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江东也不可能一直封杀乐水县的货,时间长了,人家地方政府会有意见。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在一个圈子里头,不可能完全不给人脸。
眼下,见好就收吧。
但王潇又把电话打给向东的时候,向东则迟疑:“他们肯吗?”
做生意的,最多能保证自己老老实实,哪里能管得了别人不起幺蛾子?
“做不到就别入场。”王潇态度坚决,“我们省领导前脚发的话,后脚我们就要开口子。他们再不拿出点态度来,让我们在领导面前怎么做?篓子可是他们乐水捅出来的。”
向东心领神会:“就是,我们倒里外不是人了,叫领导骂的狗血淋头。”
他还是有点惋惜,“永年鞋厂的事儿就这么算了吗?太便宜他们了。”
王潇莫名其妙:“怎么叫算了呢。公安机关都立案了,要怎么处理,是公安的事儿。咱们奉公守法的老百姓,哪里能管得了公安机关的事儿。”
其实这种话不过是说出来的高调。
事实上,找关系捞人家这时代太正常不过了。
只要关系够硬,找对门路,还真能把人捞出来。
不过,这些就跟他们没关系了,看永年鞋厂自己的能耐。
第二天一早,王潇和伊万诺夫就和曹副书记分道扬镳了。
临走前,曹副书记还提醒她:“开春了啊,那块地该开发了啊。”
王潇态度可好了:“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开发这块地。”
她的想法是把那块地搞成商超一体,带有游乐场的那种,自然得仔细规划。
包括交通啊,各方面都得考虑到。
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就上马啊。
不然房子盖一半,一堆问题找上门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跟伊万诺夫是飞机来飞机去惯了的,根本没耐心从耐心坐火车慢慢晃去绥芬河。
好在王潇联系空军也不是没好处,空军给安排了一架老爷机,把他们一行四人直接送去了黑龙江。
其实他们抵达黑龙江的时候,时间尚算早,天还亮堂堂的呢。
但后面从卡车转吉普车,然后再他们自己打的,花的时间就长了。
四个人辗转着,好不容易摸到汽车经销处的门槛时,天早就黑透了,他们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唐一成正在招待客户:“七万五,少一分都不卖。您甭跟我说人家六万块钱。六万块钱的车,你爱买就买去呗,我们又不拦着你。
你也不看看,那是几手车!
我们这什么车?正宗的,刚从老毛子的工厂里出来的。
我跟你说个大实话,就老毛子他们自己现在想买车,拿着卢布去买,人家厂里都不卖。”
客户一脸不以为然:“人家不要钱,人家白送你?”
旁边几个当兵的笑得直摇头:“一天你就是外行。人家老毛子现在喜欢的是货,是皮夹克是牛仔裤。钱买不到东西,那不就是废纸吗?”
客户撇撇嘴,软磨硬泡:“哎呦,再便宜点唻,国家指导价就是七万块。”
唐一成直接摆摆手:“那你去买七万块钱的车好了,又没人拦着你。”
那人磨磨蹭蹭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七万五就七万五,你可不能糊弄人,车子不能有问题。”
“糊弄你个鬼呀。”唐一成伸手往旁边一指,“看,税务局的都在呢,你看过玩鬼的交税吗?”
那必须不能。
玩鬼的第一步就是要偷税漏税呀。
客户开始数钞票,眼下大家做生意,绝大部分都是走现金。
甚至连支票大家都信不过,因为很多人没见过支票,而且造假的也多。
比不上现金可靠。
唐一成朝屋里喊了一嗓子,门开了,里面传出粤语歌,电视机画面一晃而过,显然税务局的人正在看电视。
“开票吧。”
那人二话不说,直接坐在电脑前开始一通操作,然后咔咔签字盖章。
一套流程如行云流水。
唐一成拿了个档案袋,把所有的凭证都放进去,然后送到客户手上:“这些,全套的,拿这个去车管所办手续就行。”
客户犹自不放心,再三强调:“车子要有问题的话,我回头找你们啊。”
唐一成连连点头:“行行行,随便你什么时候来找。”
他眼睛扫到门口的人,天黑,没看见脸,张口便来:“老板,来买车啊?”
王潇笑着走进去:“老板,那你有什么车推荐啊?”
“哎呦,王总啊。”唐一成乐了,“二位老板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们明天才能到呢。”
“路上转了好几趟车。”王潇感叹了一句,“这边的出租车可以呀,起步价就十块。”
“就这个价。以前这边吉普车最多,现在我们来了,拉达车跑出租的才多起来。哎——你们吃饭没有?走走走,咱们吃饭去吧。”
这个季节,绥芬河室内集体供暖。
唐一成原本就穿了件单外套,现在赶紧得套大衣。
三月天大晚上的,绥芬河户外气温相当感人。
其他人立刻行动,穿衣服的穿衣服,赶着去上厕所的赶紧上厕所。
税务局的人在旁边数钱:“今天是一百三十六辆车,十三万六千块。”
唐一成看点钞机报数,点点头:“对,是这个数。”
双方签字确认完了,税务局把钱锁进了他们的保险柜。
大晚上的,银行早关门了。他们的明天出纳过来,再把钱存进银行。
看到保险柜上锁,税务员这才伸了个懒腰,嘴里叨叨着:“哎呦,累死了累死了,终于可以下班了。”
唐一成跟他客气:“要不一块儿再去吃一顿?”
“不了不了,得回家了,再不回去又要跟我吵架了。这老娘们儿,一天到晚的也不想想,我天天早出晚归有多辛苦。”
税务员前脚走,后脚当兵的就翻白眼:“好意思呢,一天到晚屁事不干,就坐在屋里收钱还嫌累!”
妈呀,一天十几万的,一个月下来好几百万,全是没本的买卖。
唐一成手下的司机笑了:“哟,你们没收钱啊?”
当兵的理直气壮:“我们收的没他们多,我们还干活呢。”
唐一成赶紧求饶:“行了,你们可千万别干活,好好给我坐着就行。”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大家穿好衣服,唐一成还给王潇拿了羊毛围巾,这是他在这边问老毛子换的。
样子虽然不咋滴,但确实很暖和,是正儿八经的羊毛。
“你穿的太少了,外面真的很冷的。”
他说着,还想再去给王潇弄个军大衣。
伊万诺夫在旁边瞅着可吃味了,他穿的也不多啊,就一件飞行皮夹克而已,怎么不见唐一成给他加衣服?
唐一成奇了怪了:“你一俄罗斯人你还怕冷?你是不是大老爷们儿?”
伊万诺夫憋死了,为了民族尊严,他也不能喊冷啊。
王潇哭笑不得,拿了条围巾搭在他肩膀上:“你围着吧,别感冒了?”
伊万诺夫立刻感动得眼睛都水汪汪,深情款款道:“王,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妈呀——
唐一成感觉自己浑身掉下来的鸡皮疙瘩都够炒一盘菜了,叫做烤鸡皮。
这老毛子该有多缺爱啊?这就感动上了,真是够够的。
然而王潇可比唐一层冷酷多了。
伊万诺夫的眼睛再水汪汪,她都不为所动。
因为这种程度的甜言蜜语对她来说,根本就是湿湿水。
“你对我太好了”的潜台词是什么?
我已经认可你的好了,所以你以后要对我更好。不然怎么配得上我的评价呢?
这利用的是人的被需要感。
想得美!
该咋样咋样,亲兄弟姐妹还明算账呢,何况大家异母异父。
王潇她生性冷酷,对这方面尤其警觉。
她谢绝了军大衣,裹着围巾招呼:“走走走,开车,开车过去,直接进饭店。”
冷就冷那么一会儿,咬牙就扛过去了。
军大衣她可吃不消,还不知道是谁之前穿过的呢,一股味儿。
唐一成笑道:“行啊,你不怕冻就行。”
他们呼呼啦啦十来个人,分了三辆小轿车才塞下。
火一点,离合器一松,车子便呼啸着冲上了马路。
绥芬河不大,甚至可以用小来形容。全市常住人口也不过三万多人。还比不上一个大点的乡镇呢。
用以前这边的顺口溜形容,那就是:绥芬河没有河,一条小河没脚脖,一个旅馆一个店,一条马路走到头,一个喇叭满城听。
现在的绥芬河却是鸟-枪换炮,大晚上的也灯红酒绿,街上全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