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仍然体验了一把车轮胎从他腿边贴着驶过,然后喷了他一脸汽车尾气的待遇。
然后他崩溃了,大喊大叫:“这是什么鬼地方啊!老子要回国,马上回国!”
啧,好像莫斯科求着他来一样,当真没点儿逼数。
唐科长吓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慌里慌张地解释:“那个,我跟他也不熟,就是展洽会才认识的。哎,这人也真是的,怎么这样啊。”
王潇晚上快12点了才上床睡觉,凌晨5点又被吵醒了,这会儿还困着呢。
她眯着眼睛打盹补眠,没吱声。
刚认识,不熟,大晚上的孤男寡女还能一块儿去夜总会看脱衣舞,当真心是海洋。
各自都有家庭孩子啊。
还是你们当干部的会玩。
难怪生怕大使馆出面呢。
王潇故意露出惊讶的神色:“你不熟啊?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你一把头就掏五十美元帮他交罚金。”
唐科长倏然想起来,猛地一拍大腿:“五十美金!他还没还我钱。王总王总,我要把钱拿回来。”
五十美金,比她一个月的工资都高。
伊万诺夫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真把车子开回头。
结果方科长死不肯掏钱,张嘴就是:“我又没让你接受老毛子警察的勒索。”
气得唐科长要跟他打架。
王潇不愿意浪费时间,更没兴趣看这热闹。
俄罗斯的大兵还没撤退呢,你们在这儿吵什么吵打什么打?生怕自己丢脸丢得不够吗?
她看了眼小高,后者心领神会:“你到底还上不上车?不上车的话我们走了。”
唐科长气哼哼地上了车,咬牙切齿地诅咒:“就当我花五十美金给他买个花圈。”
王潇想安慰她,你就当嫖了他算了。
但再一想,估计昨晚两人也没来得及更进一步。
况且就方科长那质量,五十美金应该没什么人会点。不能哄抬猪价也不能哄抬鸭价。
所以,你还是继续当成买花圈吧。
10月5号的莫斯科,并没有随着4号议长和副总统的投降而走向安宁。
虽然白宫的火被消防员在凌晨时分扑灭了,但是新的战火又再度燃烧。
塔斯社——俄罗斯最大的通讯社也是官方社,在10月5号遭遇了袭击。
支持总统的《莫斯科共青团员报》也被身份不明的人枪击了,吓得编辑人员赶紧躲进地下室。
大白天的,零星的枪声仍然不时在市区响起,仍然有议会支持者拒绝投降,要跟政府斗争到最后时刻。
一片兵荒马乱中,军警巡逻成了常态,不时有人被抓。
有好几次,王潇都看到了满脸鲜血的人,跟小鸡仔一样,被拎着推进了军车或者警车。
但这正是这样的混乱,给了集装箱市场最好的发展时机。
原本从批货楼拿货或者去其他大批发商手上分货,然后再跑到自由市场上去零卖的小商贩们,集体跑到集装箱市场要去租房租摊位了。
因为军警在抓人,违反莫斯科居住规定的非莫斯科市民也要遣返原籍。
早几年,想取得莫斯科合法居住权还是比较简单,但是现在门槛已经抬高,新入场的倒爷倒娘们有不少人都是非法滞留,哪里敢被军警查啊。
甚至有合法居留权的商贩,也不敢在自己租的居民住宅里待着了。
因为会有黑警借口查护照,趁机顺走你钱包里的钞票,甚至把你打一顿,将你往森林里一丢,扬长而去。
哦,这都算好的了,起码没要人命。
就眼下莫斯科的状况,谁挨个枪子儿都正常。你当你是谁?谁管你死活啊。
市场上的集装箱房屋就这么慌慌张张地租出去了。
有财大气粗的,一人直接包了一栋三层楼,总共三套三居室的那种。
有精打细算的,几个人合租一栋楼,一人独占一套两居室。
但更多的,是选择单人间,类似于拥有独立卫生间的学生宿舍那种。不能开火,但有公共食堂可以吃饭。
倒爷倒娘中的单身汉偏多,所以他们更愿意住这种便宜的单间,直接伙食外包,还省事。
冰冷的钢铁集装箱市场,竟然跟它粉刷成的向日葵的颜色一样,给了大家在这个莫斯科的冬日,难得温暖。
惊惶不定的商贩们,倒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了;外面的世界,却半点儿都不太平。
议会倒了,大批的政府官员包括内务部官员倒了大霉。
呃,10月3号的时候,议会支持者冲破白宫的封锁时,有300多名内务部官兵反水了改而支持议会了。
现在议会输了,他们当然要被清算。
新的政府高层被任命,新的命令在一条条的下达。
俄当局说,10月流血事件是共产党制造的叛乱。
支持共产主义的报刊被封了,相关政党被解散了,各地的苏维埃组织也被要求自动退出。
看,他们当初指责苏联政府不民-主,限制人民的思想和言论自由;现在他们做的比谁都熟练。
追捕反对派的行动还在继续,连已经安息多年的列宁都无法再获得安宁。
10月6号,当局以改革礼宾为名,撤销了守卫列宁墓的俄罗斯1号岗,并停住了开放。
官方给出的消息是,说要“按照列宁的遗愿”,将他的遗体迁往他的家乡辛比尔斯克,和他的母亲葬在一起。
王潇一开始根本没留意到这事儿。
摸着良心讲,这真不能怪她疏忽大意。
如果1993年10月初,你在莫斯科,就知道这里究竟有混乱。
太多太多的事,太多太多的消息。
宵禁一直没有停止,军警一直在抓人,政府官员不停地变动。
OK,没错,她和伊万诺夫的确事先预判了盲目自信的议会输定了,并且以此为依据,伊万诺夫更新了在军政界的人脉关系网。
但是问题在于,绝大部分俄罗斯人尤其军政界人士,往往并不明确表示自己的政治倾向;而且哪怕他们表露了,也不代表总统和议会的权力之争进展到兵戎相见的时候,他们不会倒水。
这也就是导致了伊万诺夫还得再更新一次人脉网络。
光这些事情和集装箱市场的事儿,就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谁还顾得上看列宁墓的动静啊。
甚至连商业街的店员们,都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一直到10月9号,红场聚集了大量的人,情绪激动地要求瞻仰列宁遗体;坐在车上经过的王潇才奇怪:“怎么回事儿?”
能被老板随身带着的助理,那也是妥妥的总裁文里头无所不能的特助,这些天同样忙得飞起,一时间被问到脸上此等闲杂事务,很懵。
可但凡能上特助这个级别的,被老板问蒙圈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甩锅,而是第一时间表态:“我马上去问清楚。”
五分钟后,他回车上了,一张极力压制绝望的便秘脸:“列宁墓停止开放了,列宁遗体要被移走。市民想瞻仰列宁遗体,结婚的新人想去列宁墓前敬献鲜花,现在他们怨气很大。”
什么?
王潇脱口而出:“他们又要发什么疯!”
现在怨气大的人是她,好吗?
毫不夸张地说一句,红场作为旅游景点,一半的KPI都是列宁创造的。
是是是,这里是有大名鼎鼎的教堂。但说个不好听的,哪里没教堂?华夏这种见神拜神,见佛拜佛的国家,都有教堂呢。有多少人会特地跑红场,就为了看一个教堂?
哦,对,古老的红场还有克林姆林宫。但说句不好听的,圣彼得堡没冬宫吗?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名声堪比其他沙皇绑在一起。
至于说现在的总统阁下,他到底有什么勇气觉得自己的影响力可以比得上列宁?
对对对,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连列宁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所以才心虚,所以才恐惧,所以才连一位逝去70年的老人灵魂也要惊扰。
王潇斩钉截铁:“这事儿不行。”
伊万诺夫也毫不犹豫:“当然不行。”
他在脑海里找了一圈名单,选定了目标,立刻打电话抗议:“嘿!我的朋友,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那只是一位老人,死了70年的老人,你们为什么还要折腾他。”
结果那边的人毫不犹豫:“不,兄弟,我已经换地方了,那里不归我管了。你找……”
他报了个名字,还发出了笑声,“我的兄弟啊,我就知道,这种事情只有你会问。”
伊万诺夫半点儿不客气地骂他:“你怎么笑的出来,你难道不知道这事儿究竟有多糟糕吗?”
他朋友的笑声更大了:“上帝啊,我亲爱的伊万诺夫,跟其他糟糕的事情比起来,这难道还算件事吗?”
伊万诺夫没心思再跟他啰嗦,直接挂了电话,打下一个。
但这一次,接电话的人却没那么好说话了:“我亲爱的朋友,你问这个干什么?伊万诺夫,其实我一直非常担心你,你的倾向,你明白我的意思,非常危险。我们的祖国是被共产党给毁掉的,我们全体俄罗斯人都在努力的摆脱社会主义的阴影。你现在,又想为幽灵招魂吗?”
伊万诺夫不耐烦:“我是商人,我在跟你谈生意,你跟我们谈什么主义?我当然关心列宁墓。我的商业街就在红场旁边,每天列宁墓能带来多大的人流量你知道吗?有多少外国人,就是为了瞻仰列宁的遗体,才特地飞到莫斯科来的,你不清楚吗?上帝,他们一掷千金,他们是我重要的客户。如果列宁墓搬走了,列宁的遗体下葬了,这部分损失,谁赔给我?说实在的,我们政府现在有钱吗?”
“你们现在一天天的抓这么多人,到底往哪里送啊?送去西伯利亚的农场?那么跟红军当年做的有什么区别?关在监狱里吃白饭?政府有那么多闲钱吗?我交了上千亿卢布的重税,难道就是为了养闲人?”
“上帝啊,你们现在还要切我的客流量。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逼死我吗?7月份你们禁止旧卢布流通,又突然间延长时间,我损失有多惨重!”
现在想起来,伊万诺夫都胸口痛。
没错,他们是凭借摇粒绒服装的订单,成功地把钱给挣回来了。
但是,原本他们可以不损失这笔钱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严肃了:“伊万诺夫,我知道你是个善良温和的好人。真的,我们都特别喜欢你,你是那么的富有同情心。但是,我的朋友,你的身边聚集了太多不合适的人。我们非常担心你,受到了不好的影响。共产党像幽灵一样,造成了俄罗斯人民的痛苦,他们还炮制了这场惨案。我们都知道,苏共是怎样的废物。他们能闹成这样,我非常怀疑有其他国家共产党的参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朋友,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你……”
王潇直接拿过了话筒,截断了对方的话:“你是想说我吗?那好,要不我们马上开车过去,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伊万诺夫在旁边求饶:“嘿!王,别生气,他只是……”
王潇根本不给脸:“只是个鬼啊!他都当面蛐蛐到我脸上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呢,当我死人吗?”
伊万诺夫吓得脖子一缩,冲着电话喊:“你说你没事惹她干嘛?奥维契金他们加在一起,吵架都没吵赢过她。”
“你给我闭嘴,别拖我后腿!”王潇一点儿也不领情,上阵都是自己干,“我真的非常好奇你们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都说苏联培养了世界上最聪明的理工科大脑,可我怎么觉得你们根本不讲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