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靠在她身上,听她说话。
其实他的思绪飘的很远,并不能集中精力听她说什么,但是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靠在她身边。
这样他的世界就不再是冰冷而死寂的海底。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照旧蜷缩在王的怀中,感受着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妥帖。
她是太阳,笼罩着他。
王潇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了伊万的声音:“去那个抗美援朝的烈士陵园吧,我想去那个烈士陵园。”
王潇亲了亲他的额头,回答了他一个字:“好。”
于是伊万就睡着了,沐浴在阳光中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便出发了。
从武汉开车去赤壁,没有高速公路,得先走107国道,下了国道以后,道路明显颠簸起来。
王潇握着伊万的手,示意他干脆睡一会儿,还要开个把小时才能到地方呢。
可是伊万摇摇头,眼睛只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大片农田,8月下旬的稻田,一片青绿,不时有白鹭扑着翅膀飞过。
助理趁机向老板汇报工作。
去年老板让他在羊楼洞烈士陵园周边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产业可以帮忙推荐一下。
他找了半天,发现赤壁最有名的是青砖茶,这里也是茶马古道的重要的站点。不过这个有名是相对概念,卖到新疆、内蒙和俄罗斯还行,但在国内大部分地区,它的认可度并不算高。
简单点讲,就是上了网店,茶砖和茶饼也不怎么能卖的掉。
按道理来说,到这一步了,商品都已经上线了,那应该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了。
但是负责这家网店的店长听说是老板亲自交代的,觉得不能这么佛系,必须得想办法把销路给打开来。
王潇一边摩挲着伊万的手,一边听助理滔滔不绝地汇报店长的奇思妙想。
“刚好这边的青砖茶不贵,她就干脆联系了卖养生壶卖茶具的店家,把青砖茶当赠品。完了,顾客喝惯了,也会下单购买。从她这边发货,现在销量慢慢的上去了。”
青砖茶不是十大名茶是好事啊,到了网上,小众且有历史背景,那就是走非大众路线的小资的代名词。
王潇听的微微笑:“她自己安排就好。”
山不转水转,这条路走不通,总要去找另一条路。
她开了车窗,阳光被暖风席卷着扑面而来,太阳直接照在了她和伊万的脸上。
司机吃了一惊,这个季节放着车上的冷气不要,改吹自然风?只能说当老板的人想法跟他们这些打工人完全不一样。
况且这路也不好呀,都是县道村道,还有不少土路,车子开过去,尘土飞扬。
可是车子的主人完全不在意,伊万先生甚至靠在老板的肩膀,晒着太阳,睡着了。
他现在真相信了,老毛子对阳光的爱,比夏天的阳光都炽热。
轿车一路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抵达羊楼洞烈士陵园,时间都已经差不多快中午了,正是阳光撕心裂肺汹涌咆哮的时候。
然而,伊万先生好像真不怕晒,他献完了花圈之后,竟然一个个的仔细地参观所有的墓穴。
更让大家惊讶到不知所措的是,他跪在每一个墓穴前,双手扶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郭主席都麻了,想请贵客不要这么大的阵仗,又觉得不合适。
因为人家作为一个外国前政要,以三叩首的礼仪向华夏烈士表示敬重,这是一片诚心啊。
你拦着人家算几个意思?
可郭主席作为本地官员,干看着人家磕头也不对,最后,他咬咬牙,一跺脚,也跪下来准备跟着一个个的磕下去。
王潇赶紧拦住他,这老爷子都年过花甲了,大夏天的中午,这么磕下去,十之八九会晕过去。
郭主席急得满头大汗,小声跟她商量:“您要不跟伊万诺夫先生说一下?意思到了就行,别一个个的磕下去了,天太热了,人的身体吃不消。”
真不用这么实在的。
王潇摇摇头:“没事儿,他有数。”
有的时候,人需要承受肉·体上的痛苦,唯有这样,才能些许减轻灵魂承受的折磨。
郭主席劝不动,只能亲自撑着伞,跟在伊万后面,给他遮阳。
其实,烈士陵园的水泥地面这会儿晒得都能煎鸡蛋了,打伞遮阳,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等到磕完最后一个墓穴,伊万已经大汗淋漓。
郭主席亲自扶他站起来,王潇拿毛巾帮他擦汗。
郭主席瞧着人家的脸,在心里暗叹,这白种人到底是白种人,太阳这么大晒着,又出了这么多汗,他的脸居然还雪白!
赶紧到资料陈列室里头凉快一下吧。
得亏资料室是装了空调的,人在里面吹着凉气,听烈士陵园介绍情况,挺好。
这一年的时间,烈士陵园除了重建之外,最重要的工作是武汉的大学生志愿者依据留下来的资料,给烈士的家属写信,他们通知他们,他们的亲人埋在羊楼洞公墓,可以来祭扫。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因为快半个世纪过去了,很多地方地名已经改变,也有人家早已搬迁,失去了联系方式,大部分信都被退了回来,只有为数不多几封信找到了家属。
今年夏天,大学生志愿者们又组织了暑期活动,联系社会各方,加大寻找的力度,还获得了电视台的帮助。
不过虽然找到的人不多,但发现了一个小插曲,有位烈士自己收到了寻亲的信件。原来,当时阴差阳错,真正的烈士错穿了她的衣服。她并没有牺牲,还特地过来看了自己昔日的战友。
工作人员描绘的情景并茂,伊万诺夫却听得面无表情。
是喜事吗?不,死去的人永远长眠。
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一件事情颇为让人唏嘘。
那就是当年驻扎在羊楼洞的医院,里面有部分医务工作者是当年日本留下来的。他们在接受了思想改造之后,也成为了救助志愿军战士的重要力量。
其中有一位日本护士,和在这里养伤的志愿军战士相爱了,也获得了组织的支持和理解。但后来,志愿军战士病情恶化牺牲了。护士返回了日本,终身未嫁,一直关心着战士墓碑的祭扫情况。
伊万诺夫垂下了眼睫毛,他感受到的不是跨越时空和国界的爱情,而是生死相隔的悲凉。
死亡,永远不会跟美好产生任何联系。
伊万反应沉默,郭主席倒是听得唏嘘又感慨万千。
搞得王潇都感觉不好意思,大热的天,人家忙前忙后跟着奔波。
于是王老板大手一挥,表示会继续赞助羊楼洞烈士陵园的寻亲活动,希冀烈士们能够早日寻找到家属。
郭主席一噎,他不能说这事儿不好,但他想要的真的不是这个,但他也不好开口谢绝吧,毕竟经费确实紧张。
王老板也不可能给他谢绝的机会呀,再三再四地谢过他大热天一直跟着奔波后,就坚定地告辞了。
下一站,她要带着伊万去新疆,因为新疆的日照时间长。
她跟伊万叨叨:“今年光伏板的面积扩张了,养的羊跟鸭子都多,我带你去吃烤全羊。”
伊万露出了笑容,点点头。
其实现在对他来说,去哪儿都无所谓,只要在王的身旁就好。
但是8月底,确实是大美新疆啊。
从1997年起,上海对口支援新疆阿克苏地区的阿克苏市、温宿县、阿瓦提县。
夏末秋初,这里胡杨林开始泛黄,一眼看过去就是,就是静悄悄的明信片。田野里棉桃饱满,提醒人们摘棉花的季节快要来了。不过现在可以暂时忽略,全身心的沉浸到美景中去,敞开肚皮吃瓜果。
什么苹果、香梨、葡萄、核桃等等都上市了,长日照和大温差铸就了它们顶级的品质,个赛个好吃啊。
王老板安排在阿克苏地区负责光伏+工作的,名字就叫胡杨林。他父母是上海人,50年代主动入疆开发大西北,后来他考回上海上大学,在上海工作了多年,又停薪离职在张俊飞手下干活。
老板要人做光伏项目,张俊飞就把他给介绍过来了,理由是他一手搭两头,对新疆和上海都熟。
但王老板严重怀疑,张俊飞之所以会推荐他,是因为这人手紧,不会花钱如流水。
或者换一种说法,就是他太抠了。
这位老胡同志抠到了什么程度?老板啊,王潇和伊万诺夫是他老板啊,亲自过来视察工作,看到了成群的鸭子和羊。
结果别说他们自家产的光伏羊,连一只光伏鸭的鸭蛋,他都没舍得给老板吃。
他留着干啥?腌咸鸭蛋吗?不,他直接卖!
2000年的阿克苏市和温宿县、阿瓦提县确实经济不发达,不然也不需要对口支援了。但再穷的地方都有有钱人,在这边做生意的,腰包就挺鼓的。
千禧年,大家都开始注重养生了,看看电视上的脑白金广告多热,店里的脑白金和太太口服液卖的多好,就知道全民注重身体健康。
而光伏就跟纳米以及红外线一样,是现在非常时髦的概念。有钱人愿意喝纳米水,穿红外线保暖内衣,也愿意吃光伏鸭蛋,光伏鸭以及光伏羊啊。
王老板原本设想的深加工,在这儿压根就用不上。
什么鸭毛羊毛再加工啊?羊是来不及剪毛的,就被一批一批的买走了。鸭子,那更加不可能杀,人家都是活鸭买走,连一滴接收了光伏照耀的鸭子血都不能浪费。
王潇都直接听麻了,什么叫做光伏照耀啊?哎,算了,随他们去吧。
卖家的想象力永远比不上买家。
胡杨林还在力劝老板:“您二位还年轻,犯不着急着吃这个,我从外面买羊、买鸭子也一样。”
原本周边的牧民养羊不养鸭子,但看到他们用鸭子治理虫灾效果不错,也有牧民从他们手上买走了孵出来的小鸭子,开始饲养了。
至于为什么自己有,还非要从牧民手上买?
因为不加光伏的便宜,能便宜一半多的价格呢。
王老板能说什么呢?碰上这样会算账的下属,她只能说是她的福气。除了捏着鼻子忍了,她还能咋样?
伊万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真的很少看到王吃瘪呀。
王潇深吸气又吐气,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抠门成精的胡杨林,招呼伊万:“走,我们骑马去!”
不跟吝啬鬼罗嗦了。
胡杨林直接笑呵呵地放老板走。
他也没空敷衍老板啊。他现在还身兼站长的职位呢,忙得很。
什么站?快递站呗。I buy不是有自己的物流中心,在阿克苏也有。现在瓜果飘香,正式要通过网站,往外销售的时候。
本来他也没这个活,但是援疆的干部一个比一个会找资源。
既往他们都是通过上海本地的各区县政府,将香梨、苹果、核桃之类的运到上海去,然后政府买单,作为重大节日的福利,发放给机关事业单位的职工,算是自己支持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