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结果真像王潇说的那样,接下来的展洽会举办期间,前来洽谈的商贸公司以及过来购物的莫斯科居民越来越多,却谁也没讨论总统和议会的斗争。
翻译们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发现老毛子说的全是物价跟工资以及周末去郊区别墅度假的事儿。
如果不是电视和报纸天天报道,如果不是围着白宫的军警剑拔弩张,那么谁能想到莫斯科正在发生动乱呢。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从展洽会第三天起,展馆里多了不少倒爷倒娘。
不少参展商认定了,这些人就是想来偷师的。杂牌军嘛,碰上正规部队,可不就心虚了。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看完了,直奔主题,找上厂商就要求代理。
“什么?”孙书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把东西给你卖,你卖了货,再把钱给我们厂里?不是,这位女同志,你……你能做外贸生意吗?”
“这有什么不能做的?”倒娘理所当然,“我在莫斯科做了大半年生意了,我出货的速度向来快。”
孙书记都想骂人:“我认识你吗?你是什么身份?你张嘴就想空手套白狼啊!”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老毛子欺负他们人生地不熟,想套货也就算了,怎么随便来个华夏的倒娘,都把他们二傻子待啊。
倒娘感觉跟这老头儿讲不清楚,直接跑去找王潇:“王总,王总,来,你替我做个担保,你是不是认识我,我是不是骗子?”
王潇被迫到了孙书记面前,只能硬着头皮帮忙介绍:“这位是郑秀芳女士,她跟她亡夫在国内经营一家皮衣厂。后来她丈夫去世了,她把工厂卖给了我的俄国朋友。然后双方合作,我那位俄国朋友在华夏管理工厂,负责发货。她负责在莫斯科销售。”
郑秀芳高兴起来:“对吧,我说我不是骗子。后面你们给我发货,花样子要换,这几种花色老毛子才喜欢。”
孙书记感觉自己真跟不上人家的节奏了,他还没同意,这边都开始上订货要求了。
郑秀芳奇了怪了:“王总不是给我打了包票吗?你为什么不能把瓷器给我代理?”
王潇立刻否认:“我只能证明你的身份,但不给任何人做担保,是我的基本原则。你们的生意,你们自己谈。就是,郑老板,你不做皮衣,该做瓷器了?”
“嗐,那个集装箱市场,我也租了摊位。我不能光卖皮衣啊,皮衣又不好一年四季都卖的。我看瓷器不错。”
其实郑秀芳是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这大半年的时间,她的确跟奥维契金这个老毛子配合得挺好的。
但是国内的厂她都已经卖给老毛子了,谁晓得后面老毛子会不会在莫斯科找其他人销售?
正好,她租了集装箱摊位,本来是想着看后面能不能当二房东的;现在有现成的货,那她就打算自己再拓展下业务。
至于为什么选择卖瓷器?一来是因为俄罗斯市场上的确需要瓷器,二来是瓷器这玩意儿能摆,你一年四季都能卖,今年卖不完,保存好了,明年也能卖。
王潇笑着点点头:“那祝你好运,开门大吉。”
她不耽误人家谈生意,又绕到旁边去。
结果跟郑秀芳有同样想法的倒爷倒娘,还不只她一个。
先前在批货楼找王潇,说想租集装箱位给老家的弟弟用的老何,也相中了一家袜子厂的产品,要求代理。
搞得袜子厂都有点懵逼了。
他们这一趟参展非常不顺利,因为他们没意识到华夏人跟老毛子的体型差距同样会影响到脚的大小,所以袜子的尺码对老毛子来讲,嫌小。
然而老冯不当回事:“你们报关的时候填童袜,我实话跟你讲,俄罗斯进口儿童服装不收一个税,能省不少钱。”
所以,做服装的很多倒娘倒娘报关时,都会把一部分货报成童装,尤其是女士服装。
你要说,哎,那衣服那么大,怎么会是小孩子穿的呢?嘿!老毛子的小孩也人高马大啊,尺码大点怎么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在老毛子的地盘上做生意,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地避税。
不然,是个人都吃不消。
以皮夹克和裘皮制品为例,去年还是30%的关税;今年已经涨到70%了。这只是关税而已啊。
有这样两个人打头,立刻便有参展商也心动起来。
那个,倒爷倒娘这样的杂牌军能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批货楼里人来人往;他们这些正规军为什么不行呢?
他们的产品质量可比杂牌军有保证的多。
王潇都惊讶了。
当真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承认,她之前把参展商们带去批货楼,就是故意等着倒爷倒娘们主动找她租集装箱位,好引导参展商们也心动。
结果国企的干部们没跟着她的思维模式走,谁也没提这茬。
她这边还琢磨着后面要怎么让人家心动呢,不曾想,倒爷倒娘们过于锐意进取,反而倒把大家的心给搔动了。
王潇清清嗓子,十分痛快:“行啊,回头你们自己去看位置登记。丑话说在前面,选定了以后,先交半年租金。省得你们回国就不见人影了,位置我是给你们空着呢,还是租给别人呢?大家都别让彼此为难。”
原本跟老冯谈的差不多的袜子厂也改主意了,准备自己在莫斯科直接搞直销。
郑秀芳跟老冯算半个老乡兼邻居,见状还挺为对方着急:“要不,你再换个生意吧。我看那边的毛巾不错,花色是丑了点儿,但质量还行。”
老冯却毫无畏惧:“没事,回头我直接让我弟弟,去找他们家在莫斯科的负责人批货去。”
郑秀芳惊讶:“再过一道手,肯定要加一回价的,你哪里还有利润吃啊。”
老冯笑了笑:“那可未必。”
但是郑秀芳再问,他就不愿意多说了。
毕竟,谁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挣钱的门道告诉别人啊。
小高和小赵作为保镖,这些天一直陪着老板在展洽会转悠呢。
见状,小高忍不住问老板:“王总,为什么老冯说那可未必啊?他们国营厂的,正规军,到莫斯科来,东西只会卖得更贵,肯定没有老冯在国内找厂批发便宜啊。”
王潇笑了笑:“晓得什么是退税不?正规军有的不看利润的,只为完成创汇指标。回头等到一退税,他们就算完成任务了。而且国营单位的毛病,到了国外,只会更严重。当初国营单位的人是怎么倒卖批条和计划内物资指标的,现在他们到了莫斯科,就会怎样依葫芦画瓢。”
她叹了口气,颇为感慨,“到时候,说不定他们自己卖的经济效益,还比不上找倒爷倒娘代销呢。”
对对对,国营单位有种种便利,现在的民营企业甚至连自主进出口权也没有。理论角度上来讲,国企在哪个方便都遥遥领先。
但正所谓江湖遍地是耀祖,每个耀祖都享受了家族几乎全部的资源,可又有几个耀祖最终真正光宗耀祖了呢?
有的时候,越是扶,越是扶不起。
他们这些外人能想到的情况,国企领导们自己心里头更有数。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经理就私底下特地找王潇:“王总,我老头子想找你取取经。”
王潇赶紧强调:“别别别,胡经理,你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呢,怎么能说是老头子呢?”
胡经理都被她给都笑了,连连摆手:“哎哟哎哟,老就老,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啊,你这么大的公司,是怎么管理在外面尤其是外国办事处的人呢?”
他生怕王潇不想得罪人,只给他打马虎眼,赶紧表示,“有些情况我也了解过。咱们国家有些大单位在莫斯科也有专门的人搞销售,他们住的是外交公寓,一人一套两居室享受的是星级酒店的标准,又是冰箱又是彩电又是录音机录像机的,还唱卡拉OK。”
说着,胡经理都忍不住要嫉妒了,“他们出入有进口轿车接送,办公室那个宽敞哦,还请了俄国人给他们开车打扫卫生。好吧,出门在外,他生活舒服点就舒服点,但是给单位创造的效益却非常低。这种情况,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王潇都快听乐了。
你们在国内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到了国外就能解决了?想什么呢。
王潇也很实在,没打马虎眼:“我不管,他们在外面怎么吃怎么住怎么喝,只要不违法,公司都不会管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效益,完成效益指标就行。”
当老板的,怎么可能管的这么细。
唐一成带队去香港拿地的时候,他住什么标准的酒店,吃什么规格的饭店,她跟伊万诺夫该有多闲,会管这个?
胡经理追问:“可问题就是他创造不了什么效益啊。一问就是一堆理由。”
“开掉啊。”王潇轻飘飘的一句话,“必要时,启动审计,查他是不是贪污啊。该开除的开除,该送去坐牢的送去坐牢。”
他能给公司挣1000万的话,那他花掉100万,每天拿牛奶泡澡,都没人管他。
当老板,永远最在意的,都是结果。
胡经理吃了一惊:“这,还要送大牢啊?”
王潇点头:“那当然了。单位的钱又不是刮大风吹来的,是每个职工辛辛苦苦地干出来的。他贪污单位的钱,就是在贪污每个职工的钱。单位是没有资格代替职工去原谅他,不让他承担法律责任的。”
胡经理下意识道:“哎哟,这个,事情就复杂了。”
王潇笑了笑:“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胡经理又开始犯愁,觉得可以逐个击破:“那我再问一个,你们是怎么解决话费问题的。你看现在国际长途,一分钟就好几美元。他们在外面,拿公家电话打私人电话,要怎么管呢?”
王潇反问了句:“你们厂有没有人拿厂里电话打私人电话?有的话,厂里怎么管,对外面就怎么管啊。”
胡经理再一次卡壳了。
就是根本管不了啊。
但是国内电话毕竟便宜,比不上国际长途这么夸张,所以,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王潇笑了笑,没再吱声。
胡经理犯愁了:“难道我们公家单位在外国,就搞不起来销售吗?”
王潇怕他打退堂鼓,影响到其他人的士气,耽误了自己出租集装箱位,赶紧把话往回拉:“也不是说搞不起来。说的好的单位又不是没有。关键点在于,要激发起员工的积极性,主动性。这么说,能合规拿到高收入,起码一半以上的人就不愿意靠铤而走险弄钱了。因为沉没成本太高。”
“你们的业务经理在这边卖的好,产生的效率高,提成就高。那么他(她)也有动力加油。”
“就怕你们名义上说卖得好,有奖金有提成。结果赚了100万,才给人100块的奖金。那人家反手以1万的价钱,把这生意卖给其他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胡经理追问她:“那你说,挣了100万,我们应该给多少提成呢?”
王潇摇摇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清楚你们单位的利润情况。这个得你们自己把握。反正不能让搞销售的感觉赚多赚少一个样,跟他(她)没关系。把出国驻点工作,当成开洋荤。”
她话音刚落,有人发出惊呼:“怎么又死人了?”
原来是今晚七点钟,议会支持者和警察在白宫前发生了冲突,一名交警死亡,一名外国记者也被打伤。
但这条新闻难评的地方在于,今天,当局(也就是总统这边)已经不允许记者,包括国家通讯社俄通社——塔斯社的记者进入白宫。而且,军警强行收缴了试图进入白宫的最高苏维埃警卫局人员的证件。
目前,白宫仍然是断水断电断电话的状态。
再往前两天,也就是9月26日。议会任命的代总统倒是在众多人的簇拥下,出过白宫,沿着新阿尔巴特街和美国大使馆走了一圈,又回去了。
嗯,反正就是新闻一条接一条。
俄国一批政治家和活动家提出的和平解决方案是,12月12日同时提前选举总统和议会,但总统坚决不同意。
大家看着电视机,懂俄语不懂俄语的,都觉得脑袋瓜子发炸。
胡经理本来就心事重重,听到翻译转述的话,更是眉头皱得死紧:“怎么没完没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