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笑了起来:“他怎么会恨东芝呢?他对东芝的爱绝对会超过于恨。东芝是日本企业当中公认的注重技术发展的老大。没有东芝的平台,他上哪儿研发出闪存呢?他现在离开东芝五年了,在大学工作了五年,应该会更加怀念东芝的平台才是。”
唐一成将信将疑:“那行,我明天再去拜访舛冈先生。”
王潇笑着提醒他:“抓重点,不用完全说服这个人,只要他为我们做事就行,哪怕是兼职也没关系,只要达到我们的目的就好。”
天才嘛,总能得到更多的包容。
作者有话说:
[裂开]你们听我狡辩,昨天我确实写了一章,但我总觉得不合适,于是早上6点钟又起来重新写这章的下半部分了。但悲催的事情发生了,7点钟的时候,我们小区停电了[裂开],然后我的手机也没电了,充电宝丢在了办公室。我只好跑到便利店里充电,然后写完了这一章。[裂开]
第532章 主导权才是最重要的:1990年代的尾声
王潇下楼去餐厅吃饭,顺便提醒江上舟今晚吃清淡点,明天一早空腹去体检吧。
不用担心流程,全程都会有人带领。
江上舟都惊讶了:“这么快呀?我明天准备……”
“体检完再去。”王老板一本正经,“什么事情都可以往后面推,唯独健康。”
她又询问张汝京,“田校长希望找一个怎样的私人医生?”
张汝京心情很不错。
因为今天下午,川西刚先生也从台湾过来了,共同商讨微电子中心的未来。
这人一多吧,反正江副主任没提去上海建厂的事,更加没说什么12英寸芯片厂。
所以张博士本着一颗只要人家不怼上门,他就当这事没发生的心态,直接装傻。
现在他轻松愉快地回答王老板的问题:“田校长还是更加习惯于西医。”
其实,田校长原本不同意专门给他请个私人医生,感觉实在太夸张。
但是张汝京也认为他的健康问题非常重要,以香港微电子中心的未来为考量,力劝田校长答应了。
王潇点头:“那有田校长的体检报告吗?或者说他更需要哪方面的专家?”
助理都不用老板吩咐,立刻拿笔开记答案。
张汝京回答了问题之后,想起来另一茬事:“唐总有没有见到舛冈先生?”
说实在的,他倒是想亲自去拜访舛冈富士雄教授。因为香港微电子中心的定位就是研发。
像舛冈教授这样醉心于搞技术研发,又有在大型半导体企业多年工作经验的人,非常适合微电子中心。
可一来他事情多,微电子中心的建设现在全由他盯住,二来明显王老板有锻炼唐总的意思,他自然不好再插手。
不过进度他还是要问的,因为舛冈过来的,肯定不能当光杆司令,必须得按照他的要求,赶紧为他配齐团队。
王潇喝了口竹笙菌菇炖鸡汤,放下汤勺,回答:“见到人了,不过舛冈教授放不下学生。唐总准备明天继续去跟他谈,看他能不能过来兼职,定期来开会布置工作,远程指导团队工作。”
这种状况肯定比不上他们的预期。
但张汝京也能理解。
毕竟舛冈富士雄今年已经56岁,开过年就57了。如果能够顺利以名校东北大学教授的身份退休,无论对他个人还是家庭来说,都是一个相当体面的选择。
在这种情况下,让他离职,背井离乡跑到人人生地不熟的香港来,加入前途未明的微电子中心,实在过于冒险。
张汝京点点头,笑着表示认同:“确实,当了老师就得对学生负责,轻易放不下学生。”
当然,这是客气话。
他更怀疑,舛冈是被在东芝的经历伤到了,所以不愿意脱离纯粹的科研环境。
不过有一说一,作为一个高级经理人,对于舛冈的遭遇,除了东芝否认他是闪存的发明者,甚至把功劳扣给英特尔这点,太过分了之外;张博士倒并不觉得东芝没有第一时间重视闪存技术,并且深耕,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毕竟人不能事后诸葛亮,在80年代,谁又能保证闪存技术今后会大放异彩呢?
因为餐桌上有川西刚,所以他们聊天的时候,直接用的英语。
川西刚自然能够听懂,所以他趁机询问王潇:“舛冈教授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他今天到香港以后,一直忙着跟香港微电子中心的创始人们交流,根本没顾上联系石田一郎。
王潇实话实说:“舛冈教授收了信,没丢掉,也没有当着他们的面打开看。”
川西刚苦笑:“东芝当时确实有自己的难处。”
从舛冈获得了IEEE特别贡献奖之后,舆论都在嘲笑东芝的短视和对技术的漠视。
但事实上,如果东芝真是这样的企业的话,那它又怎么会独创“桌下(under the desk)”的研究制度?
正是靠着提出申请,拿出10%的时间和预算,使用公司的设备,在公司分配的任务之外进行一定范围内的自由研究这项制度,舛冈才发明了闪存技术。
而且舛冈爱喝酒,正常工作时间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觉,甚至骂人骂到一半就睡着了。
除了东芝能够容忍这样的怪人之外,试问这世界上有几家企业真的如此包容?
至于东芝在最初忽视了闪存技术的重要性,川西刚真的要为前任东家说两句话。
这种事情真的很难完全避免。
为什么?因为东芝涌现出来的新技术太多了。
作为一家非常重视技术研发的企业,东芝拥有大量的新技术。
那么,如何从中挑选出最好和最合适的技术?就是门大学问。
搞过企业管理的人都明白,最好的最有发展前景的,和当时最合适的技术往往不是同一个。
看在外人眼中,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呢?一个看长期,一个看短期呀。
但麻烦在于,长期的,你很难搞清楚它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而且半导体本身就是一个投资大回报周期长的产业,从业者往往没有办法两手抓,只能硬着头皮,把全部的资源投向一个方向,才有可能获得成功。
谁又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选择的方向都正确呢?
历史证明,在技术路径问题上,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因为大部分人都能理解都能认同的技术就不稀奇了,也不可能具备独创性。
现在大家夸英特尔慧眼识英才,从竞争对手东芝手上挖到的宝,在闪存业务上后来居上。
可英特尔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吗?
1970年代,英特尔成立初期便首次跨界消费电子,押Microma电子手表项目,定价400美元,结果被精工、卡西欧等日本厂家把价格打到了40美元,英特尔项目巨亏1500万美元收场。
甚至吓得英特尔此后多年都不敢进军消费电子市场。
哪怕是近年来,就是去年2月份,英特尔大张旗鼓地发布了i740图形芯片,刚上市就红极一时。但是今年年底,英特尔已经彻底关闭了i740项目。
你能肯定它没看走眼吗?
张汝京一边听川西刚抱怨,一边点头。
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你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换成其他研发力量不足的企业,估计想选错都没得选。
王潇在旁边默默地吃,默默地听。
她不觉得川西刚是在为东芝狡辩,因为半导体企业的每一次路径选择都像是在赌博。
这个行业就是典型的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从1960年代到现在,世界半导体的格局都经过三轮大清洗了。
曾经的巨头仙童,现在已经边缘的不能再边缘,几度被转手,连总部都早在十多年前便已经迁出了硅谷。
从这个角度来看,王老板认为自己真选择一个合适的行业。
毕竟做半导体,实在太刺激了,比上赌场还刺激,而且还是把把梭.哈的那种。
它可以让她的肾上腺素实时飙升。
餐厅里流淌着现场演奏的爵士钢琴,曲调低回婉转,是那首经典的《月光》,只不过被改编成了更轻柔、更即兴的版本。
琴键敲击出的音符,宛如窗外偶尔滑过的灯光,在充斥着烤牛排的肉脂芬芳、松露的独特气息,以及餐后甜点淡淡的甜腻的空气中,荡开一圈圈声纹的涟漪。
王潇为什么会感触如此鲜明到细腻。
因为她在发呆呀,发呆的时候总会注意到一些平常注意不到的细节。
现在她盯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远远的,还能看到迎接千禧年的灯牌闪烁。
她的思绪也跟着一闪一闪的灯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蔓延。
难怪半导体巨头都爱搞技术垄断了。
她以前一直认为那是一种贪婪,类似于垄断土地垄断港口的贪婪。
但后来她自己搞半导体,吞金兽一样的前期巨额投入,让她理解了,这是半导体企业收回成本的必要手段。
可是现在,听了张汝京和川西刚的唏嘘,她又觉得,搞技术垄断是半导体行业与生俱来的、极其残酷的底层逻辑所驱动的必然选择。
因为这个行业,它赢家通吃啊。
成为第一名所获得的回报,与成为第二名及之后的回报,是天壤之别。
第一名你能挣大钱,但第二名你就很可能亏损,甚至出局。
因为这个行业,它高风险,沉没成本太高了呀。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从业者能怎么办呢?
只好建立技术垄断啊。
这样企业不仅能够最大化当前投资的回报,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为下一次不得不进行的、同样高风险的技术路径选择,积累了至关重要的资本、话语权和容错空间。
或者换种说法,只有血够厚的情况下,那么才可能在某次技术迭代中未能领先时,还有机会凭借自己在上一代技术中积累的巨额利润和专利壁垒,有资本在下一轮竞争中继续下注。
可要如何实现技术垄断呢?
拼命地追求技术突破,通过构建庞大的专利池,来直接封锁竞争对手的技术路线吗?
不不不,你怎么敢肯定你的专利池是护城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