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能坚持下去。
王潇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安慰道:“没事,我已经习惯了,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你也一样。走吧,我们进去吧。”
博物馆非常冷清,里面小猫三两只的状态跟克林姆林宫门口排成的长队形成了鲜明对比。简直有种《红楼梦》的感觉。
这边黛玉凄凄惨惨地孤独死去,那头宝玉在欢欢喜喜地迎娶宝姐姐(哪怕他以为是林妹妹)。
博物馆二楼的剧场里,正在上演一场音乐会,大约是义演性质,演奏的都是俄罗斯民族音乐和战争年代的歌曲。
观众不少,但全是老人。
整个博物馆,除了他们这些东方面孔的外国人之外,剩下的都是老人。
就像这个国家,缅怀苏联和列宁的,似乎也只有老人了。
一个时代,正在清晰地远去。
就像博物馆里播放的列宁去世时的录像:无数衣衫褴褛的穷苦人在冰天雪地里,为列宁送葬。
他们抬着列宁的灵柩,登上了破旧的火车。火车发出凄厉的长笛,在人们像无助的孩子一样的哭泣声中,启动了。
列宁走了,70年前的镜头像是在映射今天。
今天的俄国人,也同当时哭泣的孩童一样无助。
王潇抬手看了眼表:“走吧,我们该去机场了。”
他们出了列宁博物馆,往红场前面走,碰上了欢呼的人群。
是迈克尔·杰克逊!
他结束了演唱会,来红场参观。
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举起手来,转起了圈。
周围聚起的人群,发出欢呼。如果不是有警察和保镖拦着,他们肯定会冲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刺伤了吴浩宇的眼睛。
他承认,他非常享受昨晚的演唱会。但他也在这瞬间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想方设法要阻止这场演唱会的举办。
红场上,俄罗斯人在为美国歌星欢呼。
不远处,列宁在孤独中,慢慢被他的国人遗忘。
人总要经历两次死亡。70年前,列宁的肉体死亡了。70年后,被人遗忘时,他的精神也死了。
王潇没他想的这么多。
她看着迈克尔,想的是,有的人可以用幸福的童年为自己的一生打气。有的人,却要用自己的一生去治愈不幸的童年。
有勇气当永远的彼得潘,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她不敢,她只会用力往前奔跑。
MJ的莫斯科之行,持续到了9月17号。
在他离开前,王潇获得了她想要的东西,迈克尔在北京演唱会的举办权。
而倒霉的伊万诺夫却扑了个空。
他在演唱会当天,跟加斯帕罗夫说好的,后者想卖房子和车还债的时候,第一时间找他接手。
“结果这家伙走了狗屎运!”伊万诺夫恨得不行,“演出费,40多万美金的演出费,迈克尔竟然只要了10万美元。上帝啊,他可真是个慷慨的好人。”
王潇也震惊了。
她是只给了加斯帕罗夫两成的门票收入,但是她在短短两个白天的时间里,卖掉了3.5万张票啊,最便宜的也要5万卢布,他能分到1万!
再怎么算,支付迈克尔演出费的钱也是有的。
王潇也佩服加斯帕罗夫的狗屎运。
看样子,能在乱世挣到大钱的人,多多少少身上都是有运道的。
她感叹道:“那这么说的话,他岂不是要去美国追逐他的好莱坞梦,拍那个什么《奔跑吧,兄弟,奔跑》了?那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啊。”
“不知道。”伊万诺夫身体往后仰,“我只请求他,不要再揭苏联的短。苏联有再多的错,它都已经死了。我们这些俄罗斯人,还在靠着吃它的尸体活下去呢。”
至于他听不听,那都是没办法的事。
要是这家伙没钱就省心了。
“迈克尔可真是个慷慨的好人啊。”伊万诺夫懊恼,“早知道他这么好讲话,这么体恤人,我们应该让他穿上我们的摇粒绒,过来走一趟的。”
“行了行了!王潇赶紧摆手,“就让他当他的彼得潘吧。”
伊万诺夫立马酸溜溜:“嘿!王,你对他可真好。”
他原本还以为王会朝他翻白眼,说他马后炮呢。
结果他不说还好,一说王潇真白眼给他了:“我自己当不了彼得潘,还不带我看着有人是彼得潘啊?”
伊万诺夫又开启了花花公子模式,凑近她,开始各种蛊惑:“不,王,你可以永远当个孩子的,真的,相信我,我一直希望你是个快乐的小孩。”
“稍稍,往边上去。”王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我还想多活两年。”
“上帝!老板,我们赚大了!”助理挥舞着手里的报纸,欣喜若狂地冲进办公室,“看,迈克尔,迈克尔穿了我们的应援服!”
王潇赶紧拿过报纸,这是一篇来自海外的报道。
迈克尔17号离开莫斯科,没有回美国,而是直接飞去了以色列的特拉维夫。19号和21号,他要在Yarkon公园连着举办两场演唱会。这是他危险之旅巡回演唱会的一部分。
他离开莫斯科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黑色风衣。
但是在特拉维夫下专机时,他却已经换上了摇粒绒运动服,背后绣着M的那件。
他的制作人接受采访时,说,迈克尔感受到了莫斯科歌迷无与伦比的热情。他们甚至穿着相同款式代表对迈克尔热爱的衣服,到演唱会现场来表达自己的支持,是非常棒的歌迷。
王潇捂住胸口,尖叫:“快!赶紧备货,立刻马上,看看迈克尔后面几场演唱会都在什么地方开,要确保货供应。”
伊万诺夫也夸张地一个俯冲跪地,手指往上指,嘴里喃喃:“上帝啊,他可真是位天使!”
哈哈哈哈,这样比让迈克尔在演唱会上穿他们的摇粒绒大衣效果还好。
“上帝啊!王王王!”他伊万诺夫盯着自己的合伙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你不要求他在演唱会上穿摇粒绒?”
王潇摇头:“我只是猜测而已。一个孩子气的歌舞明星,背后势必拥有足够聪明的团队,否则他不可能走到今天。迈克尔莫斯科演唱会门票销售情况不佳,是客观事实。莫斯科的很多记者,包括外国记者都报道了。他们想要捂嘴,是不可能捂住的。想要挽回迈克尔身为国际巨星的尊严,整齐划一的摇粒绒应援服,印有M字母的应援服,是最好的公关方式。”
有效的公关从来都不轻易撒谎,或者说是根本就不可以有谎言。一流的公关案例,都是在控制地给信息。
当然,她这么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不想勉强迈克尔去做一件很可能他不喜欢的事。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曲巨星,也是她难得认为极少数可以配得上被歌迷喜欢的明星之一。
所以,她只是给了制作人先生一点小小的提示。
事实证明,跟聪明人打交道,还是很省心的。
王潇一系列的指令发出去之后,神清气爽,豪情万丈:“走,我该去接人了。”
从9月25号到10月3号,他们要在国民经济展览馆举办大型展洽会。
参会的单位不可能到展览开始才来,他们不是空着手啊,他们还带着展品呢。
而这些展品,又要在这个礼拜六,也就是9月25号之前全部布置完毕。
机灵的单位都会提前抵达,为自己的产品找个显眼的好位置。
还有单位特地提前到,好趁着展览开始前,对莫斯科市场进行细致地调查,来保证这一次参展能事半功倍。
伊万诺夫立刻做了个求饶的手势,积极表态:“没问题,我跟你一块儿去。”
王潇没拒绝。
她确实需要伊万诺夫的出面。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她虽然在华俄贸易界名气不小,但她是一个年轻女人,天然容易在男性尤其是中老年男人占主导地位的华夏国企界,受轻视。
伊万诺夫的出场,能够在无声中证明她的身价和实力。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不是他们要显摆,而是莫斯科任何一个有身家的富商都不敢单独出行。
毕竟,这里是莫斯科,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枪杀案件,被抢劫是常态的莫斯科。
这样的车队,在莫斯科常见的很。
火车站旁的跳蚤市场上,都没人往他们的方向多看一眼。秋风凛冽的9月份,市场上扛着货的零售商们,也一个个汗流浃背的。
在这里做买卖的,有东亚面孔,不知道究竟是朝鲜人还是华夏人也有可能是越南人,但更多的是俄国人,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王潇等人穿过跳蚤市场,往车站走。
助理早早竖起大招牌,立刻有下车的华夏乘客朝他们的方向挥手。
要特别强调这一句,是因为这个火车站被戏称为北京站,来来往往的华夏人实在太多了,不是长着一张华夏面孔,就是他们要接的人。
带头的中年男人兴高采烈地朝王潇等人挥手:“哎哟哎哟,看到你们,我们心里头就踏实了。”
他帮自己跟同行介绍,“我是时光仪表厂的,叫我老胡就行。这位是光华瓷器厂的张书记,这位是丹阳眼镜长的孙厂长……”
他一溜儿地介绍下去,因为大家是包了同一个车厢来的。
王潇恭维道:“各位领导都是为公家省外汇的人啊,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辛苦了。”
结果胡经理哈哈大笑:“这我讲实话,省飞机票是小事,大头是我害怕我们的展品托运,路上会被偷啊!”
王潇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铁道游击队(当时对铁路贼的戏称)太厉害了,防不胜防。”
光华瓷器厂的孙书记跟王潇打听:“听说,在俄罗斯,我们瓷器挺好卖的啊?”
王潇点点头,直言不讳:“在莫斯科,我们国家的仪表、瓷器、床上用品、卫生洁具、浴巾、毛巾还要文具之类的,等等,都有市场。最初给诸位发邀请函,也是这个原因。”
眼看着在场众人眼睛俱是一亮,王潇赶紧强调:“有市场是一回事,能不能顺利把东西卖掉,又是另外一回事。”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到了火车站门口。
孙书记追问她:“市场上要,那怎么会卖不掉呢?”
“要有销售渠道啊!”王潇刚答话,旁边有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满脸焦灼地试图往他们这边走。
保镖立刻拦住了他:“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眼镜男赶紧挥手:“那个,你们是华夏人吧,那个,你们有没有人能帮帮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