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算什么。”
当着老板的面,他不好意思说,其实他心理压力大的要命。
他跟唐一成算是前后脚跟在王潇后面做生意的,唐一成先前还没做过生意呢。
结果那家伙人去了绥芬河之后,竟然跟武侠小说里说的突然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样,突飞猛进了。
现在唐一成又是倒卖小轿车又是贩卖帝王蟹,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每天的流水吓死人。
如果唐一成知足常乐,抱着小富即安的心态继续只管运输队和出租车公司——
好吧,每天的业绩也不会少。
毕竟别的不论,一个出租车司机一天得交一百二的份子钱。
出租车公司什么都不用干,单是坐着收份子钱,一万六千辆出租车,一天也要进张近两百万。
但是——
这活儿谁都能干啊。
规章制度立起来,往办公桌后面一坐,单收钱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反正向东是不喜欢的,他感觉这样的人生没有价值。
只有自己出去闯,像唐一成一样,闯出了一片天,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唉,跟人家一比起来,他这位向老板实在没多少能拿出手的东西,每天不过按部就班管理商贸城而已,还捅了不止一个纰漏。
强烈的危机意识,逼着他不得不想方设法寻求突破。
尤其是在今年又招了三十多个大学生进公司之后,他感觉自己只要稍微松懈一点,便随时都有可能被取代掉。
现在他是真没出去单干的心气,因为他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王潇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无意间打击了一代商业大佬的心气劲儿,只笑道:“从0走到60简单,从60走到90难,从90再到100,那是难上加难。加油,后面还得看你发功呢。”
向东趁机跟人说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们得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我观察了下,这几个月的时间,打广告的厂家越来越多了,大家都想吸引老百姓的目光。我们手上有外国模特儿的资源,我认为应该好好利用起来。”
王潇来了兴趣:“怎么了利用法。”
向东鼓足勇气:“他们不能光给商贸城、商业街以及服装自选超市拍广告,他们可以拍更多的广告,可以出去走模特步,这些都能挣钱。这一块,我们可以单独拎出来当成一个产业来做。”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模模糊糊地存在好久了。
从1990年的冬天,王潇第一次跟他合作卖老毛子的大衣,找了莫斯科的大学生给柜台当模特儿开始,他就想自己能不能以后雇老毛子的大姑娘小伙子给他干活。
当时感觉像天方夜谭,王潇说还要等时机。
现在,他认为这个时机已然到了。
他们手上有充足的资源,完全可以把这项业务正儿八经地给做起来。
王潇认真盯着他,正色道:“你要做这一块的话,商贸城你肯定顾不上了啊。”
日常管理工作是件非常耗神耗力的事,大大小小都得管。故而哪怕向东工作捅过纰漏,王潇也从未对他产生过任何不满。
因为她自己知道这活究竟有多不容易,多让人秃头。
向东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我想试试。”
商贸城从一开始就是王潇搭架子,他按部就班干活就行。基本上大决定都是王潇做的,没给他留下多少发挥空间。
现在,商贸城已经有一整套完整的运营模式,有他在没他在,实际差别并不大。
王潇点头:“你看谁能接你手上的活,你给我写个推荐。另外工作交接,你自己先理出个章程来,不急着一时半会儿,平稳过度最重要。嗯——”
她沉吟片刻还是给向东留了条退路,“你现在出去算开拓新市场,如果不顺利或者你后续想回归商贸城,也可以。”
到底是元老,不能一下子跟把人扫地出门一样,那样影响不好,会造成队伍的动荡。
她又安慰了句向东:“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做的挺好的。做生意这种事,本来很多时候都是在碰运气。”
向东苦笑:“老板啊,你这就是谦虚了,你是靠运气吗?”
王潇卡壳,她能说她就是靠运气吗?
她知道苏联解体,知道东欧以及独联体国家轻工业匮乏,所以她才能一早布局做到今天啊。
少了穿书人外挂的大前提,她一点点攒第一桶金还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呢。
以她上下两辈子的人生经验,人生啊,事实上是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
选择要比努力重要的多。
王潇正绞尽脑汁组织语言的时候,她的BB机响了,是唐一成打过来的。
他有工作得汇报老板。
京城寸土寸金,江东驻京办的办公地点用房非常紧张,现在空不出来足够的地方充当仓库。
“我的意思是租个仓库,但是驻京办想让我们买个四合院,当仓库用。”
唐一成生怕老板没get到其中的内涵,赶紧强调,“他们好像是想在四合院也占几间房,好用来办公。”
真的,他现在跟官员打交道的次数越多,因为觉得有些人真是吃相难看。
他们要是不从商人,不从老百姓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好像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挖空心思,拐弯抹角的,都要占便宜。
就说四合院的事儿,驻京办在帝王蟹这些海鲜上挣的钱,加上接收货物的管理费,搁在一起都能买十套四合院了。
偏偏,他们就是吃不够,还得再伸手。
王潇左手轻敲桌子,吩咐唐一成:“买两套四合院,一套我们自己当仓库,一套给他们办公用。”
真的,她没那么光伟正。
做生意的,除非你是天龙人,别人要一直求你办事,否则你说你清白无垢,从来没给官员送过礼。
那我只能呵呵为敬。
还是那句话,能把礼漂漂亮亮地送出去,是一种本事。
“那套四合院,就说是我们身为老乡,实在不忍心看驻京办的同志,为了我们全省老百姓,工作条件那么艰苦,特地借给他们用的。不收房租,但是水电费之类的,他们自理。”
唐一成赶紧附和:“没错,否则他们能一个月给我们搞出十几万的电话费。”
他自己在绥芬河主理事务,才意识到国际长途真的好贵,每回交电话费,他的手都在颤抖。
这还只是干正经事谈业务呢,换成那帮孙子,谁晓得他们能打多少私人电话。
王潇笑了,又补充了一句:“当仓库的四合院这边,我们自己派人手,不要他们插手。”
她让人占点便宜可以,但绝对不能让人当冤大头。
反腐纪录片看多了,她早就知道官员这个群体上限的确比一般人高,但下限吧,的确又比正常人低得多。
似乎在他们当中的某些人眼中,除了他们的领导能管他们之外,天底下没有任何法律法规可以约束他们。
只有你想不出来,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儿。
比如说她为什么要坚持租两套四合院,啊不是让人和货在一起挤一挤。
因为她现在是真的害怕这些官老爷官太太官少爷官小姐们,会打货的主意。
比如说偷盗出去卖,比如说暗度陈仓,以次充好。
千万不要以为他们不可能这么下作。
能当官倒的,不就是这帮人嘛。
优良传统了,这是。
唐一成立刻赞同:“就是,领导们太忙了,我们不好打扰他们。货我们自己接收,我们自己发,不麻烦他们的。”
狗日的,嫌吃不够是吧,这一块的管理费,没你们的份了。
可惜帝王蟹这些生猛海鲜,他们实在没精力专门安排一套班子分销出去,不然自己做更挣钱。
王潇打击他:“这个咱都别想了,天子脚下,扔块砖头都能砸死一堆皇亲国戚的。帝王蟹这么来钱,我们还想独吞?做梦吧。”
当初她找驻京办合作,不就是因为对方已经成了半个土著,有方方面面的关系吗。
只是,天底下有关系的多了去,单是驻京办,就不止他们一家。
江东的驻京办对外销售帝王蟹,江北为什么不行啊?大家不都是驻京办吗?
唐一成快笑死了。
他没少在萧州待,跟江北的官员也打过交道。
他痛快答应:“没问题,我来找他们。”
真是搞笑的咯,现在京城的帝王蟹之类的生猛海鲜俏得很,根本不愁销不掉。
他们给江东驻京办找个竞争对手,说不定这些官老爷就能老实一点了。
王潇本来还想打个电话跟曹副书记打声招呼,但是看看时间,她果断抬脚离开办公室去机场。
当初她主动找江东驻京办合作,其实相当于找个名目给江东省政府送钱。
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感激省政府领导对他们五洲公司的关心和支持。
如果不是以曹副书记为代表的省政府领导,一直在拼命为他们争取保留飞莫斯科的航线。
哪怕后面王潇找到空军为他们说话,这件事也不会这么顺利。
但是——
既然江东驻京办自我感觉良好,那就继续良好下去吧。
她本来就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
王潇噔噔噔往机场跑,排队过安检时,前面相熟的倒爷还跟她抱怨:“miss王,你应该装更多的货。飞机,飞机装的货实在太少了。”
王潇笑着解释:“都是满载的呀,按照规定,只能装这么多。”
倒爷立刻NoNoNo地摇头,一本正经道:“miss王,我们俄国人的飞机都是超载的。”
旁边的巴基斯坦倒爷直接拆他的台:“所以你们苏联人二战时期损失了四位将军,超载死了十七个。”
周围的人发出了爆笑。
他们说的是1981年发生的二七空难,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空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