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有件事情挺有意思的,那就是人们更加容易感受到他们畏惧的对象散发的,哪怕是丁点的善意。
只要有一点点好,他们就会自己在心里头为对方辩解:看,大魔王也没那么差。他(她)不那么严厉的话,单位怎么产生效益,又怎么能给大家发这么多福利呢。
所以说她借机生事也罢,杀鸡儆猴也罢,反正这回她是立威立定了。
“这事儿不要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贴公告说出来。最新一期的宣传手册,你要把它当成典型来说,多宣传。”
向东下意识地想反对:“这样不太好吧。”
任何一家单位和负面舆情联系在一起,不管谁对谁错,都会让人感觉不舒服。
因为一想到你家,就想到坏事情了,然后大家就会敬而远之。
卖假冒伪劣产品这种事,所有的商场都有可能发生,而且都发生过。
可只要没大张旗鼓地宣扬过实锤,那么这件事悄咪咪地过去,也就风过无痕了。
名声,对商人来说,太重要了。
商贸城如果坏了名声,跟假冒伪劣产品绑上关系,以后人家一提起来,就是你们家老出事儿,那还怎么想进你们家的货。
王潇摇头:“已经到这份上了,咱们大张旗鼓地召回旅游鞋,就注定了不可能再瞒天过海。与其藏一半露一半,让人浮想联翩,不如干脆大大方方,全都说出来。”
她安慰向东,“你担心的事情,我也想过。”
如果可以,当然是什么事情都不发生最好不过。
这就好比明星摊上丑闻,哪怕他们是受害者,他们的风评也会受害。
因为沾上臭狗屎啦,所以就不美好啦。
大家更加喜欢美好啊,哪怕是稍微想一想就能反应过来究竟有多虚假的美好。
“但我们的顾客不一样。我们的顾客基本都是来自于前苏联及东欧国家的倒爷倒娘。
这些国家的人非常厌恶高度一致的报喜不报忧传统,甚至达到了应激的地步。
他们深恶痛绝暗箱操作,讨厌一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什么都不对他们说实话,只会瞒着他们。
他们激烈地要求公开化,不管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只要拿到太阳底下摊开来,让大家看看清楚,大家就能接受。
我们这种正视事实,知错就改,欢迎监督的态度,反而对他们的胃口。”
向东沉吟半晌,他虽然心中还有众多疑虑,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老板的判断。
因为王潇好歹在莫斯科,在布加勒斯特,在布达佩斯都待过,哪怕浮光掠影,也比他强。
这回事情当真是闹大了,真他妈的叫人头疼。
可惜王潇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因为始作俑者是做假冒伪劣产品的人。
他们国际商贸城损失了上百万美金,而且还闹得鸡飞狗跳,难不成那家永年鞋厂能置身事外吗?
她绝对不可能放过这家厂的。
说实在的,哪怕这家鞋厂当初想办法公关了商贸城的选品,但只要后面它家老老实实地供货,那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它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打开销售门路之后,不好好生产经营,而是用劣货来坑人。
上百万美金的损失,它家必须得掏,倾家荡产也要掏。
不过王潇心知肚明,永年鞋厂并不在江东,天高皇帝远的,它家又算当地乡镇的纳税大户。
而且乡镇企业的结构和发家史决定了,说句不好听的,很多时候他们就是当地乡镇政府的私人银行。
问永年鞋厂讨债,就是从当地官员的口袋里掏钱。
他们要乐意的话,反而是天下第一怪事了。
但即便难,即便得罪人,王潇也要干这事儿。
因为如果不趁这个机会震慑住供货商,让他们清楚,在商贸城玩鬼,不仅会倾家荡产,还会锒铛入狱的话;
那么永远都少不了供货商玩歪门邪道,把商贸城拉下水。
至于说,如此严苛会让供货商不快,在王潇看来,根本无所谓。
因为商人的本质是逐利啊。
只要跟商贸城合作,能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
那无论他们心里有多不痛快,他们照样会想方设法成为商贸城的供货商。
况且虽然老话说无商不奸,但实际上,这世间大部分人都偏向踏实做事,不喜欢搞鬼蜮伎俩。
否则总是被逼着把心思都花在歪门邪道上,大家还怎么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就算不是人人都能干一行爱一行,可干的时间久了,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对自己的职业有感情的,也有自己的职业道德。
老老实实干活,就能做出成绩来,才符合绝大部分人为自己的职业追求。
厂商们自然也一样。
想要实现供货商和商贸城双赢的目标,永年鞋厂就必须得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成为一个负面典型标杆。
王潇的手还伸不到隔壁省,根本没办法左右当地司法习惯的行动。
但她可以借力打力呀。
将直门的国际商贸城,遭受了这么大的损失,尤其是名声上的重大打击,对整个江东的轻工业界来说,都是件相当糟糕的事。
那么,主管领导是不是应该采取行动,来保障江东轻工业界的利益呢?
从个人感情角度来说,她当然希望官员不要干涉法律。
法制社会,才能真正保障公民的尊严。
只是问题在于,法制社会建设,任重而道远,眼下这建设还在路上呢。
最明晃晃的一个例子就是:
那位大名鼎鼎的“傻子瓜子”的创始人,一九八九年被抓了,现在又要释放了。
为什么呢?因为南方谈话中提到了他,相当于他被领导肯定了。
他就稀里糊涂地可以回家了。
这就是一九九二年的现状,领导的一句话,要比法律管用的多。
王潇把电话打给了曹副书记,说了事情经过。
曹副书记忍不住抱怨她:“你说你们商贸城,为什么非要跑到外面去进货呢?你说说看,咱们江东什么没有?”
王潇实话实说:“倒爷倒娘们也挑啊。他们不仅要货,要质量,也要款式和颜色。市面上这么多旅游鞋,以白色为主。能在花样上翻新的,寥寥无几。永年鞋厂就是其中一家。”
为了凑齐五万双差不多的旅游鞋,商贸城都要忙得快吐血了。如果是白色旅游鞋的话,他们分分钟就能调出货。
曹副书记依然生气:“他们那个乐水县,你还不晓得嘛,八十年代造假就出了名,名声早烂大街了。”
王潇苦笑:“当时不是整改了吗,还放火烧了那么多假货。我以为现在改好了呀。”
“改个屁,狗改不了吃屎!”
曹副书记这般文雅的女干部都爆粗了,可想她到底有多生气。
王潇只好老老实实听话:“那我以后不进那边的货了。”
“不许进,都不许进。”曹副书记气得够呛,甚至放了狠话,“他们乐水县的货,以后我们江东都不要。”
挂电话的时候,王潇放心了。
这相当于曹副书记代表江东商界给出了态度:这事儿要是解决不好的话,那么乐水县的所有产品都相当于被江东封杀了。
现在可是1992年,国营商场占销售大头的1992年。官方说不要货,那真能转了整个县工厂的活路。
这种封杀很严重的。
一来,江东消费市场本身就不小,失去这一块销售渠道,对于乐水当地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
二来,江东的态度一曝出去,对本来口碑就不佳的乐水货来说,是标准的雪上加霜。其他地方也会有样学样。
刚好现在南方讲话提到了,两手抓,一手抓经济建设,一手抓打击犯罪。
永年鞋厂的行为,不正是典型的经济犯罪吗?不打击它,打击谁?
王潇按按太阳穴,思忖还有哪些遗漏的地方。
向东主动表态:“今年的年终奖我不要了。”
这才刚出正月呢,就闹出这种事,他真是头都大了。
王潇倒是安慰了他一句:“这种事情永远少不了。”
不管国内还是国外,任何一家大厂都没断过腐败问题。商务拓展、采购,从来都是爆雷最严重的岗位。
那能怎么办呢?建立更严格的规章制度,开展内部审计,严厉惩罚踩红线的人。
除此之外,真没啥好招。
他们商贸城算是运气好的了,起码出事发现的早,能立刻开启补救措施。
“拿出一百万来,设立举报贪腐的奖励金。”王潇借用了京东的反腐奖励专项基金的方案,“对举报违规行为并查实的举报个人或举报单位,依据情况不同,给于五千到一万的奖励。”
向东虽然觉得这钱有点多,但想想上百万美金的损失,好像这就又算什么了。
“回头我理个章程出来。”王潇已经下了决心,“我再跟伊万诺夫通个气,这事就这么定了。”
最好的反腐标兵是谁?朝阳区群众啊。
发动群众,依靠群众,才能获得反腐败斗争的最终胜利。
向东点点头,他是没意见的,老板发话,他执行就好。
王潇又叮嘱他:“这个反腐斗争咱们必须得重视,不管谁来讲好话,你都绝对不能松口。”
向东揉揉脸:“我这边好说哦,反正我也不是钢铁厂的人。我看你还是早点避避风头吧,不然肯定多的是人堵你们家门。”
谁让出事的是大厂子弟呢。
事实上,王家大门已经被堵了,一堆老头老太太在又哭又闹呢。
他们非常善于抓精髓,王潇要把他们家小孩送到大牢里去,那他们肯定得找王潇的爹妈呀。
让王副厂长和陈主席出面,好好管管自家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