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阮小妹强调,“他们的要货量很大,就说这个月吧,光是圣诞节的饰品,方先生的一个朋友就要了一百个货柜。”
王萧伸手轻轻地敲击桌子,思考这条航线的可行性。
打开欧洲市场,匈牙利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不管跟西欧的生意是不是像阮小妹说的那样规模大,起码单东欧几个国家,布达佩斯就能联系上。
真的,这些国家之间坐火车实在太便宜了,所以一级倒爷分货出货也很快。
她思考了片刻,开口问阮小妹:“匈牙利那边是什么态度?”
“他们当然欢迎。”阮小妹笑了起来,“货进入布达佩斯是正常交税的,对他们来讲没什么损失。”
适于进入西欧的偷税漏税问题,咳,那也跟人家匈牙利没关系呀。
是你们自己国家的商人要从匈牙利提的货。
“华人商会跟他们谈了,双方都有这个意向。国内这边,就得靠你了。”
王潇没有直接应下,而是表态:“我要问问我的合伙人。”
伊万诺夫比她更积极,他特别耿耿于怀一件事,那就是后开的三条航线生意加在一起,居然还比不上莫斯科一条线。
既然不能重质量取胜,那就以数量争先吧。
布达佩斯还是不错的,西欧有钱啊,越是有钱人越想占便宜。
所以去布达佩斯的倒爷不会少的。
那行,既然两人都达成了一致,那就去匈牙利趟趟路吧。
反正别看他俩气势恢宏,坐拥五十架货机,十五架客机,是大型的国际货运公司老板,跟无数来自匈牙利的倒爷倒娘打过交道,但阴差阳错的是他俩谁也没去过匈牙利。
刚好这趟结个伴。
于是陈雁秋女士前脚刚成为工会副主席(主席要到明年二月份才退居二线),后脚就仓促地先组织了一百多号钢铁厂工会、办公室、宣传科等行政人员坐上了飞往莫斯科的飞机。
谢天谢地,这班飞机是他们包的专机,所以客机上的行李虽然多,但好歹还留下了往厕所去的通道,否则七八个小时的旅途,王潇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忍下去。
飞机上的乘客人人都穿了两件羽绒服,里面还套了三件羊毛衫,因为王潇已经告诫过他们,非常冷,11月的莫斯科能冻死牛。
但冬天正是莫斯科最迷人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冷峻气质。
在这种季节,去疗养院度个假,好好放松一下,感觉会特别舒服。
其实王潇真没必要说这么多,因为大家根本不在乎究竟是什么季节出国旅游。
单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大家激动了。
还有人追着王潇问:“真给我们每人两件裘皮大衣吗?”
这可是裘皮大衣呀。
对裘皮大衣没概念?
别这么没文化。
看过《红楼梦》吗?那里面的晴雯补裘总知道吧,那说的就是俄罗斯的裘皮大衣。
王潇听着好稀奇。
她自认的确没啥文化,四大名著没有一本看全的,连电视剧都没正儿八经看过。
哦,唯一一个看的是《西游记》,不过那是小时候看的动画片。
她到今天都记得电视里放的歌:“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不对啊,晴雯补的那个是孔雀毛的,就俄罗斯的气候,孔雀?糊弄鬼吧,云南那边才是孔雀的故乡。
不过王潇很理智,打死她都不可能跟妈妈辈为无关紧要的小事争执。
开玩笑哦,她是嫌旅途太岁月静好了吗?
陈大夫,哦不,现在应该称之为陈主席了,得意得不得了,却还强行撑着:“当然是了。这个事情我们也费了很大精力,不过还是谈成了。大家到了莫斯科要注意纪律,时刻想着自己代表国家,代表咱们钢铁厂的形象,千万不能做丢脸的事。”
王潇摸摸鼻子,索性套上羽绒服的帽子,半靠着椅子开始睡觉。
唐一成瞅了她一眼,也跟着开始养精蓄锐。
他这趟是特地跟去布达佩斯的,倒不是说他们不信任伊万诺夫,而是出门在外,多个人总能多份保障。
为啥是他呢?因为这些退伍兵里,俄语水平最高的就是他呀。
他学的早,又有得天独厚的学习条件,故而进步的快。
真的,他都没想到。用他爹妈的话来说,他当初上中学如果学英语也这么快的话,肯定能考上大学。
毕竟,咳咳,他当年的英语分连英语老师都不想认他这个学生。
阮小妹一看这两人都睡了,她反而没什么想睡的冲动,而是坐在位置上,默默地听别人说话。
她做戏做全套,甚至当着唐一成的面都没承认自己真正的身份,更别说钢铁厂的职工了。
好在大家正为出国旅游而兴奋,谁也不关心她究竟是哪位。
也许有人认出来了,可谁又会愚蠢到没事儿找事呢。
一个人的地位呀,果然是由能力所决定的。
阮小妹听着听着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到她再睁开眼,飞机居然已经开始准备降落。
王潇正在看手上的资料,唐一成也在默默地背那本俄语小册子。
飞机上钢铁厂的职工们倒是兴奋过度,这会儿才入睡没多久,基本上都睡得挺香。
等到飞机提醒降落,大家才慌忙睁开眼,在提示下检查安全带。
伊万诺夫已经等在机场,他接到人之后,甚至来不及把客人送去疗养院,直接安排了伊凡来当这个向导。
好在这次宣传科过来的两位同事会说俄语,总不至于让大家变成哑巴和聋子。
陈雁秋其实挺慌的,但她不能拖女儿后腿呀,所以愣是咬牙硬撑:“走走走,我们去疗养院,他们忙他们的。”
跟她关系好的同事好奇:“哎呀,你家潇潇出来也不玩啊。”
“哎呦,你又不是不晓得,这丫头就没长玩的脑袋瓜。”
“那倒是真的。一帮小孩上学,除了你们家潇潇,我们哪个不是被小孩气得快吐血了。一个个上课不听,放学不写作业。就你们家潇潇,乖得很,从来不让人烦神。”
陈大夫还没进疗养院呢,就感觉已经吃上了人参果,浑身上下没一个毛孔不舒坦。
偏偏嘴上还在假谦虚:“哎呦呦,这个丫头,脾气犟的时候也要命的。”
啧,假如不是她嘴角快要挂到耳朵上,她这话的可信度还能稍微高一点。
唐一成憋笑都快憋死了,后面的话他们听不到他都能猜到,肯定是大型炫耀现场。
爹妈不就这样吗,同在一个厂里工资福利什么的都大差不差,没啥好吹嘘的,也就剩下吹娃了。
阮小妹回头看了眼眉飞色舞的陈大夫,按下的心头的羡慕。
她就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她从小到大都没得到过父母的夸奖和肯定。
可见亲缘这种东西,也要靠运气。
从莫斯科机场可以直接飞去布达佩斯,但王潇和伊万诺夫都更相信倒爷经济才是航线的运营保障,故而他们一行还是按计划准备去火车站坐车。
毕竟现在从莫斯科到东欧的倒爷主力军坐的仍然是火车。
他们要坐汽车去火车站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冲王潇喊:“王潇,还记得我吗?”
王潇仔细看人家的脸,颇为惊讶:“哎呀,您什么时候过来的,张主任,真是巧啊。”
莫斯科从九月下旬就开始集中供暖了,十一月天可想有多冷,但江东省电视台电视部的张主任却满头大汗,一张脸通红。
他急吼吼的:“哎呀,王潇王潇,你这个万事通一定要帮帮我们。”
他现在是华夏电视艺术代表团的成员,他们这个代表团适应斯洛伐克电视创作者协会的邀请,出国参观学习访问。
结果人坐中航的飞机抵达莫斯科了,要补办手续转机去布拉格。但悲催的是捷航没人值班,中航和苏航都说这事不归他们管,现在他们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潇不假思索:“去大使馆啊,大使馆的同志肯定能帮你们。”
伊万诺夫好奇地问了一句,听了事情经过,要了他们的机票看了看,笑道:“小事一桩而已,不过要送点礼。你们带礼物了吗?”
张主任和他代表团的同事都茫然,他们是正儿八经的艺术工作者,完全没有趁机当倒爷倒娘的概念,行李已经直接发去布拉格了,身上没带什么东西。
王潇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哎,张主任回去要请我吃饭啊。你们电视台食堂的火锅鸡我还是很喜欢的。”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条丝巾和一盒化妆品。
对,不是化妆品盒子,而是化妆品。
眼下在莫斯科,华夏国货化妆品并不受欢迎,市场上的俏货基本来自欧洲。在这里,华夏货里卖得更好的是化妆品盒子。
但王潇和冯忠林以及向东分析过,这种现状其实是由多重因素造成的,未必就是苏联人完全无法接受华夏化妆品。
国货化妆品没走出去,很大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它产能并未过剩,国内市场还有大片等着开发,甚至很多国人到今天从未化过妆。
在这种情况下,倒爷(娘)在华夏进货自然难以考虑到化妆品。
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起码有几分靠谱。将直门被洪水围困时,为了补上货品供应,他们连香水都给扒出来了。
结果因为便宜量大,苏联和东欧人又普遍有使用香水的习惯,现在莫斯科的华夏香水走货走得蛮好。
王潇这会儿拿公认受欢迎的丝巾搭着化妆品当礼品,也是打打广告的意思。如果能把这条渠道打开了,他们便又多了个卖点。
伊万诺夫看了眼手表,直接带人又重新进了机场。
只是此刻机场颇为混乱,一大堆肤色黧黑的亚洲人聚集在一起,堵住了几乎所有登机进出口。旁边的苏联警察手持电棍,正在大声呵斥管教他们。
伊万诺夫大步从他们身旁走过,丢下一句:“不用管,是越南劳工,他们要回国了。”
是正常回国还是因为什么其他因素回国?他没说,王潇也没问。
只阮小妹皱眉道:“看看这边乱的哦。”
好在伊万诺夫对机场的熟悉程度堪比他家,他带着大家三绕两绕找到了入口。苏联的工作人员原本应该是想拦的,但看见他,便让开了。
等到了去布拉格的检票口,他朝检票的小姐姐挤挤眼睛,打了声招呼。
后者冲他笑着点头,王潇立刻上前将礼物摆在小姐姐工作的电脑旁。
伊万诺夫做了个手势,示意华夏的电视艺术代表团成员们:“来吧,检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