莫斯科啊,混乱的莫斯科,爆炸和枪击不断的莫斯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太平?
手术间的外面,尤拉还在喋喋不休:“谁?到底是谁?”
伊万诺夫只觉得疲惫且厌烦,没好气道:“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警察局长。”
他现在只想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
但是他又不好把尤拉一个人丢在这里。
况且这个时候走的话,他们白担风险不说,还要得罪达尼尔,实在太过于愚蠢。
好在眼下是冬天,达尼尔的太太和孩子都在莫斯科。
接到电话后,已经中年发福的妻子眼睛通红地带着一双儿女来了,算是接手了达尼尔医疗事务的决定工作。
可惜伊万诺夫还是不能走。
手术结束前,他和尤拉都不好把这摊子事丢给女人和孩子。
嗯,确实是孩子。
达尼尔的儿子17岁,尚未成年。女儿年纪更小,只有14岁,都是中学生。
王潇看伊万诺夫表情凝重,故意逗他:“天底下的老父亲不是都舍不得女儿出门吗?为什么达尼尔都急着要把女儿许婚给你了?”
伊万诺夫扯了扯嘴角,挤不出笑容也没勉强自己,索性开口:“王,你要不要先回华夏去?”
第224章 要不这样吧:送上门的金主
谢天谢地,达尼尔虽然满头血,但只是外伤加脑震荡,没有致命的危险。
他受的最重的伤是他的腿和肋骨,多处严重的骨折。估计一整个冬天,他都要躺在病床上了。
手术后,他有点恍惚,但还是跟伊万诺夫以及尤拉道了谢,然后迷迷糊糊地挣扎在半睡和半醒之间。
他的妻子在打电话,想把丈夫转去瑞士做进一步的治疗。
看,每个经济糟糕的国家的国民,都不相信自己国家医生的医术,总觉得外国的月亮大又圆。
但说实在的,王潇认为莫斯科的医生水平应该不错。
因为她妈是陈大夫啊,陈大夫说了,当大夫跟下车间干活其实一个道理,干得多,自然就熟能生巧了。
俄罗斯到今天还是免费医疗制度呢,这就导致了医生每天都要看大量的病人。
加上俄罗斯冰天雪地的,每年都有大量骨科病人。
哈尔滨大夫看骨科强不强?莫斯科的大夫也不遑多让啊。
不过,医院都尊重病人和病人家属的选择权;王潇一个外人,更加没立场废话了。
“也好。”伊万诺夫小声道,“他现在出去避避也好。”
王潇“嗯”了声。
达尼尔数得上名号的下属们也接二连三地赶过来了。
直到此刻,警察才姗姗来迟,询问现场都发生了什么。
可不管是伊万诺夫还是尤拉,当时都没注意到异常。是爆·炸发生后,大家才惊觉出事了。
尤拉追着警察问:“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结果警察根本不给他面子,毫不留情地回怼:“好的,先生,不如你现在告诉我凶手在哪里,我们马上列队去抓。”
他丢下了目击证人,又去问家属,看看这位暴富的新贵究竟得罪了哪些人。
想必,那绝对是一长串的名单。
伊万诺夫已经待的不耐烦:“走吧,尤拉,这里用不上我们了。我们是多余的,反而会打扰人家商量事情。”
看,达尼尔的妻儿和下属都来了,他最重要的人环绕在侧,他们这两个朋友反而格格不入。
他们留下了名片,承诺有需要的话,一定会帮忙;这才挥手离开。
一上车,尤拉便一口咬定:“报复!这绝对是议会派余孽的报复!”
他怕伊万诺夫不相信,声音急促地强调,“他们要杀死俄罗斯所有的资本家,毁了俄国,制造恐怖,然后红军就能回来了。”
伊万诺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爷爷和我爷爷都回来了,有什么不好吗?”
“嘿!”尤拉急得脸通红,额头上都冒出了汗,“他们会杀死你,伊万诺夫,不要糊涂,他们真的会杀死你的!”
“好了好了。”伊万诺夫做了求饶的手势,“我知道了。那么现在,你跟我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吧。”
“不!”尤拉断然拒绝,“太可怕了,我们陷入了红色恐怖。我得回去,马上,立刻,可怕的凶手不能嚣张地逍遥法外。”
伊万诺夫没有挽留,将他送去了政府大楼前,放下人,便折返。
直到车子重新开上大路,他才努力跟王潇解释:“王,你明白的,我只是单纯地担心你的安全。这里,糟透了,一切都糟透了。”
“我不信尤拉说的话,我觉得,黑·手党行动的可能性都比所谓的共产党分子动手的可能性大。”
“说实在的,换成我是议会派,我一定会把汽车爆·炸这一招用在总统头上。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所以,这里太危险了,王,你听我说,新一轮的谋杀又开始了,你不应该待在这里继续冒险。”
“我明白你的意思。”王潇将他的上半身掰向自己,看着他的眼睛,“伊万诺夫,我能猜到你们在书房谈什么,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我的说的那些;而是我感受到了,你对我的维护。你在用行动向他们表态,你站在我这边。”
伊万诺夫的呼吸声粗了,眼睛发红:“你知道的,王,我不可能放弃你。没有你,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意义。你知道的,我本来想在夏威夷买栋别墅,然后天天狂欢到天明。”
真的,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远大理想的人。
他如果有远大理想的话,他一定会拯救苏联。哪怕失败了,他也会想方设法再建苏联。
可他从未想过。
他只是一个贪图享乐的花花公子而已。
王潇笑了:“你不是这种人,你看不得你的同胞受苦。嗯,其实尤拉不知道,我也是从他的举动中推断出了一部分情况。他虽然很难相处,但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否则,他肯定会阻止我在库钢的职工代表大会上露面。他不让我进书房,代表他真的认为我不能进去。”
伊万诺夫露出了疲惫又厌烦的神色,他不太想谈这个,可还是要说:“他们想把非俄国人都踢出局。他们说,这是为了保护俄罗斯的产业。但我知道,不是这样。”
“那当然了。”王潇嗤笑,“他们只是害怕外资进场参加拍卖,会抬高价格。”
俄罗斯的有钱人基本分两种,一种是有门路低价拿国家物资诸如石油等等出口,将钱放进自己腰包的。
另一种就是金融新贵,通过卢布-美元这种模式来挣钱。
前者有很多在苏联时代就已经发了大财,然后转移资产,顺带着自己和家人移民。
后者则对工业不感兴趣,更愿意继续靠金融业发财。
这也就导致了俄罗斯的企业在国内市场遇冷,极容易被人为压低价值,毕竟能在短期内积累超过上亿美金资产的新贵不多,而且对制造业感兴趣的也不多。
但,这只是俄国内部的情况。
老牌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家们并不这样想,他们还是对俄罗斯的大型企业感兴趣的,也愿意用更合理的价格去竞拍这些企业。
所以,政府必须得想办法把他们剔除出去,才能保证俄罗斯的工业财富能够在小圈子内部瓜分。
伊万诺夫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到时候,人民肯定会欢呼,认为政府终于勇敢了一次,不再当美国人的跟屁虫。可是,原本他们能卖1000万美金的工厂,最后要是连100万美金都卖不到,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啊。”
看,一切都是人民的选择。仿佛人民自己喜欢给自己挖坟一样。
王潇奇怪道:“拍卖的钱,能进职工的口袋吗?不能的话,还指望政府再分给他们吗?”
伊万诺夫愣了下,用力伸手插自己的头发,缓缓地点头:“也是。”
他突然间问王潇,“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政府对达尼尔动手了?”
他听过一个华夏成语,叫尾大不掉。
政府需要资本家为它所用,但明显不希望资本家的力量过于强大。
因为苏联是披着社会主义皮的封建主义,俄联邦也是,只不过披了一层资本主义的皮而已。
哪个正常国家的总统,能堂而皇之地下令炮打议会,却不用受任何惩罚?
哪个正常国家的总统,拥有如此超凡的权力?他跟沙皇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他身穿西装,没有戴上皇冠了吧。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王潇分析道,“达尼尔建立了自己的俱乐部,显然,里面聚集的人很容易结成同盟。他是他们的头儿。别忘了,我们的娃娃俱乐部还没做什么呢,就已经有人被枪爆头。”
对对对,明面上看,去年冬天,他们狼狈不堪的遭遇,是黑手·党给他们的警告。
但谁都知道,莫斯科的黑手·党跟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上帝不喜欢人类建造巴别塔,每个国家的上帝都一样。
“达尼尔的俱乐部想做的事情更多,他想把莫斯科乃至俄罗斯的商人都聚集到一起,共同进退,正常的做生意。”伊万诺夫叹了口气,“他们攻守同盟的第一条就是,拒绝向政府官员行贿。”
伊万诺夫往嘴里放了一颗橘子糖,好压一压鼻端的气味。
虽然司机早就清理过车厢,但他总觉得车里仍然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怎么都散不开。
让他想作呕。
他突然间感叹:“王,我觉得有件事情你说错了。俄罗斯的法律前后矛盾乱七八糟,不是因为立法跟不上社会变化,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法律能够正常执行下去。”
“正常的法律可以限制权力。不正常的法律才能当成勒索工具。”
“如果法律正常了,大家都有章可循,大家都按照法律做事,谁还会向他们行贿?他们的权力又要去哪儿体现?”
“不彰显权力,他们又如何恫吓住人民,展现自己的权威呢?”
伊万诺夫一边说,一边点头,简直快要哭了,“所以他们知道一切,他们是故意。他们不需要一个强大的俄罗斯,因为只有强大的人民才能缔造出强大的国家。而他们,恐惧强大的人民。”
他哽咽了声,才继续往下说,“就像你们的清朝政府一样,他们知道自己有多糟糕,他们害怕汉人强大就管不住了,所以他们宁可国家贫弱落后。”
多糟糕啊。
他本来只是觉得他的祖国的政府官员愚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