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出名的,还是铁轨。
毫无疑问,苏联后期军工业的萎缩以及国家对基建的投资不足,已经让库钢的日子不好过。
等到苏联一解体,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模式,更是让整个国家的钢铁业感受到了什么叫一天不如一天。
现在库钢的产能和苏联时期比,已经下降得厉害。
厂里眼下最愁的是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要如何拿出大量卢布来满足满怀期待的工人、工程师、技师以及其他职工的需求。
众人跟随厂领导在工厂的几个主要车间转了转,听对方絮絮叨叨地诉说工厂的难题。
天冷了,职工们没有足够的钱给自己和家人购买御寒的衣服和鞋子,也买不起蔬菜和肉类,大家的生活很艰难。政府是不是能帮忙担保,让厂里再从银行拿点贷款,先让大家过好新年?
普诺宁少将明面上的身份是税警,没立场发言。
尤拉作为一位合格的政府官员,相当标准地打着官腔。他的每句话都透着真诚的关心,每句话都饱含深情,每句话都是落不到实处的废话。
所以到最后,连库钢的领导都懒得再跟他多叨叨了。
王潇都怀疑,尤拉的目的正是如此。
参观结束后,新库兹涅茨克市的天已经黑了。
或者更具体点讲,这里的天根本就没亮过。
陪同他们参观的库钢的一位年轻女职员,也是这里难得肯多说几句话的姑娘,一本正经地告诉王潇,自从她毕业来到库钢工作起,她就没见过新库兹涅茨克市的蓝天。
“他们都说工厂要倒闭了。”姑娘叹了口气,“也许这样也好,这样我就能离开这里了。我一想到我以后的孩子也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我就觉得未来跟天空一样,看不到希望。”
王潇关心了她一句:“那你走了以后准备去哪里呢?”
头发剪得短短的女孩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不知道,也许是莫斯科,也许是圣彼得堡。谁知道呢?大城市应该机会会更多些吧。”
这点,还真是谁知道呢。
大城市机会多,竞争也大啊。
京城大,居不易。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似乎都是共通的。
参观完了的尤拉主动给伊万诺夫递烟,要求来一场兄弟间的推心置腹的对话。
他们出去了。
剩下王潇站在一棵冬青树盆栽旁,自我心理安慰地呼吸氧气。
普诺宁少将走到她身旁的时候,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感觉这群男人真闲啊。
合着伊万诺夫是他们的团宠,是他们共同的挚爱,一个个都怕她把他给拐了一样,还得分头谈话。
结果普诺宁少将一开口就是:“Miss王,你怎么看待俄罗斯的工业改革?”
王潇回过头,单刀直入:“您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不用特地找话题来寒暄。”
还怎么看待俄罗斯的工业改革?她穿越前都没考过公。
穿了,跑到俄罗斯,来参加公务员面试了?
“不。”普诺宁少将微微摇头,认真道,“这就是我想跟你讨论的话题。”
“OK!”王潇点头,“这个问题我跟伊万诺夫讨论过,我们认为俄罗斯现在要学习二三十年代苏联第一个和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做法,先积累资金,然后引进先进的设备和技术,然后振兴工业。”
“哪怕到那个时候,西方不愿意再重蹈覆辙,为自己创造一个强大的敌人或者说是竞争对手也没关系。”
“俄罗斯可以通过高薪聘请工程师的手段,吸引人才带着技术来。”
普诺宁少将的个子相当高,快要接近两米了。
所以他往王潇身旁一站,灯光投射下来的阴影简直能盖住整个王潇。
这让王潇感觉不舒服。
陪伴在她身旁的保镖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柳芭和小高以及小赵都下意识地要上前挡住他。
王潇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保镖们稍安勿躁,她直接往旁边让了一步,重新站回灯光下。
普诺宁少将似乎翘了下嘴角,又似乎脸上没有改变任何肌肤纹理的走向,语气倒还算温和:“不,Miss王,我想听到的,是你的看法,不是你们讨论过后的共同的意见。”
王潇摇头:“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想听什么,但是,有一件事,我怀疑你们一直搞错了。那就是,苏联拥有的工业,或者是整个经互会成员国拥有的工业体系,不等于俄罗斯的工业。”
“苏联时期,东欧各国的鞋帽、服装、日用百货,越南和蒙古的粮食以及肉类,还有古巴的糖等等,这些填补了苏联的工业短缺甚至空白。”
“经互会已经解散了,苏联也没有了,那些原本就不属于俄罗斯的工业产品自然也就消失了。”
“你们想要恢复到80年代中期前工农业产品充盈的状态,本身就不现实。”
“因为俄罗斯的地理和人口条件都不允许。”
“所以,既然现在政府放弃休克疗法,重新开始经济改革,那么保持现有的优势产业吧。比如说钢铁业,哪怕现在内需减少,但只要等到国家财政状况好转,总要投资搞基建的,不管是修铁路修桥还是盖新楼,总会用上。”
普诺宁少将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追问:“你的意思是,俄罗斯以后都不要再发展现在没有的,或者是维持不下去的工业项目?”
王潇不得不感叹这人的敏锐,他真会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抓住关键信息。
“对也不对。”她点头又摇头,“因为我不知道俄罗斯现有的究竟是哪些工业。我认为,所有可以轻松用钱买来的工业产品,也就是轻工业产品,俄罗斯都可以放弃。”
普诺宁少将继续追问:“因为我们自己生产成本太高?”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王潇认真道,“另一部分原因是,当俄国能够靠卖油气挣上大笔钞票时,俄国人还愿意进厂辛辛苦苦地做那些劳动密集型产业吗?”
她摇头,“我的答案是不会。因为换成我,我也不愿意。我们华夏有句古话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有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优势,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真的,这是你们的幸运。人口红利并不是多美好的词,人多地少还缺资源,只能拼人口红利。但你们人少地多资源丰富,你们的人就值钱。多棒的一件事啊。”
普诺宁少将看着她:“所以,你给俄罗斯工业的建议是?”
王潇笑了笑:“我说过了,保持自己的优势,放弃自己不擅长的部分。”
要她说什么?
要她说,根本就没人期待俄罗斯的工业吗?
一个在她穿越前,做桶装方便面的塑料叉子,都能叉齿连一起,根本叉不起来方便面的国家,她怎么昧着良心夸它家的工业发展啊。
高盛的经济学家曾经预言过俄罗斯的经济走势,说它注定是个消费国,以后只能靠做世界加油站挣钱,然后拿钱去工业国买东西。
话是挺难听的。
但是,后来俄罗斯20多年的发展,证实了这个预言。
所以,现在,王潇本着一份香火情,认真地建议:“俄罗斯现在真正应该做的是打击黑·手党,稳定社会秩序。而不是放任环境继续乱下去。因为俄罗斯不需要解放生产力。稳定,俄罗斯需要的是稳定,只有稳定下来,政府才能把出口原料挣到的钱,公平地分给国民。这也是能让国民迅速改善经济状况,提高生活质量,重新信任政府的做法。”
普诺宁少将取出了雪茄,将修剪好的雪茄抓在手里,微微眯了下眼睛:“你不建议我们学习华夏的改革开放?”
王潇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不是学者也不是政客,无意车轱辘话兜售自己的观点:“当然,两个国家国情不一样。华夏的工农人口比例是2:8,俄罗斯正好相反。照搬华夏的改革方案,在俄罗斯是行不通的。”
普诺宁少将再度陷入沉默。
就在王潇琢磨着准备先走时,他突然间又往旁边跨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再度笼罩了大半个王潇:“那么,Miss王,你有兴趣跟我合作吗?”
这问题当真没头没脑,不可谓不莫名其妙。
王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伊万诺夫很好。”
她这一次没有移动自己的位置,而是昂起头,让自己的脸映在灯光里,“他有人味儿,我们都喜欢的人味儿。”
“嘿!”伊万诺夫走近了休息室,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哭过,略有些惊讶地看向屋中的两人,“你们在聊什么?”
王潇笑着朝他走去:“他想撬你的墙角。”
“喂!”伊万诺夫愤怒了,瞪眼看普诺宁少将,警告道,“弗拉米基尔。”
普诺宁少将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她在开玩笑而已,Miss王是位幽默的女士。”
王潇却摇头:“我没开玩笑,我拒绝了。因为他没长在我的审美点上,在我看来,他不帅。”
伊万诺夫立刻做出自以为迷人的招牌动作:“王,我就知道我是你心目中的美男子。”
王潇哈哈大笑:“那当然,谈的怎么样?能拿多少份额?”
“最多29%,国家占股20%,钢铁厂股份的51%以股票形式分配给职工。然后通过股东大会选举出董事会,然后以董事长任命的总经理来管理钢铁厂。”伊万诺夫咀嚼着嘴里的口香糖。
他刚在外面抽过烟,他希望自己的口气能好闻些。
看,他就是这样一位时时刻刻都能体谅到自己身边人感受的好人。
所以他的身边总能聚起愿意帮他,带他一起的人。
王潇笑着问他要了一片口香糖,也咀嚼起来。
她不喜欢这里的空气,她希望鼻端的气味能好闻点。
“要接吗?”当着弗拉米基尔的面,他直接询问王潇的意思,“上新的生产线,对库钢来说很难。也许我们可以考虑换成钢管厂。”
上帝啊,请原谅他临时又改主意。
事实上,钢铁行业他完全是个门外汉。他刚和尤拉聊天才知道,做输油管道的钢管厂另有其人。
“可以。”王潇点头,“但库钢也不用放弃。”
伊万诺夫挑高眉毛,略有些狐疑:“why?你找到销售渠道了?难道你在华夏的铁路部门也有门路,可以进口钢轨?”
他知道华夏在控制房地产的发展。
但基建的组成除了房产之外,还有交通。
不管是修路还是修桥,都是大投入。
华夏经济正在飞速发展,而华夏又有句老话叫:要致富,先修路。
王潇没给肯定答案,也没一口咬死,只说:“再看看吧。”
其实她看的并不是国内的铁路建设。
原因非常简单,任何外人一眼就能瞧出来里面很有赚头的市场,都早就建好了无形的门槛。
不是自家人,根本进不去。
修路的油水有多大?看看每年在这块倒了多少官商,就心里有数了。
王潇现在没这方面的人脉,想上人家吃饭的桌,太难了。
她真正看好的是国际钢价。
为啥?因为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发达国家经济复苏了啊。
苏联的死亡,叫一鲸落,万物生。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将西方世界从金融危机中给带出来了。
收割了苏联财富的美欧经济复苏了,对钢材的需求量就会提高,买方增加,卖价肯定会随之水涨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