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姑娘伊莲娜立刻露出了又羞又气的神色:“哈!谁相信他们的鬼话,谁就会吃大亏。他们这些家伙,专门干这种事。”
“不不不。”王潇解释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想,当时这批物资应该已经发放了。但是拿到的人,真正最缺的也许并不是午餐肉和小泥肠。所以,他们才拿到自由市场上卖,换成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我们就准备真正被需要的东西。”
伊莲娜认真地看她。
俄国姑娘的身材普遍高挑,她比王潇高了一个头,看王潇的表情非常严肃:“不,Miss王,你们要警惕。我想,你们是好人。我看过第一频道的新闻,你们把别人卖的坏衣服也认下来,再给换成好衣服。我奶奶原本不信,但是你们真给换了,寄给她了。可你们这样在工厂是不行的。他们,嗯,这个国家的骗子太多了,遍地都是骗子。”
王潇握住她的手,微笑看她的眼睛:“我知道,谢谢你,亲爱的伊莲娜,你是个善良热心的好姑娘。”
“我们想的是,总要做实业的。组织生产,把生产出来的产品卖掉,换回钱,然后发给生产的人,让大家有钱去买需要的东西。如果买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商店,想要什么,都从商店里买。”
伊莲娜露出了迷茫而憧憬的神色,喃喃道:“是啊,应该是这样的。”
曾经的苏联,嗯,她不喜欢的苏联好像就是这样的,但没做到,因为商店里没有他们想买的东西。
那些党内精英总在抱怨工人们手里的钱太多了,想发设法地把这些钱给弄走。
他们甚至废除了50和100面额的卢布。
哈!那时候她才刚工作,她刚拿到工资,刚计划好怎么花呢,钱就成了废纸。
她本来以为苏联完蛋了,商店里会有大家都想买的东西。
事实上,确实有了,什么都有。
那些漂亮的美国货法国货,听说大商店里都有。
可是大家却没钱了。
厂里甚至没钱给大家发工资。
想到工资,伊莲娜猛地清醒过来,目光变成了警惕:“那么,你们能给我们发工资吗?”
钢铁厂的职工代表大会召开时,工人代表们最关心的也是这个问题。
对对对,理论角度上来讲,工厂应该经过拍卖,由获得了足够多工厂私有化证券的人入场,参加拍卖,价高者得。
但这只是理论角度,而且是职工们不感兴趣也谈不上欢迎的理论角度。
经济衰败的颓势让大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憧憬未来,几乎所有人都只关心一件事:“工资呢?什么时候给我们发工资?到底有没有工资?”
“当然有。”伊万诺夫十分肯定,“不发工资,大家要怎么生活?连活都活不下去了,那工厂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会场的气氛终于稍微和缓了一些。
从工厂陷入困境起,几乎每一次开会,领导干部们强调的都是大家要理解工厂的难处,团结一致,共渡难关。
可是他们自己搞内部银行,大把挣钱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要有肉一起吃啊。
不知道这位新老板,嗯,让所有的厂长和总工程师们都统统滚蛋吧,他们欢迎能给他们发工资的老板。
“你准备怎么给我们发工资?补齐所有的钱吗?”
伊万诺夫看着面前长得跟小牛犊一样的年轻工人,认真道:“一部分是工资,一部分是实物。”
“哈!”台下的工人们吹起了口哨,显然在发泄他们的不满。
有人大声嚷嚷:“你们又要玩诈骗那一套,我们要工资,卢布,我们要卢布!不要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糊弄我们。”
“听我说完!”伊万诺夫抬高了嗓门,“工厂会重新开放商店,所有的职工和家属都可以用券便宜地买到你们所需要的一切生活物资。”
“给卢布!”有青工愤怒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嚷嚷,“我们只要卢布。”
“不行!”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认真地看着台下的职工们,“我要是答应,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只会说大话哄你们的骗子。”
会场上的声音嘈杂起来,台下乱糟糟的,说什么的都有。
伊万诺夫做了个手势:“我说我想经营工厂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是白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莫斯科的所有人都知道,经营工厂要花大钱更新设备,做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卖得出去。聪明人都在搞投机,货币投机的成本低,利润高,几乎不需要任何本钱。”
这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想这么干。
就好像华夏80年代特别流行的一句话,叫做:10亿人民9亿倒,还有1亿在寻找一样。
伊万诺夫手往上抬了下:“但我没这么干过,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一个卢布是靠这个挣钱的。我问银行拿贷款,都是投入生产,老老实实还利息。因为我学过一点金融知识,所有的金融都是工农业生产发展后锦上添花的那朵花。”
“金融是轻飘飘的数字,飘在空中。只有这些实打实的,从车间,从地里生产出来的东西,才是实在的。”
“我喜欢实在的东西。”
工人们不耐烦起来:“工资,我们要工资,我们要属于我们的卢布!”
哪个正常人喜欢听资本家废话,谈所谓的人生抱负啊?
打工人不关心资本家的梦!
伊万诺夫眼睛瞪圆了:“所以我要控制成本啊,我是做零售业的,你们都知道,我靠这个挣钱。我还投资做了农场。我给商店供货,价钱肯定要比你们直接在市面上买低。这样我在这里头赚了一部分钱,就能抵消掉一部分投资。不这样控制成本,我根本没办法接手工厂。”
先前嚷嚷的青工还想再据理力争:“我们只要我们……”
他旁边的人突兀地将他拽了下去,大声朝主席台上喊:“真的比外面便宜吗?”
“当然。”伊万诺夫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们的商品都物美价廉,绝对物超所值。”
职工代表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增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是钢铁厂,又都是从计划经济状态往市场经济走,这一刻,王潇甚至有种身处金宁钢铁厂厂区的错觉。
有人再次要求确认:“真的能便宜?”
“当然。”伊万诺夫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没必要纠结,“我在莫斯科的农场卖的蔬菜水果,价格都不到市价的一半。”
他又警告,“嘿!你们可不要想着倒卖,这是给你们和你们的家人生活用的。”
会场里开始响起笑声。
有人忍不住期待:“你应该多给我们发点钱,我们太苦了,真的太苦了。看看我们的孩子吧。”
伊万诺夫摇头,坚定得很:“不行,我们要把利润攒下来,全部更新设备。上帝啊,你们多长时间没看过蓝天了?上帝啊,我可不想你们在这样的空气里生活。污染,我们必须消灭污染。”
有工人辩解:“新库兹涅茨克市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钢铁厂,这里全是工厂。”
伊万诺夫不吃这一套:“西西伯利亚钢铁厂在山里,不像我们厂,就在居民区。上帝啊,你们能忍我忍不了,虽然我并不生活在这里。”
有工人问:“那你要去哪里?”
“找销路。”伊万诺夫没好气,“不把钢铁卖出去,工厂要怎么活?”
原本反对的人也不再说话了,而是发出了笑声,气氛终于彻底融洽起来。
甚至到了大会开完,还有上了年纪的老职工特地过来请求伊万诺夫:“请你一定要买我们的工厂。”
俄罗斯的工业萎缩得实在太厉害了,到处都是停工甚至倒闭的工厂。工人拿不到工资也是常态。
国家无力继续补贴工厂,新贵们又忙着投机金融或者倒卖石油之类的挣大钱,没人愿意把注意力放到工厂头上。
这太正常不过了。
房地产火热的年代,做服装的做鞋子的等等等等,所有风马牛不相及的行业都想挤进去分一杯羹。
谁不喜欢挣快钱呢。
跟快钱相比,投入大产出低的制造业实在不讨喜。
别的不说,库钢有三万多号工人,哪怕每个人的月薪只有50美元,那也是每个月要掏近200万美金给他们发工资啊。
这么一大笔钱,要从哪儿来?
说实在的,即便是王潇,如果让她从投资者的角度去选,在金宁钢铁厂和库钢之间二选一,她也会选择买下前者。
原因非常简单,哪怕前者最后经营不下去,只能倒闭;单是卖地,她也能挣一大笔钱啊。
换成库钢,老实说,王潇一点儿也不看好新库兹涅茨克市的房地产前景。
俄罗斯,也就是莫斯科、圣彼得堡这样的大城市,做房地产才有出路。
只是现在金宁钢铁厂没说要卖而已。
伊万诺夫认真地保证:“我会想办法找关系,把这件事定下来的。嘿——”
他又开口喊库钢的领导,“尽快,不,马上,组织人手把闲置的车间清理出来。福利,嗯,给大家的圣诞节福利,统计好了就要过来了。”
还没走的工人发出欢呼。
上帝啊!这一回难道是真的了吗?
王潇和伊万诺夫直接在新库兹涅茨克市过了年,一直待到1月3号,所有的物资都到位,并且发放完毕。
摸着良心讲,王潇都觉得他们此情可感动天地,毕竟这里的空气质量实在太差了。他们真的是用命在给工人们发物资啊。
可这样糟糕的,他们多待一分钟都感觉要夭寿的环境,却是工人们积年累月甚至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的家园。
走的时候,还有工人跑到伊万诺夫面前再三再四地强调,让他一定要参加拍卖。
如果上面的那些大人物耍花招,那么到时候他们把自己的私有化证券全都转给他,让他照样可以买下钢铁厂。
搞的伊万诺夫眼睛都红了,不停地保证:“一定,我一定会回来的。”
车门合上了,他还在朝窗外的人挥手道别。
尤拉阴阳怪气地冒出了句:“上帝啊,伊万诺夫,你可真是个神奇的家伙。你怎么到哪儿都这样招人喜欢呢?”
“因为我掏了三百万美元给大家过圣诞节。”伊万诺夫直接刺回头,“如果你掏的话,他们一定会爱死你的。”
尤拉又想跳脚了。
他发誓,他其实是一个稳重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坐到高层。
王潇不会读心术,不然绝对会翻白眼。
稳重?开什么玩笑!你浑身上下哪根汗毛和稳重两个字搭上过关系?
况且,俄罗斯需要稳重吗?
俄罗斯人就是太稳重了,所以才会跳出一个疯子,随便喊两句口号就能上台。
居然还没人把他打下去。
尤拉和伊万诺夫小学鸡吵架吵了不到三个回合就节节败退,下意识地想找弗拉米基尔求助。
可他开了口,才悲伤地发现,弗拉米基尔已经有事在元旦之前就离开了。
伊万诺夫趁机嘲讽他:“那当然,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吗?”
尤拉再一次易燃易爆炸了:“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很忙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会陪你到新库兹涅茨克市来受罪?上帝啊,我已经连一件能上身的衣服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