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济学上有个概念,投资要早半拍。太超前的,都不会获得成功。反而稍微好一点点的,更加能够踩准节拍。
这就好像大学教授辅导小学生写作业,未必合适。但是如果五六年级的小孩,教一二年级的小孩,那就轻而易举了。”
众人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最好的未必是最合适的呀。
只是——
有人发出疑问:“咱们真比东欧强吗?”
哎呦喂,自家人知道自家人几斤几两重。
就说罗马尼亚吧,前些年去过的人回来以后可说了,咱们国家如果想赶上人家罗马尼亚的建设,那起码得好几十年。
王潇点头:“没错,单纯论目前的城市和农村建设情况,他们确实不差。工业基础摆在那儿,工人受教育的程度还更高,他们很多人都上过大学的。”
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伙儿愈发没底气了。
看看,人家要工业基础有工业基础,要工人有工人的,咱们到底有什么优势啊?还去人家的地盘上投资呢。
“我们的优势是市场经济。搞市场经济——”
王潇比划了一个10的手势,“我们比罗马尼亚早了10年,比大部分东欧国家都早。”
她又往下说明,“咱们都知道,东欧国家和原苏联国家,以前是通过经互会的方式来完成一个循环。
在经互会以外的世界经济范围内,它们的参与程度是比较弱,甚至到完全没有的程度。
经互会一解散,它们的产品出口能力直接下降,出口竞争力很弱。”
众人听的直点头。
这点大家倒是能理解。
因为刚开始放开竞争,国家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找销路的时候,他们也是两眼一抹黑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大家任务就是埋头搞生产。
原料如何来?国家调拨过来的。
产品如何销售?国家给你安排好了呀。
一下子没人管的日子,想起来都是满头血包。
但是——
有人突然间回过神来:“那我们为什么要去罗马尼亚搞投资呢?是他们那边工资特别低,原料特别便宜吗?”
刚才商人为啥要到大陆来搞投资?不就是因为大陆低价低人工便宜吗。
现在大陆的地价也低,大家也不需要找地价更低的地方。
可要说起人工便宜的话,嗐,其实乡镇企业更便宜。一个月三四十块,人家工人就干了乐呵呵的了。
王潇摇头:“不是,在这方面,目前罗马尼亚没多少优势。它真正的优势在于它的位置,地理位置,从它出发,产品可以销售到欧洲各国。”
她的目光又转到了吴厂长的脸上,“之前你们龙华彩电不是被欧洲定为倾销了吗。关税一增加,给华夏彩电的出口配额一控制,那你们家产品出口西欧的价格优势就失去了。
但换成在罗马尼亚投资建厂,你的产品算是罗马尼亚出口的,就没这方面的限制了。”
吴厂长张张嘴,他很想说,其实他对产品出口欧洲没那么执着。
现在有俄罗斯市场,再到罗马尼亚也卖一些,国家要是再把彩电专营那些乱七八糟的发展基金和税给取消了,他们龙华电视机厂的日子应该会好过起来的。
跑到外国去建厂,不是嘴巴一张就能办成的事,厂里要考虑的事情一大堆。
单是派谁过去住持大局,就是一个大问题。
王潇还在替他谋划:“核心部分可以在国内生产好了,然后以原料的名义出口到罗马尼亚,只在当地生产价值少、体积大、运费成本高的部分。一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持价格竞争优势。”
她笑道,“罗马尼亚人的工资虽然不比华夏低,但他们也有个好处,那就是80%以上的人口如果有平均十几平方米的住房。
且目前是他们国家承担小孩的教育以及国民的医疗,你过去办,不需要办学校也不需要搞医院。”
好几家国营企业的老总听了直点头。
别小看这些呀,这些都是吃钱的大户。企业一半以上利润,甚至可以高达百分之七八十的利润,都得砸进去。
饶是如此,眼下各单位职工对住房条件的不满,依然十分严重。
吴厂长感觉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当场回绝。
况且他被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心还真被撬动了。
如果他们龙华彩电将来能够畅销欧洲,想想也是件很美的事情啊。
就是吧,要考虑的事情相当多。
王潇喝完了她的奶茶,又开始吃红豆糕,胃口好的不得了。
她劝说吴厂长:“你最好做完市场调研以后再做决定。我个人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国内的彩电市场,其实竞争也挺激烈的。”
她吨吨吨的干完了一碟子红豆糕,还想再伸手拿点心的时候,面前变成了一碟瓜子,是那种最难剥的西瓜子。
吴浩宇靠近她,小声道:“晚上吃太多,胃会难受的。”
好吧好吧,不能在寒冷的地区待的时间太长,不然就会忍不住不停地吃吃吃。
王潇收回了手,特别克制地只喝白开水了。
那边,吴厂长身旁,有人开始毛遂自荐:“老吴,你要出国开洋荤的话,把我们也带上啊。我到今天还没出过国呢,好歹去长长见识。”
王潇把想说的话说完了,不参与后续讨论,只端着杯子准备撤退。
她还没起身打招呼,坐在斜对面的人先过来跟她打招呼了:“miss王,照这么说的话,我也应该去罗马尼亚投资。”
王潇抬眼细瞧,才认出来是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的港商黄老板。
之前她进来的时候还没看到他,估计是后面他才过来的。
不过无所谓,她也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至于不能让人听。
她微笑着冲港商摇摇头:“不,黄老板,我认为你们的比较优势目前还在大陆地区。在东欧,没那么明显。”
黄老板好奇了:“为什么?按道理来说,我们在东欧地区应该有优势啊。现在我们也有不少人过去做生意的。”
王潇认真道:“其实大陆在东欧地区的比较优势,说到底是制度优势。不要误会,不是我要跟你强调社会主义制度要比资本主义制度好。”
黄老板直接笑出了声。
如果此时此刻,王潇如此强调的话,那完全是个笑话。
如果社会主义制度真那么好的话,东欧和苏联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人民总会用自己的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王潇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正是因为他们曾经是社会主义国家。大陆跟他们拥有过相同的意识形态。
有一种说法叫,同志比同胞更值得信任。拥有相同意识形态的人,三观相对吻合,而且能够轻易理解彼此。
虽然现在东欧的社会意识形态已经发生改变了,但历史的烙印依然深重。他们实际上,还处于一种计划经济时代。
这就导致了,你们过去投资建厂的话,会有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政府各个机关部门,办事效率低下,半天都说不清楚你下一步应该找谁。
这还是小问题。
关键点在于,你们很可能会经常没办法理解工人以及目标消费人群究竟在想什么。
在大陆地区,因为我们有相同的文化背景,所以,这方面的矛盾虽然也存在,但事实上被冲淡了。
换成了东欧地区,大家的文化背景不一样,意识形态也不相同。你们的比较优势,自然也就被削弱了。”
最后,王潇还是努力找补了一回,“当然,我只是从这个方面家考虑问题的。具体情况肯定要比这个复杂很多。方先生在匈牙利干的就挺好的呀。大家各有各的优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
黄老板却一边点头一边笑:“有意思,估计现在全世界能掌握这个优势的,也就是大陆了。”
为啥呢?改弦易辙的国家现在都处于经济危机状态。
而剩下的,还高举红旗的国家里,也只有大陆尚有余力出海一搏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大陆目前实际处于产能过剩状态。
三角债爆发的根本原因就是产能过剩,我东西卖得出去,企业能够顺利回款,那么所有问题都能够被掩盖,不至于一下子发作。
偏偏华夏产能过剩的项目,基本集中在轻工业。
这就是东欧和前苏联国家最需要的。
与此同时,欧美产品在华夏产品面前,又缺乏价格优势。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大陆就成了这个天选之人。
真是有意思呀。
风水轮流转,变得居然如此之快。
王潇又努力了一回:“其实你们在价值链的下半段很厉害,你们的信息、销售渠道、营销和组织能力都很棒。倘若是内地的合资企业再过去投资的话,可以集两家之所长。”
旁边有人突然有人扯了一嗓子:“哎,不对啊,王总。我怎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要这么说的话,日本都已经把产业转移出去了,那日本人现在怎么过日子?我看美国和日本日子过得都挺好啊。”
“产业升级呀。”王潇不假思索,“利用技术优势。任何国家的产业发展到后面,随着人工和地价等成本的上涨,价格优势都会逐步失去。
但是,如果技术不断升级的话,那么它的不可替代性就能够打败价格优势。
不管美国还是日本,现在做的就是这些。
咱们生产的好多产品,核心的部分咱们做不了,或者做了质量也不行,比不上直接进口划算。
最终产品销售,实际上利润部分是我们赚小头,人家占大头。他们也不亏呀。”
当然,再往后面发展的话,真的就未必是技术,而是金融战。
王潇觉得没必要再延伸下去,只从技术角度说问题:“咱们现在国内市场也一样,卖的最好的又不是最便宜的。消费者总会选择他们最想要的。”
包厢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王潇抬手看了眼表,时针已经走向九点。
她笑着冲众人点点头:“我先回去了,我还在倒时差呢。”
众人赶紧送她出去,嘴上客气着:“辛苦了辛苦了,王总啊,你可真是马不停蹄,没有一分钟歇的时候。”
王潇也跟人客气地打着哈哈,一再请大家多帮忙照顾生意。
要有从东欧以及原苏联国家进口原料或者是机器设备的,跟她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