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歹也算稍微了解点云锦的历史,眼下起码应该有几十上百台织机,几百号工人吧。
何女士愣了下,下意识地咬嘴巴。
她的确有同行,但同行也是冤家。大家都在挣扎着找饭吃,她好不容易搭上这位大名鼎鼎的王总的线,总不能还要当活雷锋吧。
王潇一双眼睛想察言观色的时候,相当灵敏,她瞬间了然了何女士的心态。
同行是冤家嘛,正常。她抢市场时可从来没手软过。
但是——
“落毛凤凰不如鸡,就现在云锦的状况,难听点讲,叫菜鸡互啄。盯着这三瓜俩枣,有什么好争的?我一个人给你拉来的订单你都接不住。客户有需求,你满足不了,下回人家还找你吗?不如现在先把市场做出来,后面大家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王潇单纯是欣赏何女士积极主动找饭吃的精神,所以愿意递梯子。
倘若人家不配合,她也无所谓。
她捧着银子上门,还怕找不到高级私人订制吗?
她又不是两眼一抹黑,连云锦的门边都摸不到。
何女士虽然内心挣扎的厉害,但她也不想得罪王潇。她隐约听说,这也是个相当强势的人,惹毛了她,她完全不给人脸。
“有,吃这碗饭的有几百号人呐。不过——”
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但是高级的云锦面料,比如妆花这种,一年产量加在一起,也不过百米而已。”
王潇不假思索:“那你们什么时候聚会呀?我想叨扰一趟。”
她笑了,“就这点产量,你们还争什么争,总共也做不了几件衣服。”
何女士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起来,立刻保证:“下个礼拜我师傅过生日,到时候大家应该都会过来。”
现在所有从事云锦行业的,都是七十年代以后在云锦研究所学的手艺,大家可以说师出同门,基本都互相认识。
王潇点点头,笑容满面:“那我可得过去分一碗寿面吃。”
她印象中,穿书前有些云锦布料,诸如织金、库锦、库缎(好像叫这名,她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已经可以用现代提花织机生产,不知道现在技术有没有发展到这一步。
到时候好好看看情况,她才好定下来下一步要怎么做。
何女士笑了起来:“我师母做的面条是一绝,保准你不虚此行。”
时候不早了,王潇还得赶回家去,打了声招呼走人。
陈大夫看到她就开始冷哼:“哟,跟你爸一样,居然还晓得家里大门朝哪个方向开。”
王潇和王铁军同志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出控诉:你又怎么惹我(你)妈了,害我被连累。
陈雁秋还在冷笑:“这是谢天谢地哟,省的去报纸上登寻人启事还要钱。”
王潇到底比不上老王同志沉得住气,直接怼回头:“妈,你说这话不心虚啊。要论起满世界跑,你跑的更多。”
作为实际上的工会主席,陈雁秋大夫往返带队去莫斯科就没停过。她甚至敢在疗养院给人扎针灸,收获了大批粉丝呢。
陈雁秋一噎,最后用力瞪她:“你们爷女两个就合起伙来气我吧。”
说着,一扭头进厨房了。
王潇奇怪,悄悄问老爹:“我妈怎么了这是?”
王铁军想了半天,只猜到了一个可能:“楼上老赵家呗。”
王潇顿时眼睛闪闪发亮:“咋啦,终于离了?”
从去年碰上赵师傅抓奸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了。两口子动不动就打架,还不如早点离了算了。
王铁军经过女儿的事,也不觉得离婚有什么大不了。
问题在于这两人打到今天也没离。
偏偏陈雁秋现在是实际主持工作的工会主席了,碰上这种事情肯定得出面。
烦不胜烦之下,自然没好气。
陈大夫从厨房端的热好的牛奶出来,又瞪他俩:“又背着我说什么坏话呢?”
“没有,我问我爸大厂引进新设备的事。”
大厂跑到莫斯科的职工多了,在疗养院碰上了莫斯科本地工厂的领导,大家说起了各自工厂的情况,大厂这边就有厂子相中了那边的设备,准备引进。
陈雁秋奇怪:“不是说等明年化冻了再说嘛。”
俄罗斯那边真不行,海面都结冰了。大型机器设备,总不能依靠飞机运过来吧,只能等化冻了。
王潇疑惑:“干嘛不走火车?从莫斯科到咱们这边的火车皮又不紧张。”
眼下中苏两国的贸易,民间的规模远胜于官方。而且因为两国的需求不同,实际贸易其实是处于一种单项输出的状态。
简单点讲,就是从京城往莫斯科去,火车皮非常紧张,没有一定的门路根本弄不到火车皮运货。
但反过来,倒爷倒娘们除了随身携带一些货物到华夏卖钱再进货,基本没有人托运。
毕竟华夏货到了莫斯科批发出去很简单,而苏联货到了京城,基本得倒爷倒娘自己摆摊卖。
零售和批发的体量根本不在一个层别上。
陈雁秋和王铁军互看一眼,他们还真没想到火车运输。
陈大夫下意识地要挑刺儿:“那么大的设备,火车怎么运啊?”
王潇不以为意:“设备不能拆解吗?真的大到那个份上,难不成还得把厂房给拆了,然后把它搬进去用?”
王铁军又琢磨了一下,摇头道:“不行不行,现在苏联那边的黑手党比铁道游击队还厉害。”
这比较有点乱七八糟啊,老王同志,你的政治觉悟性呢。
如果王潇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害怕运过来的机器设备被偷了。
王潇相当之无语,她疑惑自己爹妈和这群干部的脑袋瓜子怎么这么僵化呢?
“黑手党撬集装箱,偷的都是什么东西呢?衣服鞋袜玩具床单被套这些轻工业品,分量轻价格又高,从火车上拎一袋子下去,一转手就是上万卢布。”
王潇都想叹气了,“可如果是机器设备的话,又沉又重,他们要怎么偷呢?搬都不好搬。而且偷了以后,他们又能卖给谁?当成废铜烂铁卖的话,干嘛要扒火车呢?直接从厂里偷不是更快吗?”
经互会存在的时候,东欧和苏联是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循环的。
等到经互会解散,东欧剧变,苏联各家共和国又忙不迭地闹独立,产业循环断了,不少工厂都处于要么没原料,要么没生产设备,要么生产出来了没人买的状态,除了停产还是停产。
停产的工厂,还指望安全?多的是人给你把厂给搬空了。
陈雁秋和王铁军听她滔滔不绝地分析,都有点傻眼了。
照她这么说,好像是用火车把设备运回来更省事儿啊。
王潇又给自家五洲公司打广告:“如果要的特别急,又是比较尖端,体形没那么大的设备,也可以走空运。自己人,飞机给你们打折。”
她今天是雷锋光环罩体吗?居然这么大方!
嗐,其实说白了她也是再给五洲运输公司招揽生意。
还是那句话,因为中苏贸易和倒爷倒娘行商的特点,客机另说,公司的货机从苏联飞回来时,基本都是空飞,有点浪费。
既然空着也是空着,那不如带点货回来。这样不仅能挣笔运费,还能加强与大型国营企业之间的联系,走这波不亏。
王铁军目瞪口呆:“你可真够会往自己口袋里扒拉的啊。”
厂里的钱,她都盯着挣。
“我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王潇打了个哈欠,提醒老同志,“千万不要觉得苏联的设备就是先进的,他们有的机器还是沙皇时代的呢。”
苏联解体后,大家都挺爱调侃大俄用的都是三四十年前的老设备。
但实际上,没解体的时候,苏联工厂机器设备更新缓慢的问题,他们自己也早就发现了,只是无力解决而已
王潇又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回房间睡觉。
不行了不行了,她扛不住,必须得睡美容觉。
陈大夫还想再问她两句呢。
得,这死孩子已经扯起小呼噜了。
待到第二天,老两口起床,这丫头居然已经跑了。
哎哟,真是的。
厂里人都烦自家小孩不上进,上个班起床还得三催四请。
说他们家的潇潇好。
可像他们家闺女这样拼,也很吓人啊。
算了算了,好好干事业同比上赶着给人当后妈强。
王潇其实也不想起这么早。大冬天的,谁不喜欢跟被窝这个小妖精缠缠绵绵到天涯啊。
但没办法,她昨天已经约好了三位港台商人去萧州的工厂实地考察,必须得早点赶到金宁大饭店。
她到的时候,三人正在吃早饭。
王潇也不含糊,跟着吃了一顿粤式早点。
她一人就干掉了两笼虾饺,又喝完了一砂锅的鱼片粥,擦擦嘴巴笑着招呼已经停下筷子的人:“走吧,早点过去看完了,正好请你们尝尝厂里日料师傅的手艺。”
周先生看了眼两个老毛子的保镖,不由得感叹:“王总啊,还是你气派。”
说到这两位特工出身的保镖,王潇从东京回来之后,本来是打算每人包个大红包,然后客客气气地请人回莫斯科的。
结果她打电话跟伊万诺夫说这事儿,伊万诺夫却奇怪:他们有什么不好吗?他之前用的挺好的呀。难道她到今天还不打算请专门的保镖吗?
王潇再问这两位大哥的意见,他俩竟然也愿意留下。
干脆就跟在她身边了。
昨晚她回到大厂以后,直接安排人去住的厂里招待所。
唉,家里还是太小,等搬到正儿八经的干部楼才有多余的房间。
不过倘若真到了那天,王潇估计自己也不敢真把人安排在家里住。
还是让伊万诺夫帮忙张罗着看看,有没有退役的女特工吧。
但王潇得承认一件事,她带着两位白人保镖,震撼性相当强。
尤其是今年大饭店的港台商人和东南亚商人,看她的表情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