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被薅的似乎要抗议了,她当然要心虚了。
所以王老板接起电话就各种客气,张嘴便戴高帽子,一再强调张博对五洲半导体来说是指明灯,是标杆,是多么的不可或缺。
听的张汝京都哭笑不得,直接戳穿她的小心思:“王老板,我会继续加班的,不管来多少人,我们都会给面完的。”
哎呦喂,你看这不就结了吗?多和谐的气氛啊。
王老板都表示要从比利时给他们寄礼物,因为她马上就要去IMEC,看望在那边工作学习的五洲工程师。
张博士赶紧喊停:“这个先不着急,你要是能抽出时间的话,能不能回来一趟?有件事情,需要您的意见。”
王潇抬眼看到日历,再一琢磨张博士的语气,立刻心里乐开了花。
嘿嘿嘿,时间到了吧?台积电要收购世大了吧。
所以她脱口而出:“什么事?是台积电要收购世大的事吗?”
张汝京直接震住了,难掩惊讶:“您怎么知道的?”
台积电是近期才接触世大的,现在市面上的消息全都是华联电子要收购世大。
事实上,世大也的确跟华联谈的颇为顺利,台积电是突然间冒出来的。
王潇打哈哈,高深莫测:“我也是听朋友说的,再说台积电想收购世大再正常不过了。如果放任华联收购的话,它还怎么当老大?”
她心情好的不得了。
她在世大没有任何股份,所以世大到底会不会被收购?跟她没啥关系。
但是张博士特意跟她提这茬,是不是就意味着张博士去意已决,准备离开世大,全心全意到五洲来了?
王老板打起12分精神,就等着对方露出哪怕丁点儿口风,她立刻接上话茬。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电话那头的张博士在叹气:“可台积电并不打算在香港建厂。”
虽然是华联电子先跟世大接触的,但是台积电给的太多了,开价就有50亿美金。
这个数字,是1997年张汝军到台湾接手世大时的8.5倍。
哪怕现在纳斯达克指数还在疯涨,股价一路上涨,8.5倍的收益依然是佼佼者啊。
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呢?
世大的大股东们拒绝不了,工程师们拒绝不了,张汝京同样拒绝不了。
作为张忠谋张老板曾经下属的下属,他一直非常尊重且敬佩张老板,相当欣赏对方在技术上不断追求进步的精神。
台积电目前是台湾代工晶圆的老大,世大并入台积电之后,不存在转行的痛苦,愿意留在台湾继续发展的同事,也能拿到不错的薪水,拥有不错的发展前景。
张汝京为什么要拒绝呢?在商言商,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但唯一的麻烦是香港的厂,张董直截了当表态,整个收购案是把这家在建的八英寸芯片厂摒弃在外的。
理由是香港根本不适合建芯片厂。
香港地狭人稠,土地资源稀缺,设厂成本极高。
最要命的是,芯片厂是吃水吃电的大户,香港的能源依赖外部输入,水资源也极为有限,稳定供应存在极高的潜在风险。
没有淡水,还怎么建芯片厂呢?
王潇听到这儿,忍不住吐槽:“没有淡水,也浇灌不了高尔夫球场,香港富豪少打高尔夫球的吗?”
呵!打高尔夫球的时候就有淡水了,造芯片就没淡水了吗?
张汝京在电话里头叹气:“我们之前考虑香港,是为了方便绕开美国的设备进口制裁。但对台积电来说,直接在台湾加建工厂,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存在。”
站在商业的角度来看,台积电放弃香港的工厂再正常不过。
每一家企业都有自己的考量。
王潇开始磨牙:“什么意思?我们的工厂不要了吗?”
这家工厂她还真非要不可。
先前她想做IDM模式,覆盖芯片设计、芯片制造、封装测试全产业链环节,有自己的芯片厂和全套生产设施。
这样可以方便深度协同设计与工艺。
那么,有没有香港的厂,还真的没那么重要。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改主意了呀。
IBM主动找台积电想转让铜互联技术的事,让她突然间意识到了做代加工的好处。
那就是代工芯片厂可以把精力都放在工艺提升上,在工程化、效率化和专注度上创新。
而当资源有限时,IDM内部可能会在设计和制造的路线图上产生冲突和妥协。
最重要的是,代加工是开放的,甲方来自世界各地,每张订单的需求都不一样。
这意味着代工厂能在短时间内接触到海量多样的芯片设计。
而这其中,每个设计都会带来新的挑战和问题,迫使代工厂的工程师去解决。
只有五彩斑斓的白和五颜六色的黑这样的甲方要求,才能锤炼出强大的乙方啊。
来自不同领域、不同需求的锤炼,可以让代工厂积累丰富的经验,锻造他们解决问题的飞速。
这些,是任何一家IDM都没办法做到的。
王老板已经把她的兴趣都放在追求半导体技术的进步上了,她怎么可能放弃代加工厂呢?
张汝京博士是业内人士,他要比热血上头的王老板理智的多。
代工厂建起来以后,必须得考虑生产成本和生产的稳定性,否则他们绝对不可能拿到订单。
而一家工厂如果没有订单的话,那么等待它的就是一个字——死。
王老板开始捧着电话原地转圈了,语气也转向硬邦邦:“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我们的工厂已经建了大半年了!”
对对对,现在不管是世大还是台积电撤都无所谓。
因为土地是五洲出的,前期的建筑成本也主要是五洲再出。
按照他们签的合同,世大主要是在后期,比如设备进口入厂调试以及组织后期生产等方面发力。
现在还不到人家使劲的时候。
它当然可以轻松撤退了。
王潇深吸一口气:“张博,这件事不管是世大还是台积电,都做的不地道啊,已经违约了啊。”
张汝京苦笑:“现在这边的提议是,世大和台积电都完全放弃香港工厂的股份,工厂全部归五洲,他们后面也绝不插手。”
虽然这么做确实是违约了,但香港的工厂也不是没有拿到好处。
因为当初唐一成就是靠着和世大的合同,前后从港府手上拿到了5英亩土地的免费试用权。
以香港工业用地的高价,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王潇直接被气笑了:“现在芯片厂都要盖不起来了,谁知道港府什么时候把五英亩地给收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打定了主意,“张博,你过来跟我做吧,你就负责香港的芯片厂,一切你说了算。咱们不跟他们玩了。”
张汝京叹了口气:“其实细想想,香港做半导体的局限性的确不小。”0
半导体制造需要完整的上下游产业链支持,包括原材料、化学品、设备供应商和封测服务。
香港没有啊,它缺乏半导体产业生态。
靠近它的珠三角地区虽然电子产业发达,但主要以组装和设计为主,不具备芯片制造所需的配套体系。
所以张忠谋直言不讳,认为世大在香港建厂,是个昏招的时候,张汝京都无言以对。
摒除所有的政治因素,香港确实不是一个建芯片厂的好选择。
港府搞数码港,聚焦软件、互联网、数字服务、区域总部还差不多。
芯片厂这种重资产长投资在这里,水土不服。
张博士努力劝说王老板:“我们之前担忧的进口设备限制问题,我想来想去,现在的情况不太一样了,我们可以从欧洲进口。”
1999年的国际局势变化实在太大了,科索沃危机迟迟得不到有效解决,让刚刚成立没多久的欧盟不得不抱团,对外态度更加强硬。
简单点讲,就是欧洲国家的自主性更强了,企业也一样。
王潇赞同这个看法。
俄罗斯在科索沃问题上的强势,和美国的避让,造成的强烈的不安全感,也会让欧洲选择向东看。
因为它们需要寻找一个足够庞大、能够在经济和政治上提供一定战略纵深的新伙伴,以平衡俄罗斯的压力和美国的不可靠。这个伙伴,放眼全球,目前也只有亚洲,或者更具体点讲是东亚具备这个体量。
当欧洲选择将供应链和出口市场向东方转移,以作为一种战略避险时,那么他们出口半导体设备的意愿就会急剧上升。
从这个角度来看,在1999年底,尚未完工的香港芯片厂确实不具备非要做完不可的必要性。
可它也不能被轻易放弃呀。
王潇声音阴测测的:“也就是说,我们白掏那么多钱,在香港白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芯片厂有多难件?张博你再清楚不过呀!”
张博士被说的灰头土脸,却又没办法反驳。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世大的确不地道。
他赶紧挽救:“王老板,工厂不白建的,它依然可以被充分利用起来。香港是自由港,它有特殊性,我们得把它的特殊性给用起来。”
见王老板没再发火,他赶紧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逐条地念规划:“首先,我们可以把它做成一个缓冲区。虽然说现在国际局势缓解了,但很多设备依然有出口限制。一旦这些设备被限制了,我们可以先把它运到香港。”
“我们还可以利用香港自由的法律环境,在这里,初步集成测试进口的子系统,和我们自研的核心模块,不管是镜头,是工作台都可以在这儿测试。这样我们就把最敏感的技术环节留在了境内,而且还充分利用了国际资源。”
可是王老板仍旧没有反应,这让张博士感觉愈发心虚,觉得实在是对不起人家。
所以张博士咬咬牙,放出了最后的大招:“您不是正在招揽苏联的科学家吗?香港的签证方便,而且生活条件也比内地方便。在香港工作,他们的顾虑会更少。我们把这里改成实验室,做小试和中试,做一个我们自己的IMEC,要比在上海做,效果更好。”
这个已经足够有震撼力了吧?
但王老板就是不说话呀。
沉默像一座山,压得张博士头都大了。
作为世大的总经理,他必须得考虑公司的整体利益。
而现在,将世大出售给台积电,对世大来说,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他并不希望这桩收购案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