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意识形态和环境之类的,是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恐惧。
张汝京摇头:“不管,没人管这些。只要不聚众闹事,我的感觉就是大陆政府非常宽容,你愿意信仰什么,他们都无所谓。”
林本坚“哦哦”了两声:“这样啊。”
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将信将疑。
不过,张汝京认为这都无所谓。因为肉眼可见的,林博士今后大概率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要放在工作上,没空想东想西的。
他看对方沉默,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说了两句:“Burn,王老板确实不算专业人士,但是有两点她非常有优势。一点是她特别肯放权,选定人之后,后面的工作要怎么做?她不会直接插手,而是由着你自己去做,她只做后勤和行政支持。另一点是她跟地方政府的关系很好,容易获得政策支持和扶持。”
“还有一点,就是这家工厂虽然很新,技术上也有不少短板。但在里面的工作的人都非常的刻苦非常肯学,求知若渴,而且做事非常认真。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脑袋一点都不死板,非常的灵活,很有创造力。”
林博士深吸了一口气,主动站起身:“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想再去厂里看看。”
他们那个双工作台,也不知道有没有申请专利。
嗐,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根本不知道不需要完全做好了再申请,而是每一步技术都可以申请专利。
张汝京听他嘀嘀咕咕,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看,恐怕Burn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还没来得及跟老板谈工资待遇甚至职务,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替他们操心了。
人家的天性大概就是如此,天生喜欢幼崽,天生喜欢扶持帮助生机勃勃的新一代。
谁不愿意伴随新兴的企业成长,在这里成就自己的人生辉煌呢?
作者有话说:
注:前面不是提到了,在IBM的时候,林本坚和老板有X光跟紫外线之争吗?当时X光团队完成一个技术攻关,众人聚会庆祝,洋洋得意的老板给每人发了一件T恤,上面印着“X ray works(X光可用)”的字样。
林本坚接过T恤,刷刷几笔改成“X ray works-for the dentists(X光可用,给牙医用)”,还专门悬挂在文件柜上,路过的老板和同事们都能看见。
哈哈,[坏笑]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这个细节,感觉特别萌。科学家自有科学家的傲娇。
真实的历史上,Linnovation林本坚团队研发出了业界首个商用光刻仿真软件PROLITH,这款软件后来成为ASML等半导体巨头的标准研发工具。2000年的时候,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被巨头收购了,所以公司办不下去了。
然后才有台积电招揽林本坚的故事。他助力台积电率先实现90纳米制程,后续结合多重曝光技术,更是支撑台积电将制程推进到7纳米,还把摩尔定律向前推进了七代。73岁才退休。
构思这一章节的时候,我想过要不要让王潇上阵去说服林博士,这样应该变化性更强,不然老是张博在叨叨叨。
但我仔细思考后,觉得这样逻辑上说不通。1999年,对林博而言,大陆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这里,他唯一的熟人,敢于给予信任的人只有张汝京。而这份信任是基于张博在半导体界的好人缘和好口碑。只有他说的话,林博才有可能听进去。[星星眼]
第514章 资源要用啊:不能捧着金饭碗讨饭吃
王潇穿越前,一直以为996是互联网大厂先搞出来的。
但她穿越之后才发现,很有可能是半导体企业先开始这么做的。
一位张博士,一位林博士,都是每周上班六天,每天在厂里待的时间超过12小时,感觉到了狂热的程度。
之所以用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王潇可以对天发誓,她真的没有要求过他们这样加班加点。
事实上,她看到他们都恨不得躲,哪里敢对他们有任何要求?
至于为什么躲呢?请看VCR。
哦不,没有VCR,那就原音重现吧。
林博士在光刻机厂驻扎了一个礼拜后,终于发出了灵魂质问:“你们到底是怎么把实验机给做出来的?”
当真是处处有问题呀。
偏偏年轻的工程师还能一脸傻乐:“我们老板说我们是用手搓出来的。”
要怎么形容呢?泡过实验室的都知道,你的实验能不能成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最好开做之前,去庙里先拜一下。
哈哈哈哈,当初老板听说了他们的流程,如此感慨,他们都觉得太适用了,纯靠手感。
林博士实在好涵养,没发怒说他们胡闹,也没吐槽,只在心中给自己的新团队下了定义——段誉的六脉神剑。
对,就是现在电视上天天播放的《天龙八部》里面段誉的六脉神剑,因为内功虚弱,所以再厉害的功夫也无法正常使出来,时灵时不灵。
可林博士前脚刚下完定义,后脚他趁着吃饭的功夫,跟团队里的前苏联工程师(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询问人家来自哪里时,对方坚称他来自苏联)聊天的时候,他又惊讶于对方在光学、激光和材料科学方面的深厚积累。
尤其是在知道,厂里的光刻机镜头完全是自己做的,他们拥有磁流变抛光技术的时候,林博又立马推翻了自己先前的定义。
不,他们不是内力虚弱,而是内力太充足,却没系统学过武功招数,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发挥内力的作用。
他们甚至没有系统工程能力的概念!
于是王潇屁颠颠地跑去光刻机厂,给广大职工送清凉的时候——大家又不是一天24小时都待在恒温的车间,上海的夏天这么热,6月份确实就送清凉的时候。
她就感觉林博士看她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类似于那种特别厉害的高级教师看家长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到底是怎么把小孩养的这么差的?
等到下一个礼拜,林博士借着去光学厂的机会,拜访了南山市的德企,再返回上海之后,王潇更觉得芒刺在背了。
事实上,出了名的儒雅好脾气的林博士确实忍不住蛐蛐了。
张博士打电话给他,问他适应的如何的时候,他都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发出灵魂喟叹:“你说的没错,他们是完全的崭新的脑袋。”
严格来说,它就不是一家企业,而是大型的实验室。
在这里,光刻的商业化、国内外资源的整合、知识产权的强化和垂直整合,都要从头开始做。
他完全理解不能,他们明明能够想到用磁流变抛光技术为德企做加工来挣钱,好分给白俄罗斯的研究所,支撑对方继续搞研究;却想不到要把德企融合到他们的光刻机材料的供应链里头。
明明德国企业在高刚性、低热膨胀系数材料比如特殊陶瓷或铸铁之类的加工上,具有独到经验。
可他们就是不知道,机械设计团队应该跟德国工程师合作,优化工作台基座和导轨的结构设计以及材料处理,来确保工作台在高速运动下的极致稳定性和温度稳定性。
再比如说,双工作台需要纳米级的定位精度和毫秒级的同步控制。
明明德企在先进的伺服电机、直线电机和高精度光栅尺领域全球领先。
那他们也从没想过应该引进或和对方共同开发最先进的运动控制系统。
而是门一关,埋头苦干。
主打一个自力更生。
这是不行的,这样效率太低了。
所以王老板又一次去送清凉的时候,收获的眼神就是——这么多资源,你全部闲置着吗?
王潇能说啥呢?她真不懂啊,她不知道哪些技术可以为自己所用。
所以她只能夹着尾巴陪着笑:“林博,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博叹了口气:“我需要打造一个全新的团队,由日本工程师、台湾工程师、德国工程师和大陆、俄罗斯以及白俄罗斯共同组成。”
他之所以把台湾和大陆工程师分开来说,是因为大家擅长的不一样。
比如说日本工程师负责的是光学和系统集成。
而主要从德碁招揽来的台湾工程师则在制程整合与良率提高方面,拥有丰富的经验。
德国工程师擅长的是精密机械与自动化。
大陆的工程师这几年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工程师交流更多,在基础光学和特殊技术方面,曾经的世界大国苏联,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
林博士已经从张汝京口中知道了老板的独,耐着性子跟她强调:“光刻机的发展跟半导体一样,是全球科技的融合,必须得把顶尖资源整合到一起,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益。”
王潇摸摸鼻子,点头如小鸡啄米:“都听领导,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全力配合。”
光刻机厂的双工作台,之前她也知道合作对象主要是上海无线电设备厂。
之所以会这么选,是因为一开始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知道是双工作台,具体怎么运转?压根就是两眼一抹黑。
除了无线电设备厂,其他厂估计也不会这么配合他们。
除此之外呢,还有一个敝帚自珍的问题。大家都有一种关起门来自己做,然后偷偷惊艳全世界的心态。
而王潇的甩手掌柜原则是真的体现在方方面面,光刻机厂找上海无线电设备厂合作,压根就不需要她点头,厂长自己就决定了。
现在林博打算找德企合作,尽快把商业化的双工作台推出来,她同样没有二话。
厂长也代表光刻机厂表态:“都听您的,林博,您说了算。”
洋专家来之前,老板就拉他们开过会,做过思想工作。
想做大做强不?想的话,游击队土法上马肯定不行。现在他们必须得朝正规军转型。
当年,大家跟着苏联专家学工业化。现在,学美国技术也要好好学。拿来主义,只要能拿来用好的,那就全心全意放心大胆地拿。
嗯,听林博的,跟德国人合作。
这真的不能怪他们光刻机厂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啊。
都给了无线电设备厂五年时间了,还是没能做出来我们想要的稳定的双工作台,那我们不可能无限等下去呀。
林博士都说了,193纳米波长的浸润式光刻机能不能实现量产?又会在什么时候实现量产?很难说。
所以现在他们第一个要全面推向市场的,是配有双工作台的0.35微米的干式光刻机。
“这样可以尽快回款,而且双工作台可以得到市场的反馈,进一步优化。”
王潇拼命点头:“都听您的。”
可即便如此,林博还是忍不住叹气:“如果再提前几个月做这个就好了。”
王潇只好干笑,落荒而逃。
回去以后,她打电话给伊万,都心有余悸:“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学渣的家长都怕老师了。”
因为她穿越前是典型的事实孤儿,所以她潜意识里就认为父母跟子女没什么关系。
小孩成绩不好,父母为什么要羞愧,要害怕开家长会?明明学习是小孩自己的事情啊,父母又不能代替孩子去学习。
但这回被林博士一言难尽地眼光盯着,她真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她甚至想到了那句话——你养不好,你生什么生?你纯粹是剥夺孩子投胎好人家的机会。
哎哟妈呀,她没生过孩子也没养过娃。她现在竟然能共情各位可怜的老母亲了。
伊万诺夫作为一位资深学渣,太了解那种感受了。每回开完家长会,他都要老实好长一段时间。
不老实不行,屁股实在太疼,战斗民族的爹妈教育孩子,是真的会用鞭子抽,用脚踹的。
直到现在,他仍旧心有戚戚焉:“好严厉的老师啊。”
王潇怂得跟只鹌鹑一样,拼命点头赞同,严厉不严厉的判断标准不是态度凶不凶,而是要看要求高不高。