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美滋滋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随口应道:“就是从友谊商店买的。妈,你看多便宜啊,这么多,才五万!”
陈大夫呆愣当场,半晌才捂着胸口颤巍巍地问:“多……多少?”
“五万。”
“你买的。”
“嗯!”用力点头,叉腰昂头仰天。
厉害吧,你闺女都会捡漏了。
“你个死丫头!”陈大夫一把抄起鸡毛掸子,朝着王潇的后背甩过去,“五万啊,你这是要把你爹妈当猪肉卖了也没五万啊!”
王潇冷不丁挨了打,赶紧逃,结果撞到门框上,疼得她抱着脚“哎哟哟”的直叫唤。
陈大夫吓到了,顾不上打这败家孩子,赶紧挽起她的裤脚看:“哎哟,你个死丫头,走走走,妈带你去医务室上药。”
家里的医药箱空了,她这段时间忙的还没来得及补货呢。
王潇觉得无所谓,口子又不大。
她从小臭美归臭美,但奶奶养娃主打一个喂饱糙养,真活得不算精致。
陈雁秋却瞪眼睛:“你糊弄鬼啊,到时候起脓坏了腿怎么办?”
她年轻时碰到过一位青工也是伤了腿不当回事,结果生了腿痈,后来用上了昂贵的抗生素也来不及了,年纪轻轻人就得毒血症走了。
王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嘀咕:“妈,你别吓唬我啊,不至于的。”
陈雁秋已经作势要背她:“怎么不至于?快点,妈带你去医院。”
王潇吓得要原地摔倒了。
开什么玩笑?还背她!她21岁,开过年就22了,又不是两岁。
“我自己走,太夸张了。”
“你逞强啥啊,听话!”
母女俩正拉扯的时候,卫生间门开了,唐一成特别纠结地小小声开口:“阿姨,我跟你一块扶王潇吧。”
其实他不介意背人,不过男女授受不亲,又是在人女孩子家,容易尴尬。
陈雁秋和王潇母女俩却吓得差点儿原地蹦起来,唐……唐一成,他怎么在啊?他不是帮忙把箱子扛上楼以后就走了吗?
“我上厕所啊,我说了的。”
是说了,不过当时陈大夫正处于女儿搬了几箱子回家的震惊中,王潇则跟脚踩在棉花上一样飘飘然状态,母女俩谁也没留意他。
唐一成催促:“阿姨,走吧,咱们早点去王潇去医务室。”
是该早点,不然口子结疤都要脱落了。
如果是往常,王潇肯定谢绝唐一成的好意。没必要啊,即便非得去厂医务室,那陈大夫骑车带她好了。
但是现在,当发现唐一成听了她跟她妈的对话后,王潇却必须得把人带上。
下楼的时候,陈雁秋还忍不住抱怨闺女:“你个死丫头,整那些破铜烂铁干什么?你哪怕买个进口的影碟机也是好的啊。”
她硬生生地把五万块咽回肚子里去了,这让外人听了,还不晓得要怎么想他们家呢。
对了,死丫头哪儿来的五万块的外汇券?外汇券比同样面值的人民币实际市场价值差不多高30%啊。也就是五万块的外汇券在外面得花六万五才能弄到手,这还是公道价。碰上下手狠的七八万都能出手。
陈大夫怎么知道这些?
嗐,八十年代人但凡日子过得去的,又在大城市生活的,谁还没想办法弄几张外汇券开洋荤啊。
哎呦呦,进去真是看西洋景。满大街都是灰蓝黑,男的女的穿一个样时,人家店里头卖的那个衣服哦,是《庐山恋》女主角才能穿的时髦。
还有进口的糖果哦,味道和包装都跟咱们商场里卖的不一样,好漂亮的。端出来招待客人,特别有排面。
可她前后跑了那么多趟友谊商店,总共也就花了几千块的外汇券啊,还置办了电视和冰箱。
不行了,陈雁秋一想到六万五换回来这堆破烂,憋在胸口的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这死丫头,还说她不花钱不要好呢,一花就给花个大的!
等她脚弄好了,鸡毛掸子不能少!
陈雁秋让人上了自行车就骂:“我看你是好不了咯!”
王潇赶紧洗白自己:“妈,你都想哪儿去了,我这是给人帮忙。那些东西,我是替咱们省各个乡县政府跟他们下面的厂买的。”
陈雁秋冷笑:“你糊弄鬼啊?你妈我还没老年痴呆呢,他们要这些东西干嘛?你说你替他们买洋酒喝买洋烟抽我还有可能相信是真的。”
王潇立刻批评陈大夫:“妈,你这是把人看扁了啊。来咱们金宁大饭店搞招商会的地方政府,那都是正儿八经办实事的,才是趁机来大吃大喝的呢。”
陈雁秋叫六七万块钱压着,当着外人的面都顾不上惯女儿了:“我不看扁他们,你倒是讲讲看,他们做正经事要这些破烂玩意儿干嘛?”
“送礼啊。”王潇煞有介事,“僧多粥少,外商就这么多,各个政府各家厂都想拉外商投资,那还不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人家外商有钱,啥好的都见过,咱们端出大鱼大肉人家都不稀罕。那只能另辟蹊径,投其所好。外商喜欢什么啊?港澳台还有华侨,他们就喜欢有年头的老物件,文物,承载中华文化的文物。
可是文物都摆在文物商店跟友谊商店,专门卖给外国人。地方政府也没外汇券,买不到,他们就找我帮忙,看能不能托关系买几件,拿出来送人也是结个善缘。”
唐一成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让苏联那边派人过来运货,原来是打了他们手上卢布的主意!”
他真是服气王潇了。
她是他见过效率最高的人。干一件事,她起码要达到三种效果。
这趟苏联大学生来华,除了运货之外,还给商场柜台当了广告牌,现在再加上提供外汇券买文物,帮招商团的忙。
真是绝了。
王潇在心里想,这才哪到哪?全是捎带手的事而已。
自从她看到友谊商店的招牌起,她就存了心思想搞一波。
弄外汇券的首选是美金换,哪怕报纸上提到的打击倒卖外币外汇券说的也是美金;但王潇在参与招商会的过程中通过和外商的交谈,发现港币这些也能兑换外汇券。
还有港商调侃说幸亏大家都长着同样的脸,否则他也得像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一样穿件外套,上面印上:没有外汇券;才能拦住苍蝇一样围上来想找他换外汇券的大陆人。
王潇当时就get到了重点,那就是能够兑换外汇券的不仅仅是美金,其他外币也行啊。
她又打着接待外宾需求的名义,跑到银行去咨询,发现的确如此。
1980年国家颁布的外汇兑换券暂行管理办法中,只说外币必须兑换成外汇券才能在国内使用,没提外币到底是哪国的货币。
美元、日元、港币啊这些都行,卢布自然也OK。只是这些年来华的苏联人少,所以银行的工作人员乍听还愣了下。
王潇当时听了回复也糊涂。
她虽然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但也听说过90年代卢布跳水贬值,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一夜变成废纸的事儿;既然现在外汇券这么俏,那为什么没人倒卢布换外汇券弄钱啊?
她思来想去琢磨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自己能勉为其难接受的解释。
一来,随着市场上物资日益丰富,外国人专供的友谊商店之类的场所已经逐渐失去对老百姓的吸引力。
哪怕是进口商品暂时买不到,市场上也有国产平替啊。
至于古董,嗐,国内对此感兴趣的眼下是少数派中的少数派,不然轮不到她痴心妄想来捡漏。
如此一来,外汇券代表的“只有我能买到”的特权地位自然下降。
二来,中苏关系缓和也就是八十年代的事儿,倒爷大军真正兴旺得等到苏联解体后了,而解体后卢布迅速贬值,压根没给炒币客们反应的时间。
三来,估计留给外汇券这种代币的时间也不多了,说不定它很快就会退出历史舞台。
以上种种都代表了一件事,她王潇想赚这笔钱,那必须得速度动手。
刚好,她正跟苏联人做买卖呢。都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兄弟姐妹,肯定得互通有无。
至于为啥她不干脆让人带卢布过来结算?因为苏联也不能让人带大笔现金出国啊。
再说了,如果真用卢布结算的话,她还怎么挣钱?
要她自己倒贴钱换外汇券去买文物吗?疯了她吧!
她又不懂行,能不能捡漏成功都得打个大大的问号。不说亏本吧,大概率也就是挣个零花钱而已,而且短期内还难以出手。
这就像投资股市,不专业干这行的,永远不能把身家都砸进去。
当然,专业干这个的,可能会比被诈骗还惨。
咳咳。
至于什么替地方政府买文物送礼之类的,她也不算随口胡诌啊。倘若有人高价买,她也不会压在手上不卖,她又不懂收藏。
唐一成瞧王潇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先乐了,笑着补充:“对对对,是一箭四雕,你还要把我们的特产也卖到苏联去呢。真厉害!”
王潇得意地挺起胸膛:“一般般,主要是大家都特别热情,特别信任我,我不能辜负广大人民群众的信任。”
陈大夫心情则有点复杂。她不能说女儿的行为不对,在集体主义环境下成长,又是在大厂工作一辈子的人,她必须得承认女儿这样想方设法为集体服务的精神是对的。
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得劲。
在这种微妙情绪的支配下,陈雁秋只小声嘀咕了句:“这有啥好稀奇的东西,真搞不懂他们这些人,竟然也能当成个宝贝。早晓得他们喜欢这个啊,当初你爸他们烧炉子的时候就留下来了。”
王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烧炉子?”
“对啊。”陈雁秋已经蹬起了自行车,“又不稀奇,卖废品的,原材料回炉的,多了去。”
王潇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等咱明儿有了钱,买馄饨,喝一碗倒一碗算啥啊。
她爹妈才是真·钱就是废纸·大佬啊。
她真诚地建议:“妈,以后你可千万别再当着外人的面说这话。”
容易叫人套麻袋的。
你们这哪是错过了一个亿,那是十个亿呀。
呵呵,她现在遗憾自己穿晚了,否则她都不用当创一代,她直接就是富二代。
陈雁秋理直气壮:“这稀罕啥呀,一不能吃二不能喝的。就它们摆着好看?好看的东西多了去。还不如多点铁,起码能派上用场呢。”
在她眼里呀,这些玩意儿就跟钻石一样。作为优秀的生产工作者,她也参观过珠宝公司,愣是没搞明白钻石为啥那么贵。
不就是石头吗?最多就是亮点的石头。摆在旁边的人工钻石可比它亮的多,凭什么要比它便宜呀。
王潇都快乐死了。
没错没错,钻石号称最大的营销骗局。
她穿书前还一口气买了十个河南产的钻戒,啧啧,几百块钱一只,她觉得比上万块的更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