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做,会不会很失礼?
拜托,这人突然间冒出来打扰她,都没觉得自己失礼。
她凭什么要觉得自己不搭理他,就是没礼貌呢?
金丝眼镜男还想再跟上,唐一成已经毫不犹豫地拦在了前面,朝反方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走开。
没错,当初这小白脸在曼谷塞过来的名片,不是小唐哥不小心弄丢的,而是被他直接丢掉的。
为什么要丢掉?那不废话吗。男人还不了解男人?小白脸打什么主意?唐一成心知肚明。
他也不是没打听过小白脸的身份,不过豪门子弟而已,跟豪门继承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况且就算真继承人又怎样?《红楼梦》里贾家够富贵吧?白玉为堂金作马呢。结果还不是吃完王熙凤的嫁妆又吃上林家的绝户。
再说了,这小白脸再有钱也不过just so so啊。
他老板王潇是缺钱的人吗?是自己不会挣钱吗?王老板需要的是权力的支持。
别矫情吧唧地胡说八道什么做生意就该单纯地做生意,不要跟权力扯上关系。
要真这样的话,那今晚的礼宾府宴会厅为什么四大家族代表和各大英资、华资财团的领袖齐聚一堂呢?
难道是这些商界大亨缺一顿夜宵,非要过来蹭饭吗?
是因为今晚特首会出席晚宴啊。
所以已经是俄罗斯副总理的伊万,对王老板来说至关重要,对事业和五洲的未来深度绑定的也唐一成意义非凡。
小唐哥怎么会让金丝眼镜男这种小白脸凑到他老板面前呢?
万一老板无聊玩一把,损害了和伊万诺夫先生的关系,那要怎么办?
会不利于五洲稳定的。
唐一成又不打算提前退休,或者改换门庭。他肯定要把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绝对不会让这种狂风浪蝶搞出事情来。
由此可见,只要公司待遇好,能看得见未来,员工比老板更害怕公司倒闭。
台上的主角已经从特首变成了田校长,后者开始介绍香港微电子中心。
王潇还被点了名,因为她慷慨地捐赠了微电子中心最核心的硬件资产——洁净室。
王老板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微微笑。
宴会厅一角,立着两个男人,视线从她的身上又转到了台上的田长霖脸上。
左边穿着西装马甲三件套的男人手中的酒杯微晃,杯中的酒液也在灯光下摇曳生姿。
他唇角往上翘,声音压得低低的:“原来是田校长出来替港府擦屁股。”
他的同伴穿着格纹西装,同样在笑:“不然硅港可要真变成一个笑话了。一家芯片厂都没有,都没硅片,做什么硅港?”
台湾世大到香港跟人合资做芯片厂,是香港数码港计划的大事件。
从它开始挖第一锹土开始,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它,顺带着盯着后面的投资商。
所以世大传图被收购的风声后,关注香港硅港计划的人,立刻就想到了这家香港首家芯片厂的命运该何去何从?
蒋尚义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事实上,从他和张汝京落地香港机场,就有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盯着他们的行踪了。
关注此事的人普遍认为,台积电大概率不会接手香港芯片厂。
因为去年12月份,台积电、飞利浦、新加坡经济开发投资局共同出资,成立SSMC,推进八英寸芯片厂的建设。
今年建设工程已启动,计划2000年底开始批量生产。
同期,再接手一个建设中的香港芯片厂,实在不符合台积电的利益需求。
所以这个尚未完工的香港芯片厂,处境就尴尬了。
西装马甲三件套嗤之以鼻:“就算真做了一家芯片厂,那也离着硅港十万八千里呢。新加坡都已经有五六家芯片厂了,也没说自己是硅坡呀。”
他提新加坡,是因为要做芯片的话,别说亚洲了,放眼全世界,客观条件跟香港旗鼓相当的差,也只有一个新加坡。
二者同样面临土地稀缺、资源匮乏等客观限制。
但新加坡是主动押注制造业的。
从大马分出来没多久,还是一片荒芜的农村时,依然通过“筑巢引凤”主动承接全球产业转移。
1968年裕廊工业园建成,集中规划工业用地,统一配套水、电甚至无尘厂房等基础设施。德州仪器先入场设立了封装测试厂,接着仙童、惠普等巨头陆续入驻。
集群效应一形成,外资带动技术落地、制造夯实产业根基的路径,就走通了。
新加坡也一步步的,形成了从设计、制造到封测的完整链条。
现在他也成立了自家的企业特许半导体,补上了最后一块自主化的短板。
可以说,新加坡做半导体,就是一部愚公移山人定胜天的励志史。
跟它一比起来,香港根本没办法看。
同样是六七十年代,凭借人工便宜的优势,承接了仙童、德州仪器的封装业务。但后续不管是政府还是香江大佬都忙着去做金融和房地产了,谁也无意深耕实业。
所以,在亚洲乃至世界半导体野蛮生长的年代,香港的半导体反而从有到无了。
马上都要千禧年了,世界半导体格局已经初步形成,大家都在押注半导体。香港地贵人工贵,政府政策又不够强硬,怎么挤进去分一杯羹?
身穿西装马甲三件套的男人一边说一边摇头:“就算台积电撤退之后,这位王老板强行继续建设香港芯片厂,后续也很难拿到订单。”
不是单纯的技术支持的问题,而是涉及到了行业认同。
台积电已经成为芯片代工界的大佬,它放弃香港厂,同期忙着做新加坡的芯片厂,就是在向业内无声地宣告:我不看好香港半导体的未来。
有它这种经验丰富的大佬的表态,后续谁还愿意到香港来拿钱打半导体制造水漂?
况且,这家芯片厂能开工,是因为动工的土地原本就属于这位王老板。
港府最终只额外给了她五英亩的土地使用权,而且建成的房子只能做企业宿舍,不能上市销售。
否则,香港的房地产商怎么肯点头?他们绝对会千方百计地阻挠的。
换成其他人,或者下一座工厂,盖厂的地又要从何而来?
政府如果向芯片厂免费供地的话,就有用公帑补贴企业的嫌疑,容易引来港民游行抗议。
可不管是台湾还是新加坡发展半导体,免费或者低价给地,政府提供长期低息贷款,都是默认的潜规则。
身穿条纹西装的男人晃动的杯中的酒,嗤笑道:“香港从上到下都在忙着挣快钱,眼睛只看得见地上的钱,做什么半导体呢?从硅港提出来就是一个笑话。”
他西装马甲三件套的同伴则开始叹气:“港岛不做半导体能做什么?它必须要转型。不然特首要怎么收场?他的任期已经过半了。他上任的首份施政报告就明确提出了,香港要发展高增值科技,摆脱对金融和房地产的依赖。”
条纹西装男笑得大有深意:“漂亮话太多了,听得人耳朵都生茧子了。”
西装马甲三件套男摇头道:“这一回他还真要咬着牙也得做,不然再来一次亚洲金融危机该怎么办?别忘了,现在已经是1999年了。”
这话要怎么讲?当然是说香港的地位了。
97年亚洲金融危机,港币被国际空头追杀,港股暴跌,损失惨重,是北京的中央政府站出来做后盾,加上美股暴跌,国际空头们顾不上两线作战,香港才逃出生天。
这就是极度依赖金融和房地产的危险。
如果核心问题解决不了,那么再来一次危机,香港同样难逃死劫。
可香港如果始终路径依赖,回回都要指望中央政府擦屁股的话,那北京会不会失望?
现在已经是1999年了,今年12月20号,澳门正式回归了。
没错,澳门的国际地位确实比不上香港,客观条件也远差香港。
但如果大少爷一直烂泥糊不上墙,小少爷却锐意进取呢?此消彼长,最后谁是心头宝?真的很难说。
香港经济的转型势在必行,硅港的口号已经喊出去了,芯片厂做不起来,港府势必要抓牢微电子中心这根救命稻草。
条纹西装男喝了口红酒,看着台上还在介绍微电子中心的田长霖校长,笑容玩味:“那就要看我们的田校长能为微电子中心募集多少钱了?”
不烧钱的话,微电子中心维持不下去。
能做到什么份上?一半以上都要看烧钱的力度。
西装马甲三件套男笑了起来,意有所指:“要不我们打个赌?我赌今晚他绝对会大获全胜,金元滚滚来。”
条纹西装男诧异地眉毛微挑,眼睛斜过来看他的同伴:“哦,你对田校长这么有信心?”
西装马甲三件套男笑着摇头:“不,我是对港府,对香港的房地产商识时务有信心。不做芯片厂,只做微电子研发中心,实际上是港府在退让啊,在土地上退让。”
微电子中心的洁净室已经有了,做研发的再扩展,后续最多新盖更高规格的洁净室,跟能够批量生产的芯片厂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对土地的要求也大不相同。
港府都已经退到这一步了,房地产商们如果还不识时务咄咄逼人的话,就是在彻头彻尾跟港府对着干。
虽然香港一贯奉行积极不干预经济政策,是出了名的自由港。但惹毛港府,后续哪怕在审批流程上卡一个人,对方也能被卡得死去活来。
所以投桃报李,港府退了一步,香港的本土势力自然也要知情识趣,慷慨解囊,来表达他们对港府的支持。
条纹西装男听到这番解释,恍然大悟:“确实是这个道理。”
果不其然,田长霖校长介绍完毕,都没怎么发挥,今天应邀出席宴会的香江名流们便接二连三地表达了投资的兴趣。
还有富豪表示自己不懂半导体,但信任田校长的眼光,愿意捐款,来支持香港半导体的未来。
田校长感激他的信任,承诺今后自己会常驻香港,以全力推进微电子中心的落地和发展。
宴会现场的气氛愈发热闹,终于达到了它真正的高·潮。
一个接一个的承诺,一张接一张的支票,让尚未完工的微电子中心似乎在此时此刻就散发出了万丈光芒。
照亮了会场的每一个人。
王潇笑着转头叮嘱张汝京:“张博,田校长都已经放话了,你可不能让他再回去。”
张汝京也笑得脸要开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既然田校长都已经这么承诺了,那没话说,接下来他俩都常驻香港吧,也好早日让微电子中心开张。
有了这一场插曲,宴会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张汝京不放心田校长的身体,愣是坚持送他回去。
王潇等人则另外坐车,返回酒店休息。
出门的时候,那位金丝眼镜男居然又跟上来了。
可惜这一回他没能靠近王老板,小高和小赵等人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等上了车,唐一成终于忍不住抱怨:“我就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的人!简直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